王阿姨追了兩步, 熱心關切道：“這麽晚了大少爺還要出門嗎？您喝了酒，要不要我通知老李開車送一送您？”

胡為一聲不響的走了。

平時的胡為對王阿姨態度很好, 可是今晚的他表現一再反常，幾個傭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看他的臉色冷得有點可怕，這是跟女人鬧矛盾了嗎？”

“咳，我說大家還是少議論點主人家的事情吧。尤其是少爺今晚跟其他女人通電話的事情, 千萬別再說了。這要是讓陸歡小姐知道了, 她還不得找少爺鬧？一鬧，人家就知道是我們幾個在這裏嚼舌根了，肯定會被開除的。”

“對對, 一定要少說多做，看見的聽見的, 都統統捂緊了。這份薪水還不錯, 而且幾個主人經常不著家，工作很輕松，我還不想丟了飯碗呢。”

……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 又在等待安然的過程中喝了一杯苦咖啡, 胡為這會兒的酒已經醒了大半。

他將車平平穩穩的開出了車庫, 安然果然在路邊等著。

胡為下了車, 一言不發的徑直坐上了副駕駛的位置。

安然張了張嘴, 雖很好奇想問他怎麽了, 但見他臉色陰沈，怕一言不合就引得龍顏震怒，便只是乖乖的坐到司機的位置上去, 然後載著胡為往自己的公寓走。

車子開出去一段時間，車內靜謐得令人快要窒息。

安然偷偷覷了眼胡為，見他還是面色不虞狀，便一邊開車，一邊斟酌著主動找話題：“安女士和胡叔叔不在家嗎？”

“不在。”

“去哪兒了？”

“不知道。”

胡為其實早就困頓不已。

他從國外出差一回來就往醫院趕，然後便得知了那個晴天霹靂的噩耗，之後一直窩在酒吧裏自暴自棄的頹廢到現在。

這會兒他強打精神撐著自己的身體，只為了看看安然開車的技術。此時看她把車開得很平穩，暗自放下心來。精神一松懈，他就只想睡覺。

便側躺在座椅上，闔上眼睛低聲嘟嚷道：“你別說話了，我好困。你開慢點，讓我先睡一覺。”

安然急忙道：“拜托，你坐的是國際航班，得睡上一天才能倒得過時差呢，就車上這麽點時間如何睡得夠？而且還是這樣子蜷著睡，等你一覺醒來，脖子腰桿會酸痛死你。很快就到了，你堅持一會兒吧。”

胡為就搓了搓麻木的臉，又重新坐直了身體，聽話的強打起精神。

他目光望著前方夜色裏那條看不到盡頭的道路出了會兒神，忽然問：“你家裏不會有其他人吧？”

“人？什麽人？”安然疑惑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又補充道：“要是有外人在，我還會帶你去嗎？”

“你的男人啊。”胡為理所當然道，“不然你為什麽要堅持住在外面？還有了自己的公寓。那房子是你買的還是他買的？”

“這是什麽奇怪的問題和邏輯？你就這麽看不起我？以為女人離了男人就不能獨自一人活下去？”安然輕嗤一聲。

“沒有男人嗎？那上次在美國，你是接了誰的電話，然後連夜就飛回國內的？難道不是為了趕回去挽回你男人的心？”也不知道胡為這是在跟誰較勁兒，他咄咄逼人的追問道。

想了想後，還自以為是的說：“電視上、小說裏常有這麽一個橋段，故事源於生活。”

安然深呼吸了一下，才沒好氣道：“是為了男人，不過是為了遠離你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她決定只專心開車，不再搭理今晚這個腦袋頻頻出了問題的男人。

胡為的嘴角不自覺的翹起，內心有著隱秘的喜悅。

一番試探，他只覺得自己找到了越來越多安然喜歡他的證據。然而……忽然心底湧起一陣無盡的哀傷。

她真的喜歡他又怎麽樣啊？

他將很快就沒命喜歡她了。

欣喜之情頓時煙消雲散。

沈默一陣，胡為的目光轉向安然握方向盤的手：“你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

他連她在外安了家都不知道，談什麽喜歡？他好像對真實的安然有好多的不知道啊。

“畢業之前要學會很多的技能的，PS啊，拿駕照啊，搭配衣服啊，燙發化妝啊什麽的。”

胡為睜大了眼：“學這些技能幹什麽？”

安然頓時嘲笑道：“瞧瞧，這就是沒找過工作的孩子的單純傻模樣兒！你可能是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孩子，那日子過得有多艱難。”

胡為頓悟：“你是為了找工作？”

“對啊，不然是為了什麽？”安然嘖嘖嘖，蔑視之意顯而易見。

“當時大四畢業的時候，好些女同學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摘了眼鏡換上美瞳，女漢子變成女嬌娥，馬尾巴變成大波浪……本來就業壓力就大，還歧視女性，加上我們那破專業---經濟學，什麽實用知識沒學到，工作十分不好找。後來同學們進了社會，幹啥工作的都有。”

“家裏沒背景的孩子，要麽考研，讓殘酷的現實來得更晚一點；要麽就改變形象，再提前多學點可能用到的實用技能，簡歷的內容看著也多些，這樣子找工作會稍稍容易點。”

不屑的將胡為再次藐視了一下後，安然搖頭嘆息：“沒這段找工作的經歷，對你而言，也是一場遺憾吧。”

遺憾？

胡為回視她一眼，意味不明道：“是啊，人生真的好多遺憾呢。”

比如還沒跟這個女人冰釋前嫌。

不知道別人是不是會“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總之胡為是。

“……安然，對不起，小時候都是我做得不對。”胡為又望著前方黑的夜，暗的燈，輕聲道，“特別是那件事情，給你造成了永不能磨滅的精神傷害，我很抱歉。”

“我不祈求能得到你的原諒，只是想有機會就要早點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免得留下遺憾。”

這是胡為首次正式對安然道歉，態度誠懇。

他的聲音虛無縹緲，可又響在耳邊，是那麽的真實。

那個驕傲的男人真的在為他以前做過的壞事道歉呢。

安然楞了楞，腳下剎車踩下去，轉頭看他。

人很憔悴，下巴上有了胡子樁，領帶早已經不見了，頭發也不再打理得一絲不茍，亂糟糟的，好像兩三天沒洗過澡的的樣子。

“你怎麽了？國外一趟回來竟然搞成了這副德行。”第一眼看到他時，安然就想要問這個問題了。

胡為將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垂下眼睫，說：“恐怕是要死了。”

“啥？”安然以為他開玩笑，頓時哈哈大笑道：“好啊，老天爺終於看不慣你了，要把你收了去，真好！”

胡為沒再吱聲。

安然重新將車子加速，心中只覺胡為今晚就像個女人似的有些多愁善感。她暗暗樂不可支了一陣，可等了好久，她都沒再聽到胡為的說話聲了。

以往他不是總喜歡看她吃癟的模樣嗎？要挾利誘，一兩句話就將了她的軍，這次竟然一點兒不反駁。

安然覷空狐疑的側頭看去，卻只見到對方一個後腦勺。

胡為側身躺在座椅上，目光望著副駕駛的車窗外。

“餵，你到底怎麽了？”安然並不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不然會驚詫的發現，胡為的眼眶已經泛紅。

“……你專心開車吧。”

安然：“……”

此後一路無話，安然領著胡為進了自己的公寓。

胡為有些新奇的在安然的公寓裏到處參觀。

自然比起他母親的別墅和胡家的大別墅，那是差了十萬八千裏，這不過是個三室兩廳的小房子，也就一百平米左右。

但是布置得十分溫馨，家的味道很濃郁。而且廚房裏的竈具一應俱全，還殘留有煙火的氣息，安然應該是時常自己在家裏弄飯吃。

胡為轉了廚房後出來，就開始忍不住想：這是個三口之家，非常適合過二人世界呢。

房間倒是夠，可惜只有安然的主臥有床。

胡為十分不滿：“你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幹什麽？”

“我有錢買大房子，不可以嗎？”

“好，既然買了大房子，那你幹嘛將這兩個房間空著，連張床都沒錢買？”胡為指著安然的次臥質問道。

“誰規定了一定要買床？我那間是要做書房的，這間是要做琴房的。”安然指了指空蕩蕩的兩間客房，哼聲道，“到了人家的地盤上還這樣子兇，我真是長見識了。”

“那我睡哪兒？”

“你要睡這兒？”

“不然呢？這麽晚跑過來，只是來參觀一下你的閨房嗎？”

“……沙發和地板，你隨便選！”

胡為瞪了她三秒鐘，然後蹬掉了鞋子，又脫了西裝外套，人就往那張又寬又大又舒適的沙發上躺了上去。

那沙發不是皮質的，是田園風格的布沙發。

人一躺下去，綿綿軟軟，像躺進了一個窩。

胡為舒服的喟嘆了一聲，閉著眼睛吩咐道：“還傻楞楞的杵在那裏幹什麽？給我找床被子來啊。”

安然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下一刻她也蹬掉了拖鞋，不客氣的踢了踢他的腰：“餵，你不是心情不好找我聊天來著？難不成你還真想要在我這裏睡？”

胡為揮開她的腳，反問道：“你覺得呢？”說著，就側過身子，面朝墻壁繼續睡。

“你家裏的床又寬敞又高級，你跑來蜷在我家沙發上睡？”

“不行嗎？我要被子，快點！真的很困，不要再來吵我了！”胡為的聲音滿是疲憊。

安然才不會理他。

可是三分鐘後她從洗手間裏洗漱完了後出來一看，胡為已經在沙發上輕輕的打起齁了。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沙發邊，胡為已不知何時又翻身過來，四仰八叉的仰面躺著。

睡相居然有些難看。

安然註視著那張憔悴不堪的臉良久，終於狠不下心讓人著了涼，回自己屋子裏翻箱倒櫃的找出了床薄被子，輕輕的蓋在胡為身上，又仔仔細細的給他掖了掖被子。

想到他身上沖人的酒味兒，未免他半夜醒來鬧她，安然又去廚房燒了壺開水，涼了滿滿一大杯，擱在沙發邊的茶幾上。這才關了客廳的燈，輕手輕腳的回了自己的臥室睡下。

第二天清晨，胡為是被陽光的味道鬧醒的。

真的是陽光。

斑斑駁駁的灑落在他臉上。

安然家的客廳是落地窗，沙發就在窗邊，於是早晨的太陽穿過陽臺上那些茂盛的綠色植物，再透過玻璃窗，毫不猶豫的傾瀉一室希望。

有那麽一刻，胡為非常非常的想哭。

他不想死。

因為他聞到了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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