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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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部把圓圓抱另一間屋裏讓她畫畫。單雙則單膝蹲在地上，與團團視線齊平，拉著她的手真摯地說：
“團團，阿姨要和你說聲對不起。剛剛阿姨心情不好，沖你發脾氣了。這是不對，非常不禮貌的。阿姨也反省了，你能原諒阿姨嗎？”
團團搖搖頭，又點點頭。
單雙摸不清她什麽意思，便問：“能給阿姨唱首歌嗎？”
“不想唱！”
那就是沒原諒了。
“團團你吃過可樂餅嗎？”
團團搖頭。
“很好吃的。這樣吧，阿姨給你做可樂餅。你要覺得好吃，你就原諒阿姨好不好？”
團團猶豫下，點頭了。
單雙下廚做了可樂餅。征服團團的胃後，小家夥終於又肯表演了。這時厲江部也把圓圓哄得開開心心地跑過來。她拿著畫，甜甜滴說：“送給你們的。”
畫的他們四個人。
像他們現在一樣，也在笑著。
一頓可樂餅讓團團對單雙好感度倍增。
“叔叔是不是打你屁股了？”
“……”單雙石化。
“我幫你揉揉。”團團說著就要用小手揉單雙屁股，厲江部看到了，攔住團團的手。
說了更令單雙崩潰的話：“叔叔幫阿姨揉完了。”
她羞得無地自容，只好裝作什麽也沒聽到去和圓圓說話。
不料圓圓卻天真地問她：“阿姨你怎麽臉紅了？”
晚上，厲奶奶突然打電話說明天要參加葬禮，今晚就不回來了。電話是厲江部接的。厲奶奶說完，讓他把電話轉給單雙，說要和她交代幾句。
單雙接時，已經猜到厲奶奶多半是說信的事。
她老實說還沒看。
“唉。”厲奶奶重重嘆氣，換了個話題，又和單雙心不在焉地聊了幾句。
晚上雙胞胎想和他們一起睡。於是大人們睡床邊，小孩睡中間。幸虧床大，並不很擠。
單雙和厲江部每晚都是抱在一起睡的，突然分開不太習慣，所以兩個人總忍不住互相看呀看。
圓圓眨著大眼睛，好奇問單雙：“你為什麽老看他？”
“呃……”單雙臉頰飛紅。
團團念著可樂餅的革命友誼，幫腔：“叔叔還盯著阿姨呢！”
一小時後，兩個孩子終於不嘰嘰喳喳了。
厲江部用口型對單雙說：睡吧。
單雙鼓起嘴。隔著兩個孩子，小聲啵了他一下。
“羞羞。”團團竟然還沒睡。
“再不睡，明天就沒可樂餅了！”
☆、68
從葬禮回來，厲奶奶顯得異常疲憊。她一直精神矍鑠，很有活力，渾身那種朝氣蓬勃的勁頭，令單雙都忘了——她已經是個快90歲的老太太了。
“奶奶奶奶回來啦！”
雙胞胎想和厲奶奶玩，管家劉姨趕緊拉住她們：“團團圓圓，你們自己玩會，奶奶累了得睡覺覺了。別去吵奶奶。”
雙胞胎都懂事地點點頭。
“等奶奶休息好了，我們再一起玩。”厲奶奶打起精神哄完雙胞胎，又對單雙說，“雙雙你扶我回屋。”
厲江部也跟過去，攙著奶奶。
厲奶奶卻把手抽出來，對他瞪眼睛：“分開一會都不行？”
“奶奶，我是想多陪你一會。”
“唉。我不在了。你可怎麽辦啊……”厲奶奶突如其來的哽咽，令客廳裏的人都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
“……奶奶你怎麽了？”厲江部輕聲問。
厲奶奶不理孫子，拍了拍單雙的手背。
“雙雙，我們走。”
單雙乖巧地扶著厲奶奶，幾步後回頭，對憂心忡忡的厲江部做了個口型：放心吧。
“到底怎麽了？是這趟累著了嗎？”
厲川川看了眼劉姨，劉姨識趣地把雙胞胎帶走了。
“走走走，劉奶奶陪你們回屋玩捉迷藏去。”
小孩子還不懂得很多道理，卻天生擁有察覺情緒氣氛的能力。她們小腿被劉姨牽著走，卻回頭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們。
客廳裏，只剩下兄弟兩個人。
“哥，說句不吉利的話。我估計奶奶可能不行了。”
“婚禮和葬禮連著兩天這麽折騰，太累了。這樣吧，我一會讓劉姨打電話，請徐醫生來家住一段時間，幫奶奶好好調養調養。”
“死的是奶奶的好姐妹，比奶奶還小一歲。活到奶奶這個年紀，基本就是靠精神頭了。”
“請徐醫生來家住一段吧。”厲江部還是這句話。
“哥，別讓奶奶操心。”
“……”厲江部皺起眉頭，“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嗎？”
“沒。”厲川川微笑，“我們都不要再讓奶奶操心了。”
“我一直知道自己早就是老太婆了。”回到房間後，厲奶奶躺在床上對單雙說，“心裏卻不肯服老，總覺得還能再活個十年。直到最近身邊的那些好姐妹都走了，才肯承認我離死不遠了。九十歲的生日，奶奶我怕是過不了了。”
“奶奶——”單雙聽得眼睛發酸，哽咽地喊了一聲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她知道在老人面前哭不好，急著抹去眼淚。
“好孩子，奶奶求求你了。別的不說，先看看信好嗎？”
“對不起……我今天回去就看。”
“是奶奶對不起你。你才二十多歲，我就把這個大難題丟給你。明明我猶豫了這麽多年也做不出決定。不過奶奶真的希望，希望你能替我替江部做出決定。可能人老了，都有點固執吧。江部那孩子要是真出事，只要我還活著，總覺得幫上點忙。”
下午在雙胞胎的陪伴下，厲奶奶又恢覆了精氣神兒。可惜雙胞胎還有自己的爸爸媽媽，第二天她們就要走了。
雙胞胎都喜歡單雙做的可樂餅。她們離開時，單雙做了一些給她們帶走。
團團都已經走了，卻突然甩開媽媽的手跑回來，要和單雙說悄悄話。她蹲下，團團重重摟住她脖子：“漂亮阿姨，等我長大，團團娶你！”
單雙失笑：“你是女孩子不能娶阿姨的。”
“團團是小男子漢！”
“那也不行。”厲江部走過來，很認真地對團團說，“阿姨已經有叔叔了。不能再嫁給團團了。”
團團有點傷心了。
“那……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可樂餅了，是嗎？”
眾人哈哈大笑，單雙哭笑不得地說：“我已經教你媽媽怎麽做了。”
於是團團憂心忡忡地問又折回來的媽媽：“你能學會嗎？”被媽媽微笑著罵小饞貓。
姐姐，不，哥哥的行為鼓勵了圓圓。她也湊到單雙身邊，像哥哥一樣摟住她脖子說：“阿姨拜拜。”
“團團拜拜。”頓了頓，她又滿懷追悔與期待地加了一句，“永遠記住，你很棒。”
“嗯。”圓圓重重點頭。
雙胞胎這回真走了。單雙後知後覺，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圓圓……不會也是男孩子吧？”
客廳裏又重新一片哄笑。單雙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看到厲奶奶笑得那麽開心，她也樂得出這個醜了。
“他們是龍鳳胎。”厲江部忍笑解釋。
晚上回房間，單雙故意拿團團逗厲江部。
“哎呀，一零後都開始追求我了。怎麽樣？厲先生是不是覺得壓力山大？”
“團團追求的是可樂餅。”
“說明他不圖色，圖我的才能。”
“等他長大，你都成有才能的大媽了。所以，那時候還是大爺和你配。”
“不。”單雙拒絕大爺的配對邀請，“等我成了大媽，我就把大爺甩了，老牛吃嫩草去！”
兩個小家夥走了，單雙擔心厲奶奶又沒精神。厲江部摟住她，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沒事，還有我們。況且奶奶也是會自己找樂子的人。”
還真讓厲江部說準了。第二天厲奶奶戴頂帽子，拿個小刀在自家院子裏挖蒲公英。她是老手了。小刀一挖，就完整地挑出一顆。單雙也戴著帽子陪她一起挖。
一小時後，她看太陽大了。
“奶奶，明天再來挖吧。”
“行。”厲奶奶說著要起來，單雙忙去扶她。
沒想到厲奶奶卻痛苦地呻|吟一聲。
“別動，我起不來了。腰好痛。”
徐醫生昨天就已經在別墅裏住下。他被找過來幫忙。就地檢查，說厲奶奶是腰脫犯了。
眾人把厲奶奶擡回房間。
“小徐，我是不是要死了？”
“厲阿姨，你年輕時有腰脫。現在就是你沒註意，突然犯病了。別瞎想。”
厲江部私下裏找徐醫生詢問奶奶的情況。徐醫生給的答案：“沒什麽大毛病。就是人老了，生體機能自然衰退。”
“奶奶還能活多久？”厲川川的直白令厲江部眉頭擰得更緊了。
“說不好。很多老人活到這個歲數，可能睡一覺就沒了。在我們醫生眼裏，這算壽終正寢。”
單雙和厲奶奶約好三天內一定看信。
這天已是第二天。等厲奶奶睡著後，她沒叫厲江部，自己回到房間。把門反鎖。
然後從行李箱裏翻出一面方形化妝鏡。鏡面朝下，她拿著在旅行箱箱邊敲了幾下。鏡面脫落。
與此同時，兩封信也掉了出來。
那天婚禮，她換婚紗前就把兩封信藏這了。正好化妝鏡木框厚，鏡面深深嵌裏面，又有點粘不住。
單雙深呼吸，展開厲江部媽媽寫的信：
阿部，媽媽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假如你能看到，你應該知道媽媽已經死了，甚至是死了好多年。媽媽衷心期望他們不要剝奪一位母親的愛，能完整地把這封信交給你。
媽媽愛你，你必須知道這一點。你也許會覺得我拋棄了你，可你要記得，我還是當初那個離婚後拒絕任何財產，也要帶走你的女人。這個女人一如既往地愛你，只是生活讓她越來越痛苦，她真的無法再繼續下去，提前離開是她僅剩的勇氣。
試想，如果生活肯對我有一丁點兒友善，我又怎麽會願意離開我優秀的兒子？所以請不要因為媽媽的軟弱而憎恨媽媽。
阿部，你很優秀。比你那個成天吊兒郎當的弟弟要懂事，要學業有成。媽媽很驕傲。這是不是可以說離婚後的媽媽，也不是一事無成？至少你成材了。
對了，還沒有恭喜你考上心儀的大學。答應好做一桌子菜給你慶祝，抱歉，媽媽食言了。媽媽知道你為了高考付出了很多努力，也知道你懂事，為了減輕我的負擔，想要委屈自己報另一所大學。
你這麽懂事，讓媽媽心疼，也讓媽媽更加愧疚。跟著我的這些年終究是虧待了你。穿不了牌子，住不了大房子，還得不停地搬家轉學。可上大學是你一輩子的事，這次媽媽一定要滿足你。
你說你會申請助學貸款，會去做兼職，會努力得獎學金，你安慰我，說你已經長大了，該由你來照顧媽媽，不用媽媽再操心了。媽媽信你能做到。因為你已經在做了，高考後同齡人都在放松享受時，你卻在為你的學費打工。
和你比，媽媽好沒用。我想做你的港灣，為你遮風避雨。可到頭來，我反而一直在被你照顧著。到底，我們誰才是孩子？
對不起，家裏不僅沒有錢，還債臺高築。那些人威脅說，如果再還不上錢，他們就去找你。媽媽好怕，不是怕你埋怨我，是怕你體貼地對我說，沒關系的，你會想辦法的。
為什麽我會活到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如的份上？
媽媽真的只是想為了我們的未來賭一把。媽媽是失敗了，但要是成功了呢？我們興許會過得比你爸你弟都要好。你弟弟有的，你也會有。媽媽願意給你更多更多。只是媽媽沒有，媽媽什麽都沒有，才無法把想給你的東西給你！
其實，媽媽真的做了滿滿一桌子飯菜，你沒回來，媽媽就全扔外面了。
請原諒媽媽想要帶你一起走，你爸爸不要媽媽了，你弟弟也不要媽媽了，媽媽沒錢後，你舅舅也不管媽媽了。媽媽只有你了。好想好想帶你一起走。興許是老天不願意你再跟著我，你每天都按時回來，只有那天晚了。
是啊，你和媽媽不同。
你還有爸爸，他很成功。我們離婚後，這些年我一直不準你們見面，甚至讓你跟我姓。可他始終還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你嘴上不說，但也知道爸爸家更好吧？
我死後，你會回到爸爸身邊吧？
得到媽媽想要給你，卻無法給你的一切物質，然後像你爸和你弟一樣把媽媽忘了，對不對？
求求你，不要這樣。
阿部，不要忘了，媽媽愛你。
也不要忘了，媽媽會想你。
不說了，媽媽好累好累，想歇歇了。
信被團成一團，狠狠砸向墻面。然後又彈回單雙氣得發抖的肩膀。
她難以置信。怎麽會有這麽自私的母親？她這是要厲江部自殺嗎？
決定，並不如想象中那麽難。
“奶奶，你醒了？”單雙推開門，在厲奶奶床邊的椅子坐下。
“唉。不敢閉眼睛。”
單雙默了幾秒。
“奶奶，我看完信了。也做出決定了。”
厲奶奶渾濁的雙眼盯著她，“你的決定是？”
“我不打算告訴江部。”
隔了好久，厲奶奶才嘆息地“嗯”了一聲。
從厲奶奶的房間裏出來，單雙有點垂頭喪氣。厲川川喊了她好幾遍“嫂子”，她才反應過來。
“不好意思，有事嗎？”
“嫂子，我們能去後院好好聊聊嗎？”
單雙有點猶豫。她不太喜歡厲川川，總覺得他……有點像活潑版的默初。
“嫂子，你認識許伊晗嗎？”
“算認識。”單雙強裝鎮定，平靜地說，“你哥和她一起拍的《十年》，我是在劇組認識她的。”
厲川川嗤笑出聲。“不止這樣吧？”
最後，兩個人還是去了院子裏談話。
“你怎麽會知道我和許伊晗的約定？”單雙問。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目的呢？”
“遺書。”
單雙怔住，喃喃：“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厲川川逼視單雙，“我很好奇，我媽媽在信裏有沒有提到過我。”
“提到了。”單雙斟酌後回答，“她說你太吊兒郎當了。你以後註意點吧。”
厲川川一言不發，只拿目光審視她的眼睛。那雙澄澈的眼睛裏，眼波坦蕩，沒有一圈漣漪是虛偽不誠的。
“沒有破綻。”說完，他又緩緩搖頭，“可我不相信連自己都會騙的人。”
單雙皺下眉：“什麽意思？”
“我要自己看信的內容。”
“那恐怕沒辦法了。”
“哦？”厲川川嘲弄道，“你不怕我哥知道你幫許伊晗對付他的事？不怕他難過？看來你對我哥也沒什麽情分嘛。”
“因為——”單雙充滿歉意地看著他，“信已經被我燒成灰了。”
☆、69
“燒了？”厲川川危險地瞇起眼睛，幾秒後又忽地笑了，他不再開口，低頭鼓搗起茶具。
好一陣沈默。只有熱水壺急切地震動著，以及茶具發悶的碰撞聲。
“不用帶我的份了。”厲川川正要拿熱水幫她燙茶杯，單雙卻把紫砂茶杯倒扣在碟子上，站起身打算離開了。
“等等。”
厲川川叫住她，單雙定住卻毫不客氣地截斷他的話。
“你真以為許伊晗的事能要挾到我？”
“不然你為什麽會在這？”
“不過是好奇心。厲川川，我和你說明白吧。我從來沒打算要幫許伊晗去害你哥。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不在乎。”
“我哥也不在乎？”厲川川為自己倒好茶，茶杯湊到鼻尖下，陶醉地聞了聞，龍井幽香心曠神怡。
單雙不置可否，卻很清楚厲江部不會。他沒那麽笨，她也不是沒長嘴。
更何況他們現在是兩顆糖，滿滿全是甜蜜，愛的炙熱融化了他們，糖絲粘結著，兩顆心緊緊嵌在一起。他們沒有功夫懷疑彼此，只是在擔心著恐懼著即將到來的分別。因為彼此都知道，那將是場傷筋動骨、血肉模糊的劫難。
茶杯放下，與茶碟輕磕出聲。厲川川擡頭，星眸中的笑影充滿了嘲諷。這會兒倒挺清醒的。
唉。神經病不可怕，就怕間歇性的。
“其實我哥有病。”只能換路子了。
單雙眉頭輕蹙，好想替厲江部把他弟弟狠揍一頓。
“嫂子，表情別這麽嚇人。我哥真有病。你就不奇怪他從來都不看劇本嗎？只聽聲音。”
“……那是因為他嫌麻煩。”嘴硬，語氣卻暴露出她底氣欠缺。
“嫂子。”已經上鉤了，厲川川微笑著說，“還是坐下喝杯茶吧。聽我講講我那善解人意的好媽媽。”
晚上厲江部進房間時，單雙正在看書。似乎眼睛不舒服，她可勁兒地揉，眼皮都揉紅了。厲江部怕她累壞眼睛，讓她別看了。
“那你給我讀。”她央他。
厲江部接過來，才掃一眼就一陣頭暈目眩。
“我不愛看字。”他把書丟得遠遠的，也不準單雙再看。
“是不愛看字，還是看不了？”
“……川川告你的？”
“你有閱讀障礙，對不對？”
“嗯，所以成績不好，沒上大學。”
他像是在開玩笑，單雙眼睛卻一下子紅了。
“你撒謊，能考上Y大，你告我學習不好？閱讀障礙是你媽死後才得的，為什麽不去看心理醫生？”
“也不影響什麽。”他語氣淡淡的，似乎把自己從當前的談話中抽離了，靈魂飄乎乎的，一切都讓他覺得不真實。
直到單雙無聲掉淚珠子，大滴大滴砸在他胳膊上時，他才找回實感，嘆氣問：“哭什麽。我又不是一個字也讀不了。書的話，你以後可以念給我聽啊，這樣我也能跟上你精神的步伐，不會被你甩得遠遠的。”
單雙沒想哭，只是一時情緒無法克制了。她拿紙巾擦掉眼淚，深呼吸後說：“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懲罰自己，心裏才能好過？”
“沒有——”
“你媽媽的遺書。”單雙還是把厲母的遺書交給了厲江部，“我給你念，還是你自己讀？”
厲江部震驚得無以覆加。
“你媽臨死前把遺書郵給了奶奶。奶奶要我做決定，給你還是不給你。”單雙猜到他想問什麽，不等他問，就一一解釋了。
然後又拿了兩張硬紙，一張蓋在遺書上，只給他留出一行字。另一張，她調試著問：“我猜你還是想自己讀。這樣能看嗎？”
厲江部手微微發抖。把第二張紙又往左移了好些。
“這樣能看。”
她瞄了眼，估摸厲江部一次只能接受五個字左右。
厲江部看信時，單雙的思緒回到上午和厲川川喝茶的時候。
“其實離婚時，我媽不想要我哥，因為她似乎更喜歡我。也是奇怪，明明我哥更聽話。當然，也不排除她自以為是，以為我還那麽小，沒了媽多可憐啊。”
厲川川說到這時，有意空出時間，勾勾唇角，對自己剛剛的話表達了深切的譏誚。
“我怕她。因為她，家裏無時無刻不在爭吵，她尖叫著摔東西，不停地咒罵。她不會無緣無故沖我們發洩。但比那更可怕。她像一條警犬，我和哥哥的錯事沒有一條能瞞得過她。一旦被發現，哪怕只是不小心把水灑在地上，她都會大發雷霆。現在我想想，她那應該不是生氣，而是興奮，因為她終於可以使她的暴力合法化。
“所以當她問我要不要跟媽媽走時，我簡直嚇得要尿褲子了，直接鉆進奶奶懷裏，看都不敢看她。她罵我小沒良心，還編了惡毒的繼母嚇唬我。直到我哥主動提出要和她一起住。我媽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不過也算是可以下得來臺了——對了，她在遺書裏怎麽說的。我猜猜看，是不是說她把哥哥帶走是因為她愛他？畢竟她這個人很健忘。”
“別想套我話。”
厲川川聳聳肩，不在乎地繼續說：“我拿我哥的事問過心理醫生。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封信看你和奶奶的反應，裏面應該不是什麽好話，不過就算是毒|藥，也可能是猛藥。嫂子，你拿不定主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參考參考。”
“我說了，信我已經燒了。”
厲川川緩緩搖頭，完全不信。
“我媽剛死不久，我就知道這封信了。原本想偷出來看看裏面寫了什麽，奶奶發現後，當我面就把它扔火裏燒了。所以說——灰兒還是可以還原的。”
厲江部放下信。他動作很輕，單雙卻還是察覺到，立刻回了神。這種默契，就像風鈴會和著風搖擺，卻蘊藏著更細微的神秘，不是因為風吹動風鈴，僅僅是因為風動的心有靈犀。
“你去哪兒？”見厲江部走到門邊，單雙急得也追下床。
“我出去逛逛。”
他背對著她，不肯回頭。聲音卻傳進單雙耳裏，疲憊又茫然。
“你是要去自殺嗎？”單雙厲聲問，幾乎是撲過去，緊緊抓住厲江部的胳膊，使勁把他拽得轉過身。
“你想哪去了。我就是悶，出去透透氣。”他微笑著，輕輕摸她的頭，像在安慰一只驚惶的小獸。
“我陪你出去。”五月夜裏森涼，她伸手去夠外套。但因為她不肯放開厲江部，厲江部不肯動，她自然拉不動，所以夠不著。
“我們走吧。”她幹脆不拿外套了。
“我想自己靜靜。”
厲江部堵著門，不讓她過。
“上次我想靜靜，你也不準靜靜見我呀。”單雙翻小腸，耍賴地說，“總之呢，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會一直陪著我？”
“當然。”
“五月末以後！”
“……可能。”
“為什麽亡靈會奪走公主？”
單雙不明就裏，反問：“什麽亡靈？什麽公主？”
“沒什麽。”
厲江部拿過沙發上的外套，給她穿上。
兩人沒走遠，就坐在院子裏的長椅秋千上。
夜空烏黑。院子裏沒開燈，月亮又躲在雲後，草木花叢一多，難免有些鬼氣森森，不過有厲江部在，單雙不怕。
就在她以為兩人將默默坐到天明時，厲江部突然開口：
“如果我不那麽體貼就好了。”
“裝作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聽見。當時，我以為那是對的，我是在守護我媽的自尊心。現在想想其實錯了，我應該告訴她，我都知道了。所以不要再隱瞞，我們一起面對就好了。”
單雙的手摸上他因自責而緊握的拳頭。如一暖流註入他的毛孔，厲江部因自責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人為什麽寫做一撇一捺嗎？”她問。
“為什麽？”
“因為人啊，總是考慮不周。”單雙與他十指相扣，“所以——別難為自己了。”
“你倒是會勸人。”
“唉。”單雙坦白，“我也就是勸別人能耐點。”
話落，她突然站起來。面對厲江部，單膝跪在秋千上，俯身主動吻了他。然後特霸氣地說：“聽見沒！不許再和自己過意不去！”
厲江部捉住她的臉，捏著尖下巴打量她。
“王哥真是眼瞎了。”他笑，“什麽江南女子的溫婉，明明一身江湖氣，女流氓。”
“你不喜歡？”
他以目光作答，靜靜盯著她。
怪不得今夜沒星星呢。原來都躲在他眼睛裏，每一次忽閃都惹得她心尖顫。
“乖，賞你的。”
這個吻纏綿繾綣，震得秋千一蕩一蕩的。
他使壞不肯好好扶她。她怕從秋千上摔下去，只能像菟絲花似的緊緊纏住他。
都要缺氧了，兩人才不得不分開。這時月亮從雲後探出頭，見證了一段承諾：
“你放心。我會想念她，但我不會跟她走。這個世界，還有許多我在乎到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的人。我比她幸運。”
次日上午，單雙和厲江部一起去看厲奶奶。
“奶奶，我還是告訴江部了。”
“好好好。”厲奶奶欣慰地笑了，單雙知道這次自己做對了。
“對不起奶奶，讓你擔心了。”
“你是我大孫子。我不擔心你，擔心誰？”厲奶奶老淚縱橫，拉著他們兩個的手放在一起，幹癟的手拍拍念叨著：“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聊了一會，厲奶奶問：“你爸回來了嗎？”
“今晚能到。”
“叫他以後少喝點酒，少抽點煙。做生意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體……”厲奶奶聲音越來越小，她慢慢合上眼睛。見她睡了，單雙和厲江部悄悄離開。
然而門剛關上，厲奶奶眼睛驀地睜開。瞌睡一下子沒了。她掙紮著把床頭的抽屜打開，拿出裏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身穿軍裝，堅毅颯爽。
“雙雙沒讓我失望。有她在，我相信江部會越來越好的。你兩個孫媳婦都是好樣的。川川找的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你這個小孫子呀，就得找這樣的才能制住他。”
說到這，厲奶奶突然哽咽了。
“你偷懶，早走好幾十年。留下我，讓我替你看兒子，孫輩，曾孫輩。唉。我是等不起了，現在和你商量一句，曾孫子曾孫女，我是不看了。累啦，得歇歇了。”
當晚厲父趕回來的時候，厲奶奶已經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
厲奶奶的葬禮，默初也參加了。葬禮後，他和單雙搭話，幾乎形成條件反射了，單雙馬上說：“珍珠還在。”
“奇跡還在就好。”
“你真相信會有奇跡？”
“你不信？”
默初竟然一本正經地反問，單雙微怔片刻，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如果真有奇跡，厲奶奶就不會死了。”
“很遺憾。屬於你的奇跡還不到時候。”
單雙不言語，她不信。
“聽說過互補世界嗎？你在這個世界得不到的東西，在另一個世界裏，你將擁有它。這個奇跡，就是當你失去時，令你看到你擁有了。”
默初神情自然。單雙心裏打鼓，他這樣，不是撒謊成性，就是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
奇跡，真的會有嗎？
厲奶□□|七過後，單雙和厲江部打算回B市。
臨走前，厲川川和她單獨說了會兒話。
“我把我媽當反面教材，所以我找了個心大的。”
嗯，胸也大。36D。
“我哥呢，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想要救我媽，結果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嗯，然後現在依然要當救世主。特麽的死不悔改。
“所以嫂子你就行行好，當回我哥的救世主，痛痛快快把婚結了吧。”
單雙笑笑沒說話，想這麽糊弄過去。
厲川川不滿意。後來他哥把遺書給他看了。單雙當時對他說的話無疑是善意的，但他媽要是真的惦記他，他這輩子也甭想痛快了。
當年他以為遺書被奶奶燒掉時，他曾問過那裏面有什麽。
“沒提你。”還是厲奶奶了解小孫子。
單雙站著有點不自在。總覺得厲川川的目光像錐子，想把她鑿出個窟窿。
幸好這時厲江部走過來，“別聊了，該走了。”
“川川拜拜。好好照顧自己啊。”
單雙特溫柔地揮手，長嫂風範氣得厲川川暗自咬牙。
在候機廳時，單雙突然接到許伊晗的電話。
她的聲音超興奮：“雙雙，我終於想到折磨厲江部的好辦法啦！”
沒等許伊晗說自己的宏圖偉業，單雙就拒絕了她。
許伊晗沒有憤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她要單雙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聯系她。單雙卻態度堅決，不論如何都不答應。
“知道啦知道啦！厲江部真是萬人迷。一個兩個都喜歡他！”許伊晗惱怒地掛斷電話。
“誰啊？”厲江部隨口問。
單雙趁這個機會把許伊晗要挾她的事，告訴了他。
“你有錄音在她手上？”
厲江部擔心錄音被放出來，單雙會遭遇網絡暴力。
“我不怕。”
她挽住他胳膊，親昵地靠著他。
“到時候，你在微博文章置頂，寫我一千個好。不就得了。”
“一千個？”
“怎麽？我還不值一千個好啊？”
單雙氣得白了他一眼，又覺得攻擊性太弱，幹脆上爪子掐他。她纏著他，讓他現在就說。
當天飛機延遲。單雙本來有點心浮氣躁，現在聽厲江部絞盡腦汁地說自己優點，她突然覺得時間熬成了可口的甜湯。
回到B市，厲江部為了上鏡，開始健身。單雙陪他去健身房。她不喜歡跑步，就去學肚皮舞。上完課，她要去找厲江部，卻突然被一個老外攔住。
厲江部看到了。他分心，條件反射就想趕過去，卻忘了自己還在跑步機上呢。腳下踩錯地方，不及他反應，整個人都被跑步機甩地上了。
單雙顧不得對外國友人友善了，立刻奔過去看厲江部。
他腳腕扭了，小腿還被劃出一道血口子。
單雙扶厲江部回家。剛進家門，他突然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她身上了。她簡直寸步難行。
“吃醋了？老外只是問我，附近有沒有賣混沌的。”
“你臉上又沒寫著你會說英文。”
明明是故意搭訕！
單雙哭笑不得，側頭親了他一口。
“Sorry, I can’t speak English。”
幫厲江部清理傷口時，單雙忍不住埋怨：“你怎麽不小心點。”
“就是要你心疼。”他大言不慚，“就算5.31號天翻地覆，你都舍不得離開我。”
單雙手機響了。
厲江部瞄了一眼：沒有姓名顯示。
單雙卻明顯熟識這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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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團，阿姨要和你說聲對不起。剛剛阿姨心情不好，沖你發脾氣了。這是不對，非常不禮貌的。阿姨也反省了，你能原諒阿姨嗎？”
團團搖搖頭，又點點頭。
單雙摸不清她什麽意思，便問：“能給阿姨唱首歌嗎？”
“不想唱！”
那就是沒原諒了。
“團團你吃過可樂餅嗎？”
團團搖頭。
“很好吃的。這樣吧，阿姨給你做可樂餅。你要覺得好吃，你就原諒阿姨好不好？”
團團猶豫下，點頭了。
單雙下廚做了可樂餅。征服團團的胃後，小家夥終於又肯表演了。這時厲江部也把圓圓哄得開開心心地跑過來。她拿著畫，甜甜滴說：“送給你們的。”
畫的他們四個人。
像他們現在一樣，也在笑著。
一頓可樂餅讓團團對單雙好感度倍增。
“叔叔是不是打你屁股了？”
“……”單雙石化。
“我幫你揉揉。”團團說著就要用小手揉單雙屁股，厲江部看到了，攔住團團的手。
說了更令單雙崩潰的話：“叔叔幫阿姨揉完了。”
她羞得無地自容，只好裝作什麽也沒聽到去和圓圓說話。
不料圓圓卻天真地問她：“阿姨你怎麽臉紅了？”
晚上，厲奶奶突然打電話說明天要參加葬禮，今晚就不回來了。電話是厲江部接的。厲奶奶說完，讓他把電話轉給單雙，說要和她交代幾句。
單雙接時，已經猜到厲奶奶多半是說信的事。
她老實說還沒看。
“唉。”厲奶奶重重嘆氣，換了個話題，又和單雙心不在焉地聊了幾句。
晚上雙胞胎想和他們一起睡。於是大人們睡床邊，小孩睡中間。幸虧床大，並不很擠。
單雙和厲江部每晚都是抱在一起睡的，突然分開不太習慣，所以兩個人總忍不住互相看呀看。
圓圓眨著大眼睛，好奇問單雙：“你為什麽老看他？”
“呃……”單雙臉頰飛紅。
團團念著可樂餅的革命友誼，幫腔：“叔叔還盯著阿姨呢！”
一小時後，兩個孩子終於不嘰嘰喳喳了。
厲江部用口型對單雙說：睡吧。
單雙鼓起嘴。隔著兩個孩子，小聲啵了他一下。
“羞羞。”團團竟然還沒睡。
“再不睡，明天就沒可樂餅了！”
☆、68
從葬禮回來，厲奶奶顯得異常疲憊。她一直精神矍鑠，很有活力，渾身那種朝氣蓬勃的勁頭，令單雙都忘了——她已經是個快90歲的老太太了。
“奶奶奶奶回來啦！”
雙胞胎想和厲奶奶玩，管家劉姨趕緊拉住她們：“團團圓圓，你們自己玩會，奶奶累了得睡覺覺了。別去吵奶奶。”
雙胞胎都懂事地點點頭。
“等奶奶休息好了，我們再一起玩。”厲奶奶打起精神哄完雙胞胎，又對單雙說，“雙雙你扶我回屋。”
厲江部也跟過去，攙著奶奶。
厲奶奶卻把手抽出來，對他瞪眼睛：“分開一會都不行？”
“奶奶，我是想多陪你一會。”
“唉。我不在了。你可怎麽辦啊……”厲奶奶突如其來的哽咽，令客廳裏的人都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
“……奶奶你怎麽了？”厲江部輕聲問。
厲奶奶不理孫子，拍了拍單雙的手背。
“雙雙，我們走。”
單雙乖巧地扶著厲奶奶，幾步後回頭，對憂心忡忡的厲江部做了個口型：放心吧。
“到底怎麽了？是這趟累著了嗎？”
厲川川看了眼劉姨，劉姨識趣地把雙胞胎帶走了。
“走走走，劉奶奶陪你們回屋玩捉迷藏去。”
小孩子還不懂得很多道理，卻天生擁有察覺情緒氣氛的能力。她們小腿被劉姨牽著走，卻回頭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們。
客廳裏，只剩下兄弟兩個人。
“哥，說句不吉利的話。我估計奶奶可能不行了。”
“婚禮和葬禮連著兩天這麽折騰，太累了。這樣吧，我一會讓劉姨打電話，請徐醫生來家住一段時間，幫奶奶好好調養調養。”
“死的是奶奶的好姐妹，比奶奶還小一歲。活到奶奶這個年紀，基本就是靠精神頭了。”
“請徐醫生來家住一段吧。”厲江部還是這句話。
“哥，別讓奶奶操心。”
“……”厲江部皺起眉頭，“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嗎？”
“沒。”厲川川微笑，“我們都不要再讓奶奶操心了。”
“我一直知道自己早就是老太婆了。”回到房間後，厲奶奶躺在床上對單雙說，“心裏卻不肯服老，總覺得還能再活個十年。直到最近身邊的那些好姐妹都走了，才肯承認我離死不遠了。九十歲的生日，奶奶我怕是過不了了。”
“奶奶——”單雙聽得眼睛發酸，哽咽地喊了一聲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她知道在老人面前哭不好，急著抹去眼淚。
“好孩子，奶奶求求你了。別的不說，先看看信好嗎？”
“對不起……我今天回去就看。”
“是奶奶對不起你。你才二十多歲，我就把這個大難題丟給你。明明我猶豫了這麽多年也做不出決定。不過奶奶真的希望，希望你能替我替江部做出決定。可能人老了，都有點固執吧。江部那孩子要是真出事，只要我還活著，總覺得幫上點忙。”
下午在雙胞胎的陪伴下，厲奶奶又恢覆了精氣神兒。可惜雙胞胎還有自己的爸爸媽媽，第二天她們就要走了。
雙胞胎都喜歡單雙做的可樂餅。她們離開時，單雙做了一些給她們帶走。
團團都已經走了，卻突然甩開媽媽的手跑回來，要和單雙說悄悄話。她蹲下，團團重重摟住她脖子：“漂亮阿姨，等我長大，團團娶你！”
單雙失笑：“你是女孩子不能娶阿姨的。”
“團團是小男子漢！”
“那也不行。”厲江部走過來，很認真地對團團說，“阿姨已經有叔叔了。不能再嫁給團團了。”
團團有點傷心了。
“那……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可樂餅了，是嗎？”
眾人哈哈大笑，單雙哭笑不得地說：“我已經教你媽媽怎麽做了。”
於是團團憂心忡忡地問又折回來的媽媽：“你能學會嗎？”被媽媽微笑著罵小饞貓。
姐姐，不，哥哥的行為鼓勵了圓圓。她也湊到單雙身邊，像哥哥一樣摟住她脖子說：“阿姨拜拜。”
“團團拜拜。”頓了頓，她又滿懷追悔與期待地加了一句，“永遠記住，你很棒。”
“嗯。”圓圓重重點頭。
雙胞胎這回真走了。單雙後知後覺，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圓圓……不會也是男孩子吧？”
客廳裏又重新一片哄笑。單雙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看到厲奶奶笑得那麽開心，她也樂得出這個醜了。
“他們是龍鳳胎。”厲江部忍笑解釋。
晚上回房間，單雙故意拿團團逗厲江部。
“哎呀，一零後都開始追求我了。怎麽樣？厲先生是不是覺得壓力山大？”
“團團追求的是可樂餅。”
“說明他不圖色，圖我的才能。”
“等他長大，你都成有才能的大媽了。所以，那時候還是大爺和你配。”
“不。”單雙拒絕大爺的配對邀請，“等我成了大媽，我就把大爺甩了，老牛吃嫩草去！”
兩個小家夥走了，單雙擔心厲奶奶又沒精神。厲江部摟住她，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沒事，還有我們。況且奶奶也是會自己找樂子的人。”
還真讓厲江部說準了。第二天厲奶奶戴頂帽子，拿個小刀在自家院子裏挖蒲公英。她是老手了。小刀一挖，就完整地挑出一顆。單雙也戴著帽子陪她一起挖。
一小時後，她看太陽大了。
“奶奶，明天再來挖吧。”
“行。”厲奶奶說著要起來，單雙忙去扶她。
沒想到厲奶奶卻痛苦地呻|吟一聲。
“別動，我起不來了。腰好痛。”
徐醫生昨天就已經在別墅裏住下。他被找過來幫忙。就地檢查，說厲奶奶是腰脫犯了。
眾人把厲奶奶擡回房間。
“小徐，我是不是要死了？”
“厲阿姨，你年輕時有腰脫。現在就是你沒註意，突然犯病了。別瞎想。”
厲江部私下裏找徐醫生詢問奶奶的情況。徐醫生給的答案：“沒什麽大毛病。就是人老了，生體機能自然衰退。”
“奶奶還能活多久？”厲川川的直白令厲江部眉頭擰得更緊了。
“說不好。很多老人活到這個歲數，可能睡一覺就沒了。在我們醫生眼裏，這算壽終正寢。”
單雙和厲奶奶約好三天內一定看信。
這天已是第二天。等厲奶奶睡著後，她沒叫厲江部，自己回到房間。把門反鎖。
然後從行李箱裏翻出一面方形化妝鏡。鏡面朝下，她拿著在旅行箱箱邊敲了幾下。鏡面脫落。
與此同時，兩封信也掉了出來。
那天婚禮，她換婚紗前就把兩封信藏這了。正好化妝鏡木框厚，鏡面深深嵌裏面，又有點粘不住。
單雙深呼吸，展開厲江部媽媽寫的信：
阿部，媽媽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假如你能看到，你應該知道媽媽已經死了，甚至是死了好多年。媽媽衷心期望他們不要剝奪一位母親的愛，能完整地把這封信交給你。
媽媽愛你，你必須知道這一點。你也許會覺得我拋棄了你，可你要記得，我還是當初那個離婚後拒絕任何財產，也要帶走你的女人。這個女人一如既往地愛你，只是生活讓她越來越痛苦，她真的無法再繼續下去，提前離開是她僅剩的勇氣。
試想，如果生活肯對我有一丁點兒友善，我又怎麽會願意離開我優秀的兒子？所以請不要因為媽媽的軟弱而憎恨媽媽。
阿部，你很優秀。比你那個成天吊兒郎當的弟弟要懂事，要學業有成。媽媽很驕傲。這是不是可以說離婚後的媽媽，也不是一事無成？至少你成材了。
對了，還沒有恭喜你考上心儀的大學。答應好做一桌子菜給你慶祝，抱歉，媽媽食言了。媽媽知道你為了高考付出了很多努力，也知道你懂事，為了減輕我的負擔，想要委屈自己報另一所大學。
你這麽懂事，讓媽媽心疼，也讓媽媽更加愧疚。跟著我的這些年終究是虧待了你。穿不了牌子，住不了大房子，還得不停地搬家轉學。可上大學是你一輩子的事，這次媽媽一定要滿足你。
你說你會申請助學貸款，會去做兼職，會努力得獎學金，你安慰我，說你已經長大了，該由你來照顧媽媽，不用媽媽再操心了。媽媽信你能做到。因為你已經在做了，高考後同齡人都在放松享受時，你卻在為你的學費打工。
和你比，媽媽好沒用。我想做你的港灣，為你遮風避雨。可到頭來，我反而一直在被你照顧著。到底，我們誰才是孩子？
對不起，家裏不僅沒有錢，還債臺高築。那些人威脅說，如果再還不上錢，他們就去找你。媽媽好怕，不是怕你埋怨我，是怕你體貼地對我說，沒關系的，你會想辦法的。
為什麽我會活到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如的份上？
媽媽真的只是想為了我們的未來賭一把。媽媽是失敗了，但要是成功了呢？我們興許會過得比你爸你弟都要好。你弟弟有的，你也會有。媽媽願意給你更多更多。只是媽媽沒有，媽媽什麽都沒有，才無法把想給你的東西給你！
其實，媽媽真的做了滿滿一桌子飯菜，你沒回來，媽媽就全扔外面了。
請原諒媽媽想要帶你一起走，你爸爸不要媽媽了，你弟弟也不要媽媽了，媽媽沒錢後，你舅舅也不管媽媽了。媽媽只有你了。好想好想帶你一起走。興許是老天不願意你再跟著我，你每天都按時回來，只有那天晚了。
是啊，你和媽媽不同。
你還有爸爸，他很成功。我們離婚後，這些年我一直不準你們見面，甚至讓你跟我姓。可他始終還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你嘴上不說，但也知道爸爸家更好吧？
我死後，你會回到爸爸身邊吧？
得到媽媽想要給你，卻無法給你的一切物質，然後像你爸和你弟一樣把媽媽忘了，對不對？
求求你，不要這樣。
阿部，不要忘了，媽媽愛你。
也不要忘了，媽媽會想你。
不說了，媽媽好累好累，想歇歇了。
信被團成一團，狠狠砸向墻面。然後又彈回單雙氣得發抖的肩膀。
她難以置信。怎麽會有這麽自私的母親？她這是要厲江部自殺嗎？
決定，並不如想象中那麽難。
“奶奶，你醒了？”單雙推開門，在厲奶奶床邊的椅子坐下。
“唉。不敢閉眼睛。”
單雙默了幾秒。
“奶奶，我看完信了。也做出決定了。”
厲奶奶渾濁的雙眼盯著她，“你的決定是？”
“我不打算告訴江部。”
隔了好久，厲奶奶才嘆息地“嗯”了一聲。
從厲奶奶的房間裏出來，單雙有點垂頭喪氣。厲川川喊了她好幾遍“嫂子”，她才反應過來。
“不好意思，有事嗎？”
“嫂子，我們能去後院好好聊聊嗎？”
單雙有點猶豫。她不太喜歡厲川川，總覺得他……有點像活潑版的默初。
“嫂子，你認識許伊晗嗎？”
“算認識。”單雙強裝鎮定，平靜地說，“你哥和她一起拍的《十年》，我是在劇組認識她的。”
厲川川嗤笑出聲。“不止這樣吧？”
最後，兩個人還是去了院子裏談話。
“你怎麽會知道我和許伊晗的約定？”單雙問。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目的呢？”
“遺書。”
單雙怔住，喃喃：“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厲川川逼視單雙，“我很好奇，我媽媽在信裏有沒有提到過我。”
“提到了。”單雙斟酌後回答，“她說你太吊兒郎當了。你以後註意點吧。”
厲川川一言不發，只拿目光審視她的眼睛。那雙澄澈的眼睛裏，眼波坦蕩，沒有一圈漣漪是虛偽不誠的。
“沒有破綻。”說完，他又緩緩搖頭，“可我不相信連自己都會騙的人。”
單雙皺下眉：“什麽意思？”
“我要自己看信的內容。”
“那恐怕沒辦法了。”
“哦？”厲川川嘲弄道，“你不怕我哥知道你幫許伊晗對付他的事？不怕他難過？看來你對我哥也沒什麽情分嘛。”
“因為——”單雙充滿歉意地看著他，“信已經被我燒成灰了。”
☆、69
“燒了？”厲川川危險地瞇起眼睛，幾秒後又忽地笑了，他不再開口，低頭鼓搗起茶具。
好一陣沈默。只有熱水壺急切地震動著，以及茶具發悶的碰撞聲。
“不用帶我的份了。”厲川川正要拿熱水幫她燙茶杯，單雙卻把紫砂茶杯倒扣在碟子上，站起身打算離開了。
“等等。”
厲川川叫住她，單雙定住卻毫不客氣地截斷他的話。
“你真以為許伊晗的事能要挾到我？”
“不然你為什麽會在這？”
“不過是好奇心。厲川川，我和你說明白吧。我從來沒打算要幫許伊晗去害你哥。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不在乎。”
“我哥也不在乎？”厲川川為自己倒好茶，茶杯湊到鼻尖下，陶醉地聞了聞，龍井幽香心曠神怡。
單雙不置可否，卻很清楚厲江部不會。他沒那麽笨，她也不是沒長嘴。
更何況他們現在是兩顆糖，滿滿全是甜蜜，愛的炙熱融化了他們，糖絲粘結著，兩顆心緊緊嵌在一起。他們沒有功夫懷疑彼此，只是在擔心著恐懼著即將到來的分別。因為彼此都知道，那將是場傷筋動骨、血肉模糊的劫難。
茶杯放下，與茶碟輕磕出聲。厲川川擡頭，星眸中的笑影充滿了嘲諷。這會兒倒挺清醒的。
唉。神經病不可怕，就怕間歇性的。
“其實我哥有病。”只能換路子了。
單雙眉頭輕蹙，好想替厲江部把他弟弟狠揍一頓。
“嫂子，表情別這麽嚇人。我哥真有病。你就不奇怪他從來都不看劇本嗎？只聽聲音。”
“……那是因為他嫌麻煩。”嘴硬，語氣卻暴露出她底氣欠缺。
“嫂子。”已經上鉤了，厲川川微笑著說，“還是坐下喝杯茶吧。聽我講講我那善解人意的好媽媽。”
晚上厲江部進房間時，單雙正在看書。似乎眼睛不舒服，她可勁兒地揉，眼皮都揉紅了。厲江部怕她累壞眼睛，讓她別看了。
“那你給我讀。”她央他。
厲江部接過來，才掃一眼就一陣頭暈目眩。
“我不愛看字。”他把書丟得遠遠的，也不準單雙再看。
“是不愛看字，還是看不了？”
“……川川告你的？”
“你有閱讀障礙，對不對？”
“嗯，所以成績不好，沒上大學。”
他像是在開玩笑，單雙眼睛卻一下子紅了。
“你撒謊，能考上Y大，你告我學習不好？閱讀障礙是你媽死後才得的，為什麽不去看心理醫生？”
“也不影響什麽。”他語氣淡淡的，似乎把自己從當前的談話中抽離了，靈魂飄乎乎的，一切都讓他覺得不真實。
直到單雙無聲掉淚珠子，大滴大滴砸在他胳膊上時，他才找回實感，嘆氣問：“哭什麽。我又不是一個字也讀不了。書的話，你以後可以念給我聽啊，這樣我也能跟上你精神的步伐，不會被你甩得遠遠的。”
單雙沒想哭，只是一時情緒無法克制了。她拿紙巾擦掉眼淚，深呼吸後說：“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懲罰自己，心裏才能好過？”
“沒有——”
“你媽媽的遺書。”單雙還是把厲母的遺書交給了厲江部，“我給你念，還是你自己讀？”
厲江部震驚得無以覆加。
“你媽臨死前把遺書郵給了奶奶。奶奶要我做決定，給你還是不給你。”單雙猜到他想問什麽，不等他問，就一一解釋了。
然後又拿了兩張硬紙，一張蓋在遺書上，只給他留出一行字。另一張，她調試著問：“我猜你還是想自己讀。這樣能看嗎？”
厲江部手微微發抖。把第二張紙又往左移了好些。
“這樣能看。”
她瞄了眼，估摸厲江部一次只能接受五個字左右。
厲江部看信時，單雙的思緒回到上午和厲川川喝茶的時候。
“其實離婚時，我媽不想要我哥，因為她似乎更喜歡我。也是奇怪，明明我哥更聽話。當然，也不排除她自以為是，以為我還那麽小，沒了媽多可憐啊。”
厲川川說到這時，有意空出時間，勾勾唇角，對自己剛剛的話表達了深切的譏誚。
“我怕她。因為她，家裏無時無刻不在爭吵，她尖叫著摔東西，不停地咒罵。她不會無緣無故沖我們發洩。但比那更可怕。她像一條警犬，我和哥哥的錯事沒有一條能瞞得過她。一旦被發現，哪怕只是不小心把水灑在地上，她都會大發雷霆。現在我想想，她那應該不是生氣，而是興奮，因為她終於可以使她的暴力合法化。
“所以當她問我要不要跟媽媽走時，我簡直嚇得要尿褲子了，直接鉆進奶奶懷裏，看都不敢看她。她罵我小沒良心，還編了惡毒的繼母嚇唬我。直到我哥主動提出要和她一起住。我媽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不過也算是可以下得來臺了——對了，她在遺書裏怎麽說的。我猜猜看，是不是說她把哥哥帶走是因為她愛他？畢竟她這個人很健忘。”
“別想套我話。”
厲川川聳聳肩，不在乎地繼續說：“我拿我哥的事問過心理醫生。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封信看你和奶奶的反應，裏面應該不是什麽好話，不過就算是毒|藥，也可能是猛藥。嫂子，你拿不定主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參考參考。”
“我說了，信我已經燒了。”
厲川川緩緩搖頭，完全不信。
“我媽剛死不久，我就知道這封信了。原本想偷出來看看裏面寫了什麽，奶奶發現後，當我面就把它扔火裏燒了。所以說——灰兒還是可以還原的。”
厲江部放下信。他動作很輕，單雙卻還是察覺到，立刻回了神。這種默契，就像風鈴會和著風搖擺，卻蘊藏著更細微的神秘，不是因為風吹動風鈴，僅僅是因為風動的心有靈犀。
“你去哪兒？”見厲江部走到門邊，單雙急得也追下床。
“我出去逛逛。”
他背對著她，不肯回頭。聲音卻傳進單雙耳裏，疲憊又茫然。
“你是要去自殺嗎？”單雙厲聲問，幾乎是撲過去，緊緊抓住厲江部的胳膊，使勁把他拽得轉過身。
“你想哪去了。我就是悶，出去透透氣。”他微笑著，輕輕摸她的頭，像在安慰一只驚惶的小獸。
“我陪你出去。”五月夜裏森涼，她伸手去夠外套。但因為她不肯放開厲江部，厲江部不肯動，她自然拉不動，所以夠不著。
“我們走吧。”她幹脆不拿外套了。
“我想自己靜靜。”
厲江部堵著門，不讓她過。
“上次我想靜靜，你也不準靜靜見我呀。”單雙翻小腸，耍賴地說，“總之呢，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會一直陪著我？”
“當然。”
“五月末以後！”
“……可能。”
“為什麽亡靈會奪走公主？”
單雙不明就裏，反問：“什麽亡靈？什麽公主？”
“沒什麽。”
厲江部拿過沙發上的外套，給她穿上。
兩人沒走遠，就坐在院子裏的長椅秋千上。
夜空烏黑。院子裏沒開燈，月亮又躲在雲後，草木花叢一多，難免有些鬼氣森森，不過有厲江部在，單雙不怕。
就在她以為兩人將默默坐到天明時，厲江部突然開口：
“如果我不那麽體貼就好了。”
“裝作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聽見。當時，我以為那是對的，我是在守護我媽的自尊心。現在想想其實錯了，我應該告訴她，我都知道了。所以不要再隱瞞，我們一起面對就好了。”
單雙的手摸上他因自責而緊握的拳頭。如一暖流註入他的毛孔，厲江部因自責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人為什麽寫做一撇一捺嗎？”她問。
“為什麽？”
“因為人啊，總是考慮不周。”單雙與他十指相扣，“所以——別難為自己了。”
“你倒是會勸人。”
“唉。”單雙坦白，“我也就是勸別人能耐點。”
話落，她突然站起來。面對厲江部，單膝跪在秋千上，俯身主動吻了他。然後特霸氣地說：“聽見沒！不許再和自己過意不去！”
厲江部捉住她的臉，捏著尖下巴打量她。
“王哥真是眼瞎了。”他笑，“什麽江南女子的溫婉，明明一身江湖氣，女流氓。”
“你不喜歡？”
他以目光作答，靜靜盯著她。
怪不得今夜沒星星呢。原來都躲在他眼睛裏，每一次忽閃都惹得她心尖顫。
“乖，賞你的。”
這個吻纏綿繾綣，震得秋千一蕩一蕩的。
他使壞不肯好好扶她。她怕從秋千上摔下去，只能像菟絲花似的緊緊纏住他。
都要缺氧了，兩人才不得不分開。這時月亮從雲後探出頭，見證了一段承諾：
“你放心。我會想念她，但我不會跟她走。這個世界，還有許多我在乎到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的人。我比她幸運。”
次日上午，單雙和厲江部一起去看厲奶奶。
“奶奶，我還是告訴江部了。”
“好好好。”厲奶奶欣慰地笑了，單雙知道這次自己做對了。
“對不起奶奶，讓你擔心了。”
“你是我大孫子。我不擔心你，擔心誰？”厲奶奶老淚縱橫，拉著他們兩個的手放在一起，幹癟的手拍拍念叨著：“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聊了一會，厲奶奶問：“你爸回來了嗎？”
“今晚能到。”
“叫他以後少喝點酒，少抽點煙。做生意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體……”厲奶奶聲音越來越小，她慢慢合上眼睛。見她睡了，單雙和厲江部悄悄離開。
然而門剛關上，厲奶奶眼睛驀地睜開。瞌睡一下子沒了。她掙紮著把床頭的抽屜打開，拿出裏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身穿軍裝，堅毅颯爽。
“雙雙沒讓我失望。有她在，我相信江部會越來越好的。你兩個孫媳婦都是好樣的。川川找的雖然年紀大了些，但你這個小孫子呀，就得找這樣的才能制住他。”
說到這，厲奶奶突然哽咽了。
“你偷懶，早走好幾十年。留下我，讓我替你看兒子，孫輩，曾孫輩。唉。我是等不起了，現在和你商量一句，曾孫子曾孫女，我是不看了。累啦，得歇歇了。”
當晚厲父趕回來的時候，厲奶奶已經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
厲奶奶的葬禮，默初也參加了。葬禮後，他和單雙搭話，幾乎形成條件反射了，單雙馬上說：“珍珠還在。”
“奇跡還在就好。”
“你真相信會有奇跡？”
“你不信？”
默初竟然一本正經地反問，單雙微怔片刻，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如果真有奇跡，厲奶奶就不會死了。”
“很遺憾。屬於你的奇跡還不到時候。”
單雙不言語，她不信。
“聽說過互補世界嗎？你在這個世界得不到的東西，在另一個世界裏，你將擁有它。這個奇跡，就是當你失去時，令你看到你擁有了。”
默初神情自然。單雙心裏打鼓，他這樣，不是撒謊成性，就是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
奇跡，真的會有嗎？
厲奶□□|七過後，單雙和厲江部打算回B市。
臨走前，厲川川和她單獨說了會兒話。
“我把我媽當反面教材，所以我找了個心大的。”
嗯，胸也大。36D。
“我哥呢，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想要救我媽，結果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嗯，然後現在依然要當救世主。特麽的死不悔改。
“所以嫂子你就行行好，當回我哥的救世主，痛痛快快把婚結了吧。”
單雙笑笑沒說話，想這麽糊弄過去。
厲川川不滿意。後來他哥把遺書給他看了。單雙當時對他說的話無疑是善意的，但他媽要是真的惦記他，他這輩子也甭想痛快了。
當年他以為遺書被奶奶燒掉時，他曾問過那裏面有什麽。
“沒提你。”還是厲奶奶了解小孫子。
單雙站著有點不自在。總覺得厲川川的目光像錐子，想把她鑿出個窟窿。
幸好這時厲江部走過來，“別聊了，該走了。”
“川川拜拜。好好照顧自己啊。”
單雙特溫柔地揮手，長嫂風範氣得厲川川暗自咬牙。
在候機廳時，單雙突然接到許伊晗的電話。
她的聲音超興奮：“雙雙，我終於想到折磨厲江部的好辦法啦！”
沒等許伊晗說自己的宏圖偉業，單雙就拒絕了她。
許伊晗沒有憤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她要單雙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聯系她。單雙卻態度堅決，不論如何都不答應。
“知道啦知道啦！厲江部真是萬人迷。一個兩個都喜歡他！”許伊晗惱怒地掛斷電話。
“誰啊？”厲江部隨口問。
單雙趁這個機會把許伊晗要挾她的事，告訴了他。
“你有錄音在她手上？”
厲江部擔心錄音被放出來，單雙會遭遇網絡暴力。
“我不怕。”
她挽住他胳膊，親昵地靠著他。
“到時候，你在微博文章置頂，寫我一千個好。不就得了。”
“一千個？”
“怎麽？我還不值一千個好啊？”
單雙氣得白了他一眼，又覺得攻擊性太弱，幹脆上爪子掐他。她纏著他，讓他現在就說。
當天飛機延遲。單雙本來有點心浮氣躁，現在聽厲江部絞盡腦汁地說自己優點，她突然覺得時間熬成了可口的甜湯。
回到B市，厲江部為了上鏡，開始健身。單雙陪他去健身房。她不喜歡跑步，就去學肚皮舞。上完課，她要去找厲江部，卻突然被一個老外攔住。
厲江部看到了。他分心，條件反射就想趕過去，卻忘了自己還在跑步機上呢。腳下踩錯地方，不及他反應，整個人都被跑步機甩地上了。
單雙顧不得對外國友人友善了，立刻奔過去看厲江部。
他腳腕扭了，小腿還被劃出一道血口子。
單雙扶厲江部回家。剛進家門，他突然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她身上了。她簡直寸步難行。
“吃醋了？老外只是問我，附近有沒有賣混沌的。”
“你臉上又沒寫著你會說英文。”
明明是故意搭訕！
單雙哭笑不得，側頭親了他一口。
“Sorry, I can’t speak English。”
幫厲江部清理傷口時，單雙忍不住埋怨：“你怎麽不小心點。”
“就是要你心疼。”他大言不慚，“就算5.31號天翻地覆，你都舍不得離開我。”
單雙手機響了。
厲江部瞄了一眼：沒有姓名顯示。
單雙卻明顯熟識這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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