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阿南的話，白喜寶楞住了，過了一會才說道：“我真的沒有騷擾你的意思。”

阿南咄咄逼人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想來，這一定是那個白馬做下的因果。白馬經常來騷擾她，而他剛剛接替白馬做了西角地的駐守官，所以，連這騷擾藍衫女的“差事”也順理成章地“傳承”下來了。

見他有點無措的樣子，阿南緊接著問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白喜寶有點招架不住了，他自認自己的反應已經夠快了，沒想到她的反應更為快速，氣勢更為淩厲。一時間，竟然覺得脖頸之間已是汗津津的了。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但既然來了，就有必要把話說清楚。於是說道：“我只是想勸慰你。”

阿南閃著兩只細長的眼睛，眼角帶笑地說：“勸我什麽？”

“我想勸你……要快樂，不要憂煩。”

“呵呵。”

她的笑聲很響，引得拾糖女們一起仰臉看上來。阿南馬上揮了一下手，故作生氣狀：“忙你們的吧。”

拾糖女們極不情願地低頭勞作起來。

她轉過頭來：“為什麽要快樂呢？”

白喜寶沒想到她會這麽問，快樂難道還要原因嗎？難道她不喜歡快樂？這就奇怪了，他不由地一時語塞。

阿南接著又說道：“如果，我喜歡不快樂呢？難道你還要勸慰我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嗎？快樂？快樂有什麽好。你看，她們快樂嗎？”

她指了指那些交頭接耳，笑語不斷的藍衫女。

明顯是快樂的，開心的。他點了點頭。

阿南卻搖了搖頭：“看來，你根本不懂什麽才是快樂。她們每天要在這裏撿拾四個輪時。”

她又指了指一隊正在從遠處走來的藍衫女，“她們每天要走4萬胞米長路，上午一趟，下午還有一趟，要把這裏的糖晶運回到糖晶宮。她們每天都只是在工作中才能有歡聲笑語，你知道為什麽嗎？”

白喜寶很想知道，所以他搖了搖頭，露出期待的眼神。

“因為她們太辛苦了，只能靠歡聲笑語才能扛過去這艱苦的勞作。休息的時候，她們疲累得默默無語，只有在勞作的時候，她們才會用歡聲笑語來沖淡那無盡的苦累和憂煩，你懂了嗎？你不會懂的。因為，這是一套宇宙間最精密最完美的生命系統。而‘懂’才是它最大的漏洞，但發現這個漏洞的，絕對不會是你這樣的魯莽武夫。”

阿南淡淡地說完，停頓了一下，冷冷道：“我想不快樂一會兒，可以嗎？”

白喜寶深知自己今天是自討無趣了，他轉過身，慢慢走向那條磨光了的石階。但他還是心有不甘的說了句：“對不起，阿南。但是，我以為：笑，總比哭好。”

說完，他即轉身邁步登上第一個石階，卻聽阿南在身後匆忙喊道：“你，等等。”

他停下來，轉身看過去。

阿南已然站起身來凝視著他。

“你叫白起？”

他點點頭。

“你來西角地之前是在哪裏的？”

白喜寶疑惑道：“中央屯啊。”

阿南忽然變得激動起來：“你的原名……叫白喜寶？”

他驚訝道：“沒錯。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阿南擺了一下手，柔聲道：“白喜寶，你來。坐。”

他略有遲疑，卻還是心懷疑惑地“嗒噠”兩步走了過去。

阿南指了指石欄：“坐吧。”見他坐下了，她又看了看他的左腿，“真難為你了。”

白喜寶一直註意著她的眼神，忙點了點拐杖，說道：“重生時就這樣了，但不礙事，有了拐杖，就更無所謂了。”

阿南忽然笑道：“也有細胞去安慰過你嗎？”

白喜寶了然，一笑置之。

“你卻又來勸慰別家……白喜寶，你知道嗎？外面的世界，人分兩種。一種是有思想的，另一種就是沒有思想的。有思想的人，喜歡沈浸自我，敢於承重、把痛苦和不樂一肩挑起來。而沒思想的卻身輕如燕，因而樂於放飛自我。而最主要的是：快樂的時候，沒有思想。我們細胞也一樣。”

阿南前傾著身子，看了看下邊遍地歡聲笑語的藍衫女，“你說，她們現在有思想嗎？”

白喜寶扭頭看了一眼，只見她們在笑著打鬧，哪會有思想的功夫。於是，他搖搖頭。

“可你現在卻是在思想狀態。而且，我敢斷定，你一直在思想，想一些哪怕是雜七雜八的事，你是那種寧願思想也不肯停下來對自己笑一笑的人。這又是為什麽呢？”

白喜寶總覺得阿南的話裏有漏洞，可偏偏就是說不出她的漏洞究竟在哪裏。

“你現在就在想：我怎麽會知道你的名字。”

他有些吃驚，因為，剛才他的確是被這個問題縈繞心頭的。

他驚訝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白喜寶，把你的手給我。”

他不明就裏，遲疑著伸出手。

阿南將他寬大的手掌滿滿地握在掌中，閉著眼似在感受什麽。她的臉上忽明忽暗，突然間莫名震顫，然後，眼淚竟然止不住地流落下來。喜寶看著那臉色幾番變化，如墜雲裏霧裏。

“百喜寶……”

阿南低下頭時才慢慢張開眼睛，忽而又擡起頭，臉上升出霞光，“最近真是多事，不過還好。你只是聽了幾句詩詞，就跑來勸慰我，果真是俠義心腸。白喜寶，你記住，假如你以後遇到了不可開解的疑難，或是經受了極大的痛苦，感到那是你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的時候，一定要來找我——要給姐姐一個回報你的機會啊。”

女子真是善變，這是白喜寶這一刻的感受。他還有些懵圈，不知道阿南在他的掌心裏窺探到了什麽信息，因而才說出這番話來。不過，見到她臉上重又升起的光彩，心緩緩放了下來，一抹微笑浮上臉龐。

“阿南，莫非你會通心術？”

阿南搖搖頭，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像悠遠山谷裏刮來的一縷細風：“笑比哭好。你一直這麽認為的嗎？你還記得13年前你對誰說過這句話嗎？”

白喜寶目瞪口呆。13年前，也就是他13歲那年，自己有對別人這麽說過嗎？

阿南卻點著頭，不住地點頭：“就在這山崖上……你抱住他說，笑比哭好，活著比死了好……他聽了你的話，才沒有跳下去……只是，第二天，你不在，他還是跳下去了……”

白喜寶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一幅畫面：那年，那天，他們四個來到西角地游玩，眼看著白浪在長石上刻下那首七言詩。刻寫完後，白浪開始重覆念叨著那首詩的最後一句“不如胰島運糖女”，同時往山崖上爬去……

“白浪大哥？你說的是白浪大哥？”

白喜寶只聽了白浪大哥那個名字，眼裏就已經泛熱了，喃喃道：“可他還是跳下去了，帶著那句‘不如胰島運糖女’？”

阿南點點頭。

“阿南，當時，你也是運糖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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