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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繁花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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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先生!……真是的,怎麽就是不肯老實地做畑當番呢……連內番服都不穿,肯定早有預謀了。”燭臺切一邊念叨著,一邊繼續尋找著鶴丸。而當事鶴則偷偷地從田邊的小屋後面溜出來,看著燭臺切的背影消失,他捂著嘴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然後踮起腳從另一個方向跑了。

自從燭臺切來了之後鶴丸變得更加活躍了,他開始致力於捉弄——呃,他自己稱之為親近,燭臺切。由於審神者覺得曾經的熟人一起做內番的話可能會比較好,所以最近的內番基本都是鶴丸和燭臺切綁定的,這也就造成了燭臺切常常要一人幹兩人的活。他不是不想把鶴丸抓回來,而是他對這座本丸的熟悉度遠不如鶴丸,本身的閱歷也不如這個老鶴深,就造成了他只能含淚咽下這些苦。

不過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審神者,畢竟在他看來,這種事都要向主君打小報告實在太損自己的形象了。

至於他有沒有想到鶴丸正是抓住了他註重形象這一點嘛……

鶴丸在小跑過櫻花樹的時候,偶然的擡頭,在那片淺粉色之間,隱約地看到了黑色的衣角。

哦呀,偷懶的原來不止自己啊。

他這樣想著,在樹下轉換了幾個站立的方向,終於在一個刁鉆的角度看見了坐在樹上的人究竟是誰。

真是嚇到我了。

他看清之後,臉上露出了奇異的微笑。

坐在那裏的正是審神者,她的背靠在樹幹上,未被遮擋的嘴唇彎出了似有似無的弧度,像是在笑,似乎又只是平靜地抿著唇。

她的臉微微仰著,並沒有朝向他,他想她應該並沒有註意到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鶴丸想到了好主意,他又轉到了她所在方位的反面,幸運的是,在她靠著的樹幹的另一端,也有粗壯的枝條生長出來。

動作輕巧的鶴丸就如同白鶴一樣,展翼翩然落至另一邊的梢頭,櫻花樹並沒有因為多了一個他而顫動,仍舊巋然不動地佇立在那裏,審神者依然背靠在那裏,並沒有任何動作,看來是沒有察覺到這裏已經多了一個他。

鶴丸蹲下身,面朝著她的背影,然後從懷中摸出了自她贈予後就一直被他隨身攜帶的變聲器,早已熟悉怎麽樣能調出自己想要的聲音的鶴丸熟練地撥弄了幾下,然後將變聲器湊近自己的嘴邊,緩緩地開口了。

“你在這裏做什麽?”

平靜而柔緩,似乎包含著無限大的慈悲,聲線略低的女性聲音自他的嘴中溢出。

那幾乎是和審神者一模一樣的聲音,是鶴丸拿到變聲器後研究了很久時間才得出的成果。

審神者聽到了這聲音,卻並沒有如鶴丸所想的那般轉過頭來看他,這使得他已經準備好的鬼臉失敗了。審神者的身體都沒有動,她非常自然地接上了。

“我在這裏看風景。”

“你戴著面具,也能看到風景嗎?”

“我的心正在看。”

“哦?莫非你有所謂的心眼嗎?”

“是的哦。”

話題的偏向越來越奇怪了。想著她估計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的鶴丸關掉變聲器,用回了自己的本音。

“我說啊,突然出現一個和自己一樣的聲音都不好奇的嗎?”

“我已經想到是你了。”

“嗯?可是我從來沒有用你的聲音去捉弄過其他人哦?”

盡管聽上去挺不可思議的,但是在第一時間就努力研究出了審神者聲音的調整方法的鶴丸的的確確,真真實實沒有用她的聲音去捉弄過任何付喪神。雖然他知道,如果用那個聲線的話,他的成功率幾乎能夠提到百分之百,這座本丸裏,並不存在能夠拒絕審神者話語的付喪神。

不過,他下意識地拒絕去那樣做。

沒有什麽理由,他就是拒絕那樣做罷了。

“那你就當做我和你心有靈犀吧。事實上,你模仿得的確很像,已經能夠以假亂真了。”

“嗚哇,被正主這樣誇獎總感覺有點怪怪的呢——不過我們的心有靈犀告訴我你是真心的,所以我就暫且忽略掉那點奇怪的感覺吧。”盡管她現在的位置看不到,鶴丸還是調皮地眨了眨單眼。

審神者也被他誇張的語氣逗到了,發出了輕而慢的笑聲。

“你坐吧,一直蹲著腿會麻的。”本應該看不見他現在蹲姿的審神者含笑說著。

“心眼果然很厲害啊。”還在調侃剛才他們那段無聊對話的鶴丸也順從地按照她的話坐下,潔白的鶴收攏翅膀,停下了。

“是啊,時常偷懶讓燭臺切頭疼的鶴丸先生見識到了嗎?”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鶴丸一直以為她不知道的事情的審神者語氣平靜得很,倒是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

“這真是……讓我非常驚訝地見識到了呢。”鶴丸也沒有被戳穿的尷尬,反而順著她的話,誇大了語氣說著。

沒想到小光那個濃眉大眼的家夥也會去做打小報告這樣破壞形象的事情,鶴丸扼腕想著,一點也沒考慮到是自己不對在先。

“對了,既然碰到了,我正好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鶴丸收斂起笑容,眼睛微微垂下,手搭在腿上,整個人的氣場立馬就變得不一樣了。

“但說無妨。”

審神者自然給予了他許可。

有那樣的一道簾子,在那簾子後,有一個少年一直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來到固定的方位,在那裏坐下之後,向著另一位長久地坐在那裏的人訴說一切事情。

無論是甜蜜的,痛苦的,開心的,悲傷的,他訴說著一切一切,每一句話都透露出了強烈的渴望,渴望著另一個人能夠對他有所回應。

但是另一個人從來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像亙古不變的一座雕像,對少年的來到,訴說,離去,都沒有任何的觸動。

少年也很奇怪,盡管他的一舉一動都透露著強烈到滿溢的想要得到那人回應的欲望,他卻仍然保持著那樣的距離,那似乎是他堅持到最後唯一的克制了,他也未曾碰觸過那人。

時間逝去,少年的年齡逐漸增長,他成長為了青年,又老到了暮年。

而那一直未曾給出任何回應的人,偶爾也會改變自己的姿勢——改坐為躺,不過那個時候總是伴隨著濃烈的可怕的血腥氣,那個時候的男人柔和的語氣也會變得格外可怕,隱藏著極深的怒火與無可奈何,那個時候他就會反覆提起“我一定要拯救出你”。

他也有過幾近崩潰的時候,他弓著身子,掩著面像是不管不顧的孩子一樣大聲哭泣,祈求著那人,能夠施舍他即使一句話也好。

但是那人並沒有,並不為所動,就那樣在那裏,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最後,曾經的少年的大限終於來到了。

他顫顫巍巍地來到自己最為熟悉的位置,慢慢地坐下,一如往常,他講著那些事情。甜蜜的,痛苦的,開心的,悲傷的……

只不過這一次,他說完之後,沒有向往常一樣離開。

“最後一次了,你依然不願意對我有所回應嗎?”

預料之中的沒有應答。

他輕輕地笑了,原本勉力支撐正坐的身軀搖晃了一下,然後朝著並非那人的方向倒下。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恪守著那無形的規則,不讓自己碰觸到那人,用幾乎是一輩子的時間,克制住了自己。

在他倒下之後,那原本一直坐在那裏的另一人,居然動了。

那人慢慢地向已經失去了生命的男人移動,直到走到男人的旁邊,而後俯下身,手在男人的臉上拂過,像是在為他闔上眼睛一般。接著,那人弓下身,雙手掩住面,淚珠則順著手指的縫隙間不斷地溢出。

男人在逝去之後,終於得到了他一直期望著的回應。

“你怎麽看待那兩個人呢?”鶴丸低著頭,慢慢地把問題吐出口。

“……”審神者並沒有立刻給出答案,她撐著臉想了想。“是兩個固執的人,不過最後,他們都放過了彼此。”

非常簡單的回答,但是這似乎並不是鶴丸想要的答案,他繼續追問下去。“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嗎?”

“我並不了解那兩人的過往和恩怨,所以也沒辦法給出更多的評價了啊。”她平靜地說。

鶴丸長長的白色睫毛顫動了幾下,金色的眼睛裏流露出了覆雜的情感。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的時候,突如其來的暴雨席卷走了他所有的話語。

剛剛還晴空萬裏的天氣在一瞬間變得陰沈,細密的雨幕傾灑而下。

鶴丸迅速站起身,跳到另一端的樹梢上,展開自己的羽織,將不為暴雨所動的審神者籠罩在他的羽翼下。

“真是貼心啊,鶴丸。”大半的衣裳已經被打濕,但依然淡定得不行的審神者仰起臉,唇畔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特別好看。

“誇獎的話一會兒一定要說到我聽煩了為止,現在的話……”知道自己的羽織也抵擋不了多久。“來。”

他幹脆地取下自己的羽織,將它罩在了審神者的身上,還把帽子也給蓋在了審神者戴著頭巾的頭上。審神者像個乖巧的小孩子一樣隨他在她身上擺弄著,在鶴丸完成之後,他背對著審神者微微蹲下身。

“來,爬上我的背。”

黑衣白羽織的審神者順從地攀上了精瘦的付喪神的背脊。

暗自感嘆著審神者果然輕得不得了的鶴丸感受到她的身體貼近了自己,揚起笑容,對著她說——

“抓緊了,鶴要帶著你飛走了哦!”

“好。”

與此同時,他能感受到她的手拉著那羽織,盡可能地將他也罩在羽織之下,臉上的笑容愈發璀璨,他攏緊托著審神者腿的手,幹脆地從樹上跳了下去。

鶴丸帶著審神者回的是她自己的房間,審神者似乎早有準備,式神已經在房間內準備好了幹凈的換洗衣服,還特意搬來了一扇小屏風。

“我不確定付喪神會不會生病,保險起見你還是先換掉吧。”審神者平靜地將鶴丸那套白色的內番服交給他,自己則是拿起了黑色的衣裙。

鶴丸點了點頭,正要轉回視線的時候,那被打濕而緊貼著審神者後頸皮膚的頭巾奪去了他的註意力——準確來說,不是頭巾,而是頭巾掩蓋下若隱若現的,仿佛是被刀切開的平整的傷口。

他的眼睛倏地瞪大,只不過還未開口她就已經轉到了屏風的另一邊,衣服摩挲的聲音也傳來,現在並不適合開口,所以他準備——

“鶴先生!”

意外地,在門外傳來了燭臺切的聲音。

“啊,小光?”

“果然!主上剛剛用式神通知我您在這裏呢!主上呢?”

“我也在裏面,不過正在換衣服,目前沒辦法給你開門。”

“換……換衣服…………!”門被拉開,扭著頭不看門內的燭臺切準確地抓起鶴丸的衣領,一把把他揪出了審神者的房間。

“餵!小光!不要那麽粗暴地對我啊!”鶴丸抱著自己的內番服,不滿地嚷嚷著。

“鶴先生,請註意點形象!在女性換衣服的時候還待在裏面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行為!”

“我的羽織還在裏面呢!”

“……給您拿來了,好了我們不要再打擾主上了,而且鶴先生今天又逃了畑當番的事情我還沒算賬呢!”

“哎呀哎呀,不要那麽嚴厲啊小光。”

兩位付喪神的聲音漸漸遠去,而原本站立在屏風後的身影,也終於像是失去了支撐一樣,慢慢地滑倒在了地上。

在換衣服的時候,鶴丸拿起自己那件濕透了的羽織仔細地看著。

“……果然。”

在羽織與其帽子的連接處,那裏被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也許有很多事情,都不是巧合。

他如此想著,露出了晦暗不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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