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20)

關燈
呆,他果斷抱起單雙把她丟車裏,緊接著甩開許鑫回駕駛座,一腳油門跑了。

原地只剩許鑫和呂莎盯著車屁股。

“餵,狐貍精。不會出事吧?”

“傻(莎)姐,我現在沒穿女裝。”許鑫無奈,“你能不能不叫我狐貍精?”

“你才傻呢。狐貍精不分男女,沒看過《鐘無艷》?無知!——哎呀,別打岔!到底會不會出事啊?”

“不知道。”許鑫聳肩,“反正有川川在,江部肯定能見到單雙。”

“的屍體?”呂莎說。

“……我看你這樣也不像擔心。”

路虎開進小區,在一棟高樓旁停下。厲江部沒住酒店。厲川川把他接到自己在Z市的房子,方便照顧。

“你上去吧。11樓3號。”

“不去。”

天又下雨了,厲川川強忍脾氣。

“車後座有傘。”

“我不會去見他。”

厲川川打開車門,咣的一聲關上。他把單雙從後座裏拉出來,使勁拉著她走。

幸虧大雨瓢潑,周圍沒人。

兩個人在雨中僵持著。

“他昨晚就40多度了。”厲川川怒目圓睜,眼裏全是血絲,掏出兜裏的藥砸在單雙身上,“你他媽的拿個藥上去能死啊!我艹!”

雨點大如黑豆,啪嗒啪嗒往下砸。很快,地上匯集了許許多多的細小水流。單雙垂眸,盯著地上兩盒藥。

它們即將要淹沒在雨水裏了。

他白長那麽大的個子了,健美也白健了。

簡直是豆沙摻屁做的。

上次,她和他都掉水裏。

她沒事。他卻發了高燒。

一定是昨天他送她,淋了雨才……

單雙回過神時,已經撿起了水裏的藥。

“11樓3號?”

厲川川楞了下,馬上說對!

厲江部打開門。看到單雙渾身濕透,立刻推她去洗個澡。

“不用了。”單雙說,“你把藥吃了吧。”

“吃藥?”

單雙淋雨似乎有點感冒了,幾聲咳嗽後才說:“你不是發燒了嗎?”

既然單雙對許伊晗說他媽沒有找過她,那就是因為他騙她,所以生氣了。因此這回厲江部可不敢撒謊讓她心疼。

“我不知道川川怎麽和你說的。”他聲音緊張,“反正我沒生病。”

“那你怎麽搬這來了?”而且臉色還很憔悴。

“我昨晚發燒,剛剛已經退了。”

“哦。那我走了。”

“洗個澡再走吧。你衣服都濕透了——”他不自在地清喉嚨,“胸罩都能看得到。”很誘惑人的黑色,還帶蕾絲邊。

“……”

厲江部拿了幹凈衣物給她洗澡後換上,單雙瞄到裏面居然還有女士內褲。

“你上次忘帶走的。”

單雙沒說話,接過進了浴室。

“你脫下來的衣服給我,這有烘幹機。”

浴室門開了道小縫,剛夠單雙遞衣服。

她的手腕白得像牛奶。

厲江部吻過摸過舔過,很清楚那兒的肌膚有多香,有多絲滑,有多顛倒人神魂。

他不禁心猿意馬。

但怕再惹她生氣,眼睛只得老實點。

單雙從浴室裏出來,厲江部遞給她一杯紅糖姜水。

“暖暖胃。”

“不用了,我要走了。”

“衣服還沒烘幹呢。”

兩人在落地窗邊的藤椅坐下。單雙側頭盯著外面,有些神游物外,不知在想什麽。她頭發半幹,幾縷烏黑的發絲貼著修長的脖子往下。有一縷發尾窩在鎖骨溝,略微彎曲著上翹。

不會癢嗎?他們已了解彼此的身體。鎖骨溝是她的敏感點,也是癢點。有時他只是用手輕輕摩挲,她就會笑著發顫。

好想伸手把那縷頭發拿開。

可他不敢。

因為她還在氣呢。從坐下起,她一眼也不肯看他。就連餘光,也不肯施舍給他。

“單單,對不起。”厲江部打破沈默。

“不好意思。”單雙頭沒動,“我想安安靜靜看會兒雨。”

看了很久,她有點口渴。回過頭想喝水,厲江部卻把杯子拿走了,“涼了。我給你添點熱水。”

“謝謝。”

單雙接過杯子喝了口。

紅糖甜絲絲,姜水發辣。真不知道這兩個為什麽會湊在一起。不過它們合在一塊,還真是驅寒利器。

“你頭發上的洗發水沒洗凈。”

“是嗎?”厲江部不好意思摸了下頭,剛剛開門太著急了。

“我不走,你去沖沖吧。”

“真不走?”

單雙點頭,“衣服不是還沒幹嗎?”

“好,我馬上。”厲江部高興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不那麽生氣了?

浴室裏響起嘩嘩水聲。單雙打開另一間屋子的衣櫃。找到呂莎的衣服褲子穿上。她剛剛穿的是厲江部的T恤。最後把烘幹機裏的濕衣服帶走。

等厲江部再出來時,她已經不見了。從窗戶往下看,他看到她和川川在拉扯著。他弟似乎想讓她回去。單雙堅決不肯。

外面雨小了些,卻也不是能在雨中漫步的程度。

手貼在窗戶上一片冰涼。

剛剛還淋了雨,別感冒了……

厲江部打小弟電話:

“川川,你開車送她回家。”

☆、75

“我不回家。”坐上車,單雙對厲川川說。

“去哪!”厲川川態度惡劣,手直接砸方向盤上了。

單雙報了關蕊家的地址。

厲川川沒吭聲,陰沈著臉開車。他心裏有氣,故意猛踩猛放油門。車子忽快忽慢,後座的單雙被慣性折騰得難受。

“你再這麽開,我就要吐了!”

媽的,這是新車。

“你敢?”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單雙不和他廢話,直接捂住了嘴。

“我靠——你他媽別吐。”厲川川急了,“後面有塑料袋!”

單雙把手拿開,警告他:“那你就好好開。”

“你他媽耍我?”

“愛信不信。”

單雙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車子終於穩當了。

閉眼睛就看到他。

十年了,她都沒忘掉姜舒。

那厲江部呢?是不是要記到下輩子?

她離開他,相處的時光卻成了她的影子。將永遠跟隨她。她並不討厭。

心臟疲憊地跳動。剛剛她不敢看他,就怕自己掉眼淚。盡管這樣,和他呼吸同一屋的空氣,他就坐在她對面,還是令她心臟激動不已。那是所戀的人就在身邊的跳動。

她後悔了。該好好看看他的。

以後,估計沒機會再見了。

不能再親他,不能再摟著他的脖子,不能鉆進他懷裏撒嬌……所有的親密,都沒了理由。

到地方了,單雙想下車卻發現車門鎖著。

厲川川從駕駛座上轉身看她:“就因為我們騙了你,所以你就對我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這女的是不是有點太小心眼兒了?”

“騙了人還要人供著你?”

厲川川這人毫無愧疚心。他是利己主義者,看問題的角度往往從自己出發。

“你不也把大家都騙了嗎?要輪過分,你騙的人更多,更過分。”厲川川一副有話好商量的口吻,“這樣吧。你騙了我們,我們也騙了你。扯平不行嗎?”

什麽都無法與“姜舒喜歡的是妹妹”扯平。

單雙愛他。可她愛一個人,又及其自尊。

她傾註愛,也要求得到真心實意的回應。並不是說,她對他多好,對方也要對她多好。只是她絕對不接受對方不愛她。這是底線。

而厲江部把她當成替身的行徑,她絕無原諒的可能。

單雙沈默不吭聲,厲川川以為她要被他說動了。所以又好言相勸了一大堆,等他說得口幹舌燥,想咽口唾沫潤喉嚨時。

“嘮叨完了?我可以下車了?”

氣得厲川川把車喇叭砸得哇哇叫喚。

單雙突然來,關渺兒簡直是見到了救星。

“蕊兒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昨晚就沒吃飯。”她求單雙,“你勸她吃點飯吧。好歹喝口粥也行呀。”

“蕊兒真打算和鄭歧結婚?”

關渺兒不耐煩地點頭。她不在乎妹妹和誰結婚,事實上妹妹做什麽她都支持。只一點,妹妹一定要活著。

這樣她就有贖清罪孽的一天。

“蕊兒,我能進來嗎?”單雙輕輕敲門。

“……雙雙?”

“我來看你了。”

“等下啊。屋裏有點亂。”

關蕊兒把剪刀收起來。從昨晚,它就陪著她。像溫暖的毛絨玩具,有它在,濃霧中的路似乎有了盡頭。

上次她割腕後,姐姐不準她碰任何尖銳的物品。這還是她以前偷出來的。得藏好了。

“你嫁給鄭歧真的開心?”和關蕊寒暄幾句,單雙步入正題。

“不打算裝下去了?”關蕊撕下熱絡的面具,“為了你真正的多年好友,現在要指責我殘忍是不是?”

關於單雙的事,她已經從竊聽器裏知道了。

但這是巧合。竊聽器是用來監視許伊晗的。只是碰巧許伊晗去找單雙,她才知道原來這麽多年照顧她的,其實是雙胞胎裏的姐姐——單君。

“蕊兒。”單雙蹲下去,抓住關蕊擱在大腿上的手。關蕊想甩開她,卻沒多少力氣,只能忍受那雙手的冰冷。就連單雙的話,也像刺骨的冷風刮進她耳朵裏。

“你不開心對不對?你這麽做只是想報覆鄭歧,讓他不幸福。鄭歧以前的所作所為,可恨令人發指。可蕊兒,我們換個別的方式好嗎?”

“就因為你的好友許伊晗已經懷孕了?”關蕊語氣森寒,繼被這個世界拋棄後,她又被單雙拋棄了,比不上許伊晗的嫉妒令她想要發狂,“所以你來當說客,讓我寬宏大量,弘揚中華美德?”

“不!”單雙使勁抓住關蕊想要掙脫的手,她想告訴她,她是單君,卻依然是她的朋友,“蕊兒,你比我年紀大,但你總讓我想起我妹妹。我只是覺得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還是嫁給一個你既喜歡又喜歡你的人,才會得到幸福。”

關蕊哈哈大笑,心底的荒涼令她笑出眼淚。

“誰會喜歡我這個殘廢!”

天真浪漫時,她曾幻想過是怎樣出色的人,會牽起她穿婚紗的手。也曾早戀過,聽著對方羞澀地讚美她。

鄭歧把一切都毀了。

遠不止是她的腿。對著鏡子,她發現她一天比一天難看。有人說心懷怨恨的女人,面目可憎。這句話在她身上應驗了。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皮膚蒼老,五官漸漸扭曲。深切的恨意,她無法擺脫,只能任它把自己雕磨成駭人的怨婦。

他們背後說她陰郁嚇人,勸她開朗些。或是拿史鐵生來鼓勵她。呵。對此,她只想弄殘他們的腿。竟然敢活蹦亂跳地來對她說這種話?

“會有的。”單雙真心實意地勸,“蕊兒只要你不再這麽折磨自己,一定會有的。”

讓她也找個殘廢?還是像她姐姐說的,拿錢招個上門女婿?

怎麽會有人愛上她這張可憎的面孔?孱弱畸形的腿?

受傷後,初戀曾來看過他。

那段時光,她真的在努力使自己快活起來。直到最後的最後,他連帶著她的快樂不知所蹤。

“我看不上!”關蕊激動地駁斥。下一秒,她又呵呵笑。

“不過我看上鄭歧了。非常娛樂老總,浪子回頭,人人稱讚。我這個汙名只是他大浪淘金的沙子。但我偏偏要膈應他一輩子。不是想強|奸我嗎?我倒想看看結婚後,他有沒有胃口碰我。”

“你的好朋友,只能怪她倒黴。你就這麽勸她,至少她還有腿可以走路啊。”關蕊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笑容,恐怖又令人作嘔。

“這樣做,你真的能快樂嗎?”

“快樂早就和我無緣了。”關蕊淌下兩行淚,“但我知道我受不了鄭歧快樂……絕對不許!”

“好,我不提這件事了。”單雙溫柔地擦去她的眼淚,“你姐姐說昨晚你就沒吃飯,現在喝點粥好嗎?我早上沒吃飯,陪你一起喝點。”

“不好!”

“你滾!我不想再看到你!”

這是關蕊第一次如此無禮地對待單雙。她憎恨出賣自己的姐姐。上學時單雙細心的照顧,使她依賴她,忍不住從她身上攝取姐妹情誼。

可鄭歧又毀了它。

原來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想靠這個贖罪?

門兒都沒有!

單雙走後,關蕊情緒激動,控制不自己的身體。從輪椅上摔了下來。

關渺兒聽到動靜。怕激怒妹妹,她不敢闖進去,只能隔著門問:“怎麽了?”

她擔驚受怕的聲音,令關蕊心中油然升起報覆的快感。她故意不說話。

“蕊兒你不說話,姐姐擔心你只能進去了。”

“閉嘴!”

“好。”聽到她聲音,關渺兒放下心,“姐姐不吵你。蕊兒你千萬別做傻事,要不姐姐也活不下去了。”

她和記憶中不一樣了。姐姐也是,以前她何曾如此低聲下氣地對她說話。

關蕊兒把剪刀拿出來,臉頰貼著微涼的刀刃。

“為什麽不準我去死?”

她喃喃,恐怕這是她最後的姐妹情誼了。

厲川川的車還在。路過路虎,單雙沒停下來,她打算打車去找鄭歧。算是最後的努力。

路虎摁了聲喇叭,她也裝作沒聽見。

走遠後,路虎從後面追過來,狠狠壓過水坑濺了她一身泥水。然後揚長而去。

單雙氣憤地拍下車牌號。在非常娛樂等鄭歧時,她把照片用微信發給了一檔車載廣播互動節目,並配字:曝光他,沒素質。

和鄭歧見面並不樂觀。她能感到他的動容,卻感受不到他有絲毫動搖。他甚至對她說:“婚禮那天,麻煩你陪著關蕊。”

回到家,單雙草草吃完飯就開始畫畫。只有這樣,她的心才能靜下來。

晚上睡覺躺在床上,被窩裏毫無人氣。他的身體總是很容易熱,貼著很舒服。

她曾開玩笑,等天熱了就不許他抱著她了。卻沒想到天還沒真正熱起來,他們就分手了。

第二天上午,單雙去廳裏倒水時,單爸爸招手讓她去沙發坐,說有話和她說。

“爸媽,你倆又買房子了?”茶幾上居然有好幾本房證,除此之外,還有護照之類的證件。

“這全是江部的。”見女兒不解地望著自己,單爸爸笑了,“要不我怎麽放心讓你住進一個男人家裏?他為了讓我和你媽安心,把自己全部家當都郵過來了。”

單雙撇嘴。“你們都竄通好了……”

“唉。你也要怪爸爸嗎?”

單雙搖頭。她沒臉去怪。

“那也原諒江部好不好?爸爸是過來人,看得出他是真的愛你,這個男人值得你托付。”

“不原諒。”單雙斬釘截鐵。

單爸爸皺眉思考,看來裏面另有隱情。

“君君你和爸爸說老實話。究竟為什麽不想和他在一起了?”他了解自己的女兒,心胸沒那麽小,只因為這樣就把人甩了。再說,她騙人在先。

單雙低頭沈默,手把玩著衣擺。單爸爸也不催她。她這樣子像極了小時候。老婆脾氣爆。她受了委屈又不肯說時,只有他有耐心等她開口。

“他喜歡的是妹妹!”

這件事在單雙心裏堵了好久。她圖痛快,索性把一切都告訴了老爸。

“你是說,他把你當成妹妹了?他對你說要轉學的那天。”女兒傷心地點頭,爸爸卻笑了:“你這個傻丫頭!”

女兒和厲江部以前的事,從厲江部那兒,他盤問得徹徹底底,連單媽媽都嫌他啰嗦了。幸虧他啰嗦。不然女兒的終身大事可就耽誤了。

“那天他跟著你進了商場。還看到導購幫你卸妝,看你進了試衣間,又看你出來。怎麽可能會弄錯你和你妹妹?”

“他真知道是我?”單雙懷疑。

“導購好心讓你卸妝看效果,你先開始是不是還不樂意來著?”單爸爸點出女兒剛剛沒提的事實。

“啊!”單雙歡喜起來,高興地抱住老爸脖子,還親了他臉頰一口。

女兒長大了,他作為爸爸當然要避嫌。

“胡鬧!”單爸爸臉皮都紅了。

“你去哪兒?”

“我去打電話,”單雙蹦蹦跳跳,轉回頭甜甜地說,“告訴他我錯怪他了,告訴他我愛他,告訴他趕緊娶我吧!”

“不行。”單爸爸拉下臉教育女兒,“後半句不許說。你才多大啊,又不著急嫁人。這應該他求著你嫁給他,然後再到我家征得你媽和我——”

“等不了了。”單雙不聽不聽,“我急著嫁給他呢。”

這主動勁,氣得單爸爸心塞。

回屋裏,單雙喜滋滋撥電話。她還記得他的電話號呢,不翻就能打。

耳邊響起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單雙笑靨如花,耐心等著。

親愛的,快接快接。

☆、76

單雙給厲江部打電話時,他正在拍戲。他沒新找助理。手機在沒人的休息室裏,所以他還不知道單雙來電話了。

“部部這次拍的挺好啊?”片場有人竊竊私語,“對女主的感情也到位,搞不好能拿獎。”

“兩人不會真來電了吧?”

“說不準。”女人嘿嘿笑,暧昧得很,“沒看小助理沒影兒了。”

“男人啊都他媽一個味。”

“但分包裝。帥和不帥的。”

王峰當時也在片場。他下意識瞟眼八卦的工作人員……屁。女主根本沒在江部眼裏。

當時正演到重頭戲。劇裏的男主吸毒被女主發現,他跪求女主不要離開自己。厲江部很入戲。之前單雙離開他的場景漩渦般,深深攫住了他。

正像王峰所說的,他眼裏現在根本沒有女主吳笛的身影。他更不是把吳笛想像成單雙。吳笛完全成了背景板。陪著他演戲的,是可能失去單雙的無助。

這段戲拍完,厲江部還陷在自己的世界裏走不出來。他已經不流淚了,卻依舊癡呆呆地跪在地上,表情痛苦。

吳笛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盡管新聞被人拿錢壓住,但她知道厲江部和那個小助理鬧別扭了。估計是分手了。

她也分手了。她不甘心當提款機,那個男的就不幹了。聽說又找了個比他大了20歲的老女人。真是下賤。

他們都是被人甩了。被明明配不上他們的人。

吳迪心裏湧起一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憫。

她想扶他起來。他現在單身,又不克她。

吳笛的舉動令厲江部回過神。

“謝謝。”他很幹脆地避開她的手,自己站起來。

她訕訕的,卻也沒說什麽。

回到休息室,厲江部才看到單雙來電。他簡直欣喜若狂。沒想到真讓李醫生說對了。

碰巧昨天李醫生打電話詢問單雙的病情如何。他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尋求專業意見。

李醫生的意思是,讓他暫時不要逼她。避免單雙產生逆反心理,和他擰勁兒來,越鬧越僵。厲江部聽進他的意見。但他還是忍不住拜托叔叔阿姨,瞅準機會替自己美言幾句。

“單雙打來的?”王峰問。

“嗯。”厲江部奇怪,“你怎麽知道?”

“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都能蕩起雙槳開船了。”

電話接通了。厲江部對王峰做了個口型:出去。

他現在腦子裏全是好聽的情話,已經迫不及待要說給單雙聽。

王峰過來人,也知道小情侶吵完覆合時,要多膩歪有多膩歪。他還怕汙耳朵呢。

誰料剛轉身要走,他卻突然皺眉定住。

“怎麽了?”他嚴肅地問厲江部。

厲江部沒答。臉上的喜色,在單雙的話中急速褪去。他蒼白著臉,嘴唇微微哆嗦。

閉了閉眼,他才冷靜下來。

“我是說會參加你的婚禮。但我也說過,我不用請帖。你見過哪家新郎參加自己的婚禮,還需要請帖?”

“好。我下——”他改口,“明天去你家拿東西。”

放下手機,單雙沒哭。她紅腫著眼睛,回到桌前接著畫畫。

白色的畫紙上,有幹涸的點點水痕。那是她之前流的眼淚。她拿畫筆在上面二次加工。

有些變成星星,就像他望著她的眼睛。有些變成粉色的珍珠,不是奇跡,而是小美人魚離別時的淚。

她無法把淚痕遮蓋住。因為她又開始掉眼淚了。剛畫完顆星星,還不等畫珍珠,幾顆豆大的淚珠已經躍然紙上。

“遮不住了……遮不住了……”

她終於哭出聲。丟開畫筆,伏在臂彎裏。淚水像海水一樣,吞沒了星星與珍珠。但她知道,珍珠是海裏的,星星永遠在天上。

海平線只是個謊言。她卻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妹妹最後的信,果然是十光偽造的。她當時就奇怪,為什麽信中“姐姐”這兩個字,第二個“且”要比前一個肉眼可見地寬一些。

她了解妹妹的筆跡。在寫“姐姐”這個詞時,她近乎是強迫癥,必須一模一樣。之前的一封信,這個詞她沒寫好,特地又劃掉,重寫。

所以當十光打電話對她說,信是他偽造的。她既不驚訝,也不懷疑。只是慶幸剛剛厲江部沒接她的電話。不然她該如何改口,說自己要嫁給十光。

“也算幸運。”她輕聲呢喃。

“你們真不打算覆合了?”十光問。

“嗯。”想想也是諷刺,命運的反轉竟如此神速。

“為什麽?”

單雙不答,反問:“你願意娶我?”在她眼裏,十光其實是無辜的。只是被她們姐妹倆的事情卷了進來。

“你和你妹長得一樣,我不吃虧。”

單雙不悅,加重語氣,“十光!”

“無論如何,”他說,“這是你妹妹最後的心願。”

“婚禮你定完時間通知我。”

單雙身心俱疲。她暫時沒把事情告訴爸媽。只說第二天厲江部會來家裏,希望他們能回避一下。

單爸單媽很開明,一唱一和說他們明天去爬山泡溫泉,絕不在家裏當電燈泡。

第二天,厲江部來了。之所以沒昨天來,除了要拍戲,也是因為他需要好好捋清楚。5月31號,只有十光找過單雙,所以他猜十光應該就是微信裏所說的亡靈。

昨天她又突然說要嫁給十光。他便更加確定。

但從十光口中,他知道了信。這才明白,原來亡靈代指死去的妹妹。

真正的單雙自殺前,曾寫了好多封信。信中是她所幻想的,自己擁有的未來。她算好時間,把信郵給十光。

十光看到信時,也猶豫過要不要給單君看。但單雙死後,他打聽到單君的精神狀態非常糟糕。他便以毒攻毒,把信交給她。

“5月31號,你沒帶走她。”厲江部很氣憤,“為什麽現在又來?”

“我想,我現在還是喜歡我同桌。”

“單君不是單雙!”

“但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你!”當時如果不是王峰和厲川川攔著,厲江部一定會動手。

“給你。”單雙堵在門口。遞給他的袋子裏面,全是厲江部的房證啊護照之類的證件。

厲江部沒接。還從兜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她,單雙瞄了眼,也沒接,卻緊緊咬住下唇。

紙張是從雜志上撕下來的。他那天又出去,是去翻垃圾箱了?單雙不免憶起姜舒剛轉走的那段日子。她對他又恨又愛,常常用筆寫他倆的名字,然後在他們中間寫下“愛”字,再塗掉它。

“……很久以前的事了。”良久,她低語。

“代替你妹妹嫁給十光。”半晌,厲江部心痛地問,“你怎麽能忍?”

他了解她,懂得她的傲骨。她怎麽會甘心當一個替身?

卻不明白,這其實很簡單。只因為她不愛十光。所以她才不在乎。

“你都知道了?”她漠然。

“嗯。”厲江部抓住單雙的肩膀,激動地說,“我知道那個故事的後續。後來小烏龜死了。小刺猬拔掉了身上的刺,鉆進小烏龜空空的殼裏。假裝它還在。”

“可你明明是刺猬。怎麽能跨越物種,和烏龜結婚!”

也是話趕話,他莫名地冒出了這麽一句。單雙沒忍住,噗嗤笑出聲。氣氛似乎好起來了。

“我不希望這是結局。我希望小刺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給自己想嫁的人,得到幸福。”

“比如我。”厲江部得到甜頭,再接再厲,“我也是刺猬。”

然而,除了剛剛真是忍不住笑了一聲,單雙此刻唇角繃得緊緊的,不再說話。她輕輕推開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裏,厲江部等了片刻。見她似乎不打算出來,他只能跟進去找她。

“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我最後畫的是你。”她知道他進來了,卻不看他。只撫摸著墻紙,聲音像是在囈語,“不是。不是你啊。”

“想看看嗎?”

她終於肯看他,目光令他心驚膽戰。閃念間,他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想要阻止,卻來不及了。

藍色波浪紋的墻紙被剪刀劃開。她發瘋似的,把它們扯下來。像是把自己的皮肉,從骨頭上殘忍地撕下,每一下都很痛,她卻麻木地繼續。

她最後畫的,是倒在血泊裏的妹妹。血泊的紅,有紅色的顏料,也有她劃開自己滴進碗裏的鮮血。

厲江部震驚地盯著墻面。時間太久,有些地方發黃,模糊了。不過那張躺在地上側向他的面孔,他知道那是誰的。

然而,更令他痛不欲生的是墻上的紅字。他甚至懷疑那是用鮮血寫下來的。密密麻麻,宛如魔咒在念著:我是單雙。

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哭聲。

他看向單雙,她沒流一滴眼淚。

然而她就是在哭——在她靈魂深處,流著血紅的眼淚。

今年,她二十五歲。她的身體裏,卻住著一個還未成年的女孩子。她畫下墻上的畫後,便再也不肯長大。

她貪心。既想是妹妹,又想是姐姐。

她一直坐在蹺蹺板的中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不過當不得不選擇時,她會撲向血泊中的女孩,輕輕告訴她:“姐姐會幫你的。”

然後,任由墻上血紅的魔咒纏繞自己——變成妹妹。

“我和你說過,我跳過樓。那不是夢裏,是真的。”單雙靜靜地望著厲江部,“所以,不要再逼我了。”

他的唇沒有半點血色。

單雙心底湧起難以抑制的痛楚,一波痛過一波。她不由自主走近他。然後踮起腳,嘴唇緊貼著他的。

用自己的口紅來潤色他的唇。

“可憐我?”

他輕輕推開她,扯開一抹淒然的笑。單雙的心也跟著裂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吻別吧。”

☆、77

單雙環抱膝蓋坐在地上,盯著墻壁發呆。厲江部早走了。屋裏只剩她一個人在寂寞。

“我會的。”她自言自語,“妹妹。”

敲門聲。難道爸媽沒拿鑰匙?就算是,他們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回來。

貓眼裏,居然又是厲江部。單雙小貓兒似的,輕輕後退。任他繼續敲門。

聲音一下比一下重。他不喊她,也不給她打電話,只以漸重的敲門聲,表示他不見她絕不離開的決心。

會擾民的。單雙開了門。

“你……”她頓住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腳邊放著的東西。剛剛在貓眼裏,她沒看到。厲江部不知從哪弄了一套刷大白的工具。

“麻煩讓一讓。”

單雙太吃驚了,真乖乖給他讓了道。直到厲江部拎著工具進到她屋裏。

“不行!”單雙恍然大悟地尖叫,護在墻前瞪著厲江部,“我不許你動它。”

厲江部放下手裏的工具。

“你爸媽看到會怎麽想?”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抓住單雙痛點,“難道你想讓他們重溫自己女兒死前的慘狀?”

“我……我去買墻紙貼上!”

“你要結婚了。”他耐著性子勸她,“這間屋子也該還給叔叔阿姨,讓他們按自己的選擇來布置。你妹妹纏住了你。你不能拉著她,讓她再纏著你爸媽。他們老了,經不起傷痛的折磨。”

單雙咬唇不語。過了會,她緩緩從墻邊讓開。

“你也幫忙。”厲江部給單雙做了頂報紙帽,給她戴上後,打量說,“還真像粉刷匠。”

“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他邊刷邊輕聲唱,“刷了房頂又刷墻,刷子像飛一樣。哎呀我的小鼻子,變呀變了樣。”

單雙躲過他想抹自己鼻子的手。她跑到墻的另一邊,離他遠遠的。

好半天才鼓起勇氣刷第一下。那刷子好像帶著玻璃碴碾過她的心臟。她呼吸都是痛的。

幾下後,她才漸漸習慣。

厲江部說得對,這幅畫該處理了。她當時受刺激一度忘記它的存在。這麽多年爸媽一直都知道墻紙後的秘密,他們不該再煎熬下去了。

不過一面墻。兩人很快處理完。

新刷的墻面白得刺眼。慘白慘白的,極具沖擊力。強烈的視覺沖擊下,單雙腦裏殘留的幻影被肢解。再也無法組成明晰的圖像。她都有點忘了,妹妹的臉具體是在墻上哪個位置了。

那幅畫,只剩下輪廓。失去了細節。

她不禁有些恍惚。

從十光的那通電話後,她就像浮萍一樣,在水面飄著。但那時她還有根,現在卻成了無根浮萍。

連決心都飄忽了。

“好了。現在沒幹擾了。”厲江部把帽子摘下來,“我們重新來談。”

單雙抵觸地後退,像只受驚的鳥。可惜她沒有翅膀,沒法展翅逃開。不得不面對他。

“沒什麽好談的。”她別開視線。

兩人靜靜站了半晌。新刷的大白味糾纏著他們的呼吸。陽光破窗而入,金黃的光柱打在他們之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