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太耀眼, 他不得不擡手遮住眼睛。

屋中有異樣的動靜傳來，胡為的耳朵動了一動, 放開捂眼的手從沙發上掙紮著坐起身來，循聲看去。

是廚房。

安然忙碌的身影恰好在廚房門口一閃而過。

她好像揭開了一個鍋蓋，胡為聽見了蓋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其中夾雜了一聲：嘶！

她在輕聲呼疼。

定然是不小心被燙著了。

胡為剛想要下地去看看她, 一股濃郁噴香的小米粥的味道在空氣中強勢的蔓延開來, 幽幽的飄進客廳裏，再直直的鉆入了他的鼻間，狠狠勾引著他的味蕾。

於是, 咕嚕，咕嚕。

他的肚子不受控制的開始連番提出了抗議。

他也是脆弱的, 以往的二十幾年他不過是裹了層堅硬的連著血肉的殼。殼兒敲碎了, 內裏的血肉根本不堪一擊。

所以，當早晨起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廚房裏為他忙碌的做早餐的身影, 一切如夢似幻般的美妙, 好像美夢成真了。於是, 胡為的眼中瞬間就有鹹澀的液體盈滿眼眶, 只需要他輕輕一眨眼睫, 那淚珠兒就能滑落下來。

他感動得熱淚直流。

說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遭遇的事情令他的精神世界已經崩塌, 支撐不起他的肉體堅強起來。所以，已是連著好幾次都想哭。

讓安然看見了可不好。

胡為慌忙抓了樣身上的東西去擦了擦眼睛。

待滅了眼淚的痕跡後，他才恍覺身上蓋著一床薄棉被。

不用說, 自然是安然為他蓋上的，眼中又有了酸澀的感覺。他急忙揉著鼻子吸了吸。

再一看，那床棉被的鋪蓋面很可愛，面上印著一只打著傘的胖貓，傘下兩個女孩兒。大女孩兒背著小女孩兒。

這是經典的動畫片《龍貓》裏的畫面，然而胡為不知道。

他抓著那床被子只是悶悶的想：她當我是個娃兒？

廚房裏再次傳來了動靜。

胡為收斂起低落情緒，回到現實後才察覺自己的嗓子幹得要冒煙。他掀開被子就想要下地去找水喝，卻見就在茶幾上那觸手可及的地方便擱著一杯水。

再次感動得不要不要的。不疑有他，端過來就牛飲一般的喝幹了。

放下杯子，就見安然端著幾盤吃的東西從廚房裏走出來。

安然這公寓的客廳和飯廳之間並無隔間，是連成一片的，而廚房和飯廳之間則僅有一道敞開的門相隔。

所以，安然出得廚房來，一擡眼就看見了胡為正半坐在沙發上，楞楞的看著自己。

她一笑：“醒了？正好，我早餐也做好了。你快去洗漱一下，就趕緊過來吃飯。”

這從未經歷過的一幕就像是幻覺。

他和安然何曾有過這樣子一大清早起來，她帶著甜美的笑容叫他吃早飯的場景？

所以，胡為楞了好一會兒。

安然一邊擺碗擺筷子，一邊又催道：“趕緊呀，你今天不去上班了嗎？”

胡為這才回過神來。

他擡腕看了眼手表，已經九點半了，趕到公司也早已經遲到了。

但是，他趕什麽呢？

如今的他，趕什麽都是在趕著送命，去他娘的！

“今天我休假，不想去上班。”

“哎呀，霸氣！”安然稀奇的擡頭看了他一眼。

“難得你終於知道要享受一下人生了啊，這不就對了？那麽拼命做什麽？你請的那些高級人才，人家並不是只會拿工資不幹事的。公司離了你照常能運轉，所以別把自己當全能勇士。”

原來她從前是這麽想他的，她在心疼他呢，他聽出來了。

人都要死，不過是早一步和晚一步的區別。既然改變不了被死神召喚的命運，那就努力享受眼前的每一天。

胡為心中釋然，就抹了把臉，人清醒了很多。然後他掀開被子，雙腳一縮就欲要下地來……但是，唉，等等！

“你這裏怎麽會有雙男士拖鞋？！” 他的臉瞬間變得很臭。

安然眼望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兒：“你昨天晚上穿著雙皮鞋就進了我的屋，還四處晃，我還沒先說你呢，待會兒你給我把所有屋子的地都給拖了。”

“回答！”

“……”安然重重的吐了口濁氣，“我今早一大早去超市買的啊，你還真是在哪兒都當自己是皇帝呢！”

胡為就將信將疑的將拖鞋提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看。

確實是新的，無人穿過，還有一股子沖鼻的塑料皮味兒。

他滿意了，卻還挑三揀四道：“多少錢買的啊？你肯定是挑的最便宜的一款吧，有點臭。”

“……”安然重重的哼了一聲：“這裏是普通居民區，你以為超市裏都賣世界名牌啊？我不但去給你買回來了，還親自擺到了你的腳邊。你不首先感謝我，倒還嫌棄我買的拖鞋價錢低！”

胡為終於放心的趿拉上了拖鞋，他慢噠噠的走過來，轉移話題的笑瞇瞇道：“早餐有什麽好吃的？”

安然沒好氣道：“我建議你還是出去五星級酒店吃吧。我這早餐比你腳上的拖鞋價格還便宜。喏，雞蛋一塊五一個，小米粥兩元一碗，包子兩塊錢一個。哦，還有這個泡菜，白送的，不要錢。”

胡為於是裂開一口白牙，很開心的回道：“嗯，價錢我記住了，我會按時如數上交生活費的。”說罷，便大馬金刀的坐下來。

他拾起了筷子，主人家也沒有招呼一聲，率先津津有味的吃上了。

胡為在安然的公寓裏找到張躺椅，他把椅子擱到陽臺上去。每日大量的時間裏，他都躺在椅子裏曬太陽，由此成為陽臺上那些綠色盆栽中的一點紅。

他長時間的沈默寡言，安然擔憂的關心了他多次，他都搖搖頭說，沒事。

安然問得不耐煩了，就不再問。見他情緒十分低落，也沒有出聲趕他走，好吃好睡的招待他。

兩人就這樣靜靜的同處一室待了兩天，胡為做他深沈的哲學家思考人生，安然則把電腦搬到客廳裏來寫小說，她心想著不能冷落了那個更年期男人。

安然並未出去工作，也不打算出去找工作了。她現在的小說事業小有成績，一年能賺幾十萬呢。

胡為看她將兩人的夥食照顧好後，再把家裏收拾收拾一番，每天一有空就在電腦上十指翻飛，為她的事業而奮鬥。忙於自己的事情之餘，她總是刀子嘴豆腐心，時不時明裏暗裏來關心他一番，他就無意識的笑一笑。

覺得這樣歲月靜好，真是好。

安然卻每每看見胡為那意味深長的笑，就特別提防著他莫要偷看到她在網上的秘密。

胡為見她鬼鬼祟祟的遮遮掩掩，就又忍不住發笑。

笑得安然毛骨悚然，便時不時偷偷的對著叫大爺小妞兒吐槽一番：“家裏來了個怪物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那怪物愛笑，一笑就露齒，害我總想看那一口上好的白牙腫麽破？在線等，挺急的。”

“怪物史萊克又在思考人生啦，我又抓心撓肝的想知道他在想什麽。如何治好我的強迫癥？在線等，挺急的。”

……

然後躺在陽臺上的胡為就覺得，如今他過的日子才是人過的日子，快樂勝過過去的二十八年。

他忍不住想，不如跟安然攤牌，讓她在他最後的時光裏陪一陪他，永遠不要趕他走，直到生命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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