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雙本來沒打算再下來了，所以早早就換了睡裙。

她臉通紅，飛快拿過書，回到閣樓後，不忿地嘀咕：“你還鴉羽黑呢。”

卻聽到底下厲江部突然問：“十光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鵝黃色和鴉羽黑（非標準），其實封面我也是花了心思的……

☆、27

單雙沒吭聲。她下意識去翻手裏的書。

不見了。不見了。

那封信不見了！

“把信給我。”

閣樓口很快露出單雙的臉，她手朝下伸。

厲江部舉起信，才碰到單雙指尖，他手又縮回一點。

剛好讓她碰不到信。

“十光是誰？”他第二次問了。

單雙依然沒回答。她更像沒聽見，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那封信上。

還差一點，她想。

再往下一點就能夠到了。

她魔障了。不計後果，手繼續往下伸。結果失去平衡，從閣樓口掉了下來。

厲江部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卻在慣性下，後背狠狠撞上身後的墻。

巨響嚇得June幾乎跳了起來。它竄到酒櫃附近，回頭一臉驚惶地看到主人和那個可怕的女人似乎在打架。它沖那邊汪汪汪叫。時不時發出威脅的聲音。

沒人理它。

單雙反應過來後，立刻撿起地上的信。她緊張地查看。厲江部在一旁說：“我沒看裏面。”

“嗯。”信封口沒再開過的痕跡。

“剛才謝謝了。”信到手裏後，單雙恢覆正常，“對不起，我有點大驚小怪了。”

“是沒送出去的情書？”

信封是粉色的。平整潔凈，卻微微發黃，看得出經歷了不少年頭。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十光（收）。

單雙怔了下，點頭。

“是你寫給他的？”厲江部不死心。

信封上寫著“十光（收）”，她依然點頭。

“現在和他還有聯系？”

“厲先生，你在審我？”

“只是隨便問問。你要不想說就算了。”厲江部到June旁邊蹲下，借著撫摸它，把微微發顫的指尖掩在它光滑的毛裏。

“沒有。”身後傳來單雙的聲音，很平靜。

“你這信看上去寫了很久了。該不是早戀吧？他那時什麽樣子的？”

“不記得了。”唯一的真話。

厲江部動了動唇，幾欲張口，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有很多話想問。

他品格端正嗎？他充滿正義感嗎？他學習好嗎？

他……是另一個好欺負的書呆子嗎？

回到閣樓，單雙拿著信坐立不安。

她把它夾在書裏，過了一會又拿出來；然後又把它放到手包的內袋裏；她又拿出來，最後把它藏在行李箱裏。並鎖上密碼鎖。

晚上十點多，厲江部站客廳喊她。

“怎麽了？”單雙賴在床上懶得動，心情不佳，聲音也有氣無力。厲江部沒聽見。他再喊，她擡高音量，

卻又被抱怨晚上擾民。

她只得換了身衣服下去。

厲江部抱臂，目光毫不掩飾地譴責她。

她莫名。“有事？”

無辜的一問卻惹怒了厲江部。

“有點敬業精神行不行？我都等你很久了。你再不來，我就睡著了。”

“……等我幹什麽？”單雙警惕地和他拉開距離。

盡管客廳的燈很亮，但生物鐘提醒她夜已經深了。這個時候，共處一室的男女，往往會發生點什麽。

厲江部沒理會她的舉動。

“你到底看沒看過合同？”

聽他解釋完，單雙才知道，原來自己還肩負講睡前故事的重任；聽故事的人已經不是孩子了。

厲江部的房間。她還是第一次進到裏面。

床靠窗，沙發則靠門。厲江部躺在床上，單雙坐在沙發上，兩人間隔開一段距離，以及一只大金毛。

有June趴在地板上，房間內的氣氛並沒有預想中那麽尷尬。

“講什麽？”她問。

“隨便。我愛聽就行。”

單雙懵了，她本來以為是照本宣科呢。

“嗯……好吧。從前有座山——”

“停。”厲江部打斷她，“我想聽有小動物的。”

“那……從前有一條魚，她叫美人魚——”

“不要這種，我要現實中能看到的動物。”

單雙搜腸刮肚地想了一會。

“從前有只烏龜和兔子，它們——”

“它們賽跑？”

“嗯。”

“我討厭兔子。”

“……這樣吧。”剛剛她一直盯著金毛講，現在她看向厲江部，很誠懇地說：“厲先生，你這有書嗎？我給你念書吧。”

“沒有。”

單雙不太信。可好奇地環視了一圈屋裏，明面上真的一本書都沒有。

那個大箱子放在衣櫃旁邊。

她視線不由停了幾秒。快遞單上寫著什麽……蛋業股份有限公司。難道裏面是雞蛋？

厲江部：“你想不出來就編一個吧。”

單雙嘗試了下，然後猛搖頭。

“我記得你手裏好像有幾本書。”厲江部突然說。

“有是有。”單雙猶豫，“但裏面沒有小動物，你應該不會喜歡。”

“都拿下來，我挑挑看。”

再回來，單雙抱著三本書。

厲江部努力盯著面前一字排開的書籍：

《人格分裂的姑娘》、《24個比利》、《十一個我和城堡》。

緘默片刻，他問：“就這些？”

“哦對了。上面還有本《現代詩精選》。”

“我選現代詩。”厲江部馬上說。

“好。”

單雙收拾好書，轉身離開時，聽他在身後說：

“這種類型的書最好少看。”

“為什麽？”她回頭問。

“這種書看多了……”厲江部半開玩笑，“容易人格分裂吧？”

“怎麽可能？”單雙失笑，“人要人格分裂，根本沒那麽簡單。再說這些我都是當故事看的。”

“你的話好奇怪。”

“？”

“聽著像把人格分裂當成一項艱巨的任務了。”

單雙斂了笑。

厲江部作勢看了眼手機，然後催她：“快十一點了，你趕緊上去拿。讀不了幾首也該睡覺了。”

拿來詩集。單雙翻到第一首詩，用恰到好處的音量，緩緩讀道：

“從此我的夢就透明了 泰戈爾

有一個夜晚我燒毀了所有的記憶

從此我的夢就透明了

有一個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

從此我的腳步就輕盈了”

“好。”厲江部突然拍手，“這首詩好。鼓勵人們放下過去的包袱，向前看。”

“你喜歡嗎？”他問她。

“寫得是很好。”單雙說，“不過我更喜歡後面兩首。”

“讀。趕緊讀。”厲江部來了興致，他半坐起來，背剛靠著床頭櫃，他就吃痛地“嘶”了聲。

“怎麽了？”單雙問。

厲江部懸著背坐著。

“沒事。你讀吧我聽著呢。”

單雙繼續讀第二首，也是泰戈爾的：

“鳥兒願為一朵雲

雲兒願為一只鳥。”

厲江部這次沒說話。單雙繼續讀，下一首是胡適的：

“水上一個螢火，水裏一個螢火，平排著，輕輕地，打我們的船邊飛過。他們倆兒越飛越近，漸漸——”

“停停停。”厲江部打斷她，打著哈欠說，“今天就到這吧。我困了。晚安。”

“晚安。”

單雙合上書時，目光不經意掠過她未讀完的話。

那兒黑體字寫著：

漸漸地並作了一個。

June也跟著單雙離開了。

房間裏，厲江部脫掉上衣褲子。剛躺下，發現後背疼得更厲害了。

他拿出藥油要抹。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一個陌生的號碼。

剛接聽，那頭就開始哭咧咧地訴苦。

“誰給你的號碼？”他打斷他，“默初？”

“舅舅。你如果還賭，我給你多少錢都沒用。”

“買藥？好。你要買什麽，我叫人買完給你送去。”

那頭開始罵罵咧咧。

厲江部不想再聽。掛斷。手機關機。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敲響。

“進來。”他腦子有點亂，也沒多想。

單雙回到閣樓，立刻換掉睡裙，鉆進被窩。

原本要睡了，卻不知怎麽的，腦袋裏突然蹦出她從閣樓掉下去被厲江部接下的場景。

他的背好像……撞到了墻？

她突然坐起來。

又想起剛剛給厲江部讀詩歌時，他不太對勁……

“唉。”她拍腦袋，又回到客廳，然後敲響了厲江部的房間門。

“進來。”

推開門，單雙看到□□著上身的厲江部。

以及他手裏握著的藥油瓶子。

他坐著，下半身在被子裏。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狀態。

猶豫了下，她走過去，拿過他手裏的藥油。

“趴著。我幫你揉。”

“不用。我自己就行。”

厲江部想把藥油搶過來，剛想起身，卻想到什麽，又乖乖坐下。

單雙“咳”了聲：“我先去洗個手。”

她出了屋子，厲江部立刻從床上跳下來，手忙腳亂地穿上長褲。

厲江部的後背，青紫了好大塊。

單雙低聲說：“對不起。”

“沒事。”

厲江部的聲音有點怪，主要因為他現在很緊張。後背緊繃，硬得像大骨頭棒子。單雙手勁小，揉不動，就讓他放松。

June不知什麽時候又進來了。盡管它的表情很嫌棄屋子裏的藥油味。

於是厲江部努力把註意力轉移到它身上。

“好了。”說明書上寫揉5到20分鐘，單雙才揉五分鐘，手就酸得堅持不下去了。

她站起來。腳剛動，就不小心踩到June的尾巴。June吠叫。單雙心一慌，不知怎麽絆了一跤。

好巧不巧跌到厲江部身上。

他還趴著沒動。

所以她的嘴唇就貼到了他的後背。

幾秒後單雙起來，擡手抹去滿嘴藥油味。

“你早點睡吧。”

話落，她迅速離開房間。

厲江部哪還有睡意。

怔了幾秒，他忽地傻笑。

輕聲自言自語：“你知道嗎？我的嘴唇說，好羨慕的我的背。”

這句話，他都等不及打開錄音筆了。

☆、28

第二天便是除夕。單雙和厲江部都起來晚了。B市過年期間不禁煙花爆竹。外面的鞭炮聲劈裏啪啦響個沒完沒了。

單雙睜開眼睛時已經七點多。她還惦記著遛狗，簡單收拾下自己就下來了。正巧厲江部從屋裏出來。兩人打了照面。

彼此都怔了幾秒。

然後心照不宣地選擇不提昨晚的事。

厲江部：“早。”

單雙：“早。”

打過招呼，兩人的表情都自然多了。

“現在出去？”

厲江部是出來喝水的。他昨晚興奮得幾乎一宿沒睡，要不是實在口幹，鞭炮都叫不醒他。

他急著喝水，一時沒答話，只拿手指指著沙發上的June。讓單雙自己看。

單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June沒精打采地趴在沙發上，似乎怕被什麽發現，努力把自己縮小。然而這是徒勞的。它的占地面積依然可觀，沙發一半以上都是它的疆土。

“這幾天都不出去了。”厲江部喝完兩口水，解釋說，“到處都在放鞭，它害怕。”

“聲音應該是從附近傳過來的。這邊我現在還沒看到有人放鞭。”單雙到窗戶前往外看。目所及，沒有看到鞭炮的影子。倒是遠處的天空，響炮煙花應接不暇。

厲江部跟到窗前，指東邊說：“看到沒。那邊的樓拆了一半。這一片早晚要扒。所以沒什麽人住這。”

“恭喜。”單雙玩笑，“你要成為拆遷戶了。”

厲江部苦笑：“我倒希望這個地方能留下來。”

“你不會要當釘子戶吧？”

他搖頭。

“昨天你讀的第一首詩給了我很大感觸。扔掉所有的昨天，腳步就輕盈了。人要是太拘泥過去，感覺就會遲鈍，察覺不到現在，也無法憧憬未來。”

哪能說丟就丟。“好有道理。”

她笑笑，話題到此為止。

之後她沒再說話，只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

直到外面又是新的一輪“呲溜、嘭、劈裏啪啦”。

June怕得直嗚嗚。

單雙聞聲回頭。見它模樣太可憐了，她問厲江部：“怎麽能讓它不那麽怕？”

厲江部笑了。他拿了個狗罐頭，打開放到地上，沖June招手：“來。開個罐頭壓壓驚。”

June:“汪！”

單雙：“……”難道這狗是影帝？

早餐單雙煮的面條。兩人吃完開始忙活春聯。厲江部刷完碗，餐桌已經被單雙擦幹凈。

福字和對聯倒扣在桌面。

單雙留了點指甲，撕兩面膠更靈巧。兩人達成默契：厲江部負責貼，單雙負責撕。

貼完上聯，單雙也到門外，幫厲江部看兩邊對不對稱。

“下點。太多了，再往上一點點。”她指揮。

“這樣呢？”

“行。”

年夜飯，上菜上雙。兩人商量後決定做八道菜。訂好菜的內容，時間尚早，兩人暫時沒什麽事了。

單雙閑下來看手機時發現王峰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王峰：還適應嗎？】

【單雙：王哥除夕快樂，幫我給嫂子帶個好^_^】

【單雙：工作很順利。】

【王峰：謝謝。除夕快樂。單雙啊你想著幫我提醒江部拍個視頻。】

【單雙：什麽視頻？】

【王峰：你和他提視頻他就知道了。】

【單雙：好。】

厲江部也坐在沙發上，兩人隔著一條長長的June。單雙把王峰的話轉告他。

“嗯。”厲江部聽了，似乎情緒不高。

“需要我幫忙嗎？”她問。

黑沈的眸子突然迸發出神采。

“你真願意幫忙？”

這時單雙已經有種不好的預感了。她強調：“如果是工作範圍以內。”

厲江部蒙娜麗莎一笑。

“可以玩推箱子了。”他推大金毛。

June樂顛顛跳下沙發，很快把大箱子從屋裏推了出來。

“裏面是什麽啊？”單雙問。

“雞。”

“？”

June開始有流哈喇子的傾向。但令它失望的是，厲江部從裏面拿出的並不是食物。它湊過去聞了聞，又試著咬了一口，完全不能吃。

裏面是雞型人偶服裝。單雙默了半晌：“你想我怎麽幫你？”

“簡單來說我想看下效果。”

“……”

十分鐘後，單雙穿上人偶服。

人偶服是蛋場為厲江部量身定做的。所以以她的身高，撐不起雞頭，雞頭向前耷拉，雞嘴就開得小了，只露出她下巴。

“好傻。”厲江部不是笑話她，更多的是為自己之後的形象而擔憂。

單雙手拎起雞頭比劃下，露出臉安慰厲江部：“這個服裝我穿太大了。你能撐起來，效果一定比我現在好。傻……是肯定的。不過今年正好是雞年，其實也挺好玩的。說不定你又會長一波粉。”

“真想掐死王峰。”厲江部煩悶地嘆氣，“說臺詞吧。”

“喔喔喔——哈哈哈。”

單雙被自己逗得肚子痛。

“嚴肅點。”

“抱歉。”單雙冷靜片刻，深呼吸，學公雞打鳴：“喔喔喔喔喔——”

然後擡手張開翅膀：“我在XX蛋場等你。XX蛋場，優質蛋源，絕不操蛋。”

“……”厲江部絕望了。

為了鼓勵他，當厲江部穿上人偶服，單雙立刻拍手讚好。

她拿他的手機錄視頻。厲江部卻遲遲不“打鳴”。

“你在笑。”他說。

“是麽？”

單雙努力調整表情。

“還在笑。”

為了形象可愛，人偶服腰腹滾圓。雞嘴大張，剛好露出厲江部的臉。高大帥氣的人突然改走可愛路線。

不笑簡直太困難了。

她只能敷衍：“誰過年還哭喪臉啊。”

“不拍了。”厲江部突然說。

“那你怎麽和王哥交代？”

“就說忘了。”

“可他讓我提醒你啊。”

“那就說我不肯。”

“需要賠錢的。”

“賠就賠。反正這個廣告我沒同意接。”

單雙又勸了很多，可惜厲江部油鹽不進。她只好給王峰報信：【王哥，厲先生不肯拍。】

王峰沒回她。很快，厲江部的電話就響了。

兩人交流幾分鐘，厲江部終於屈服。

“最後一次。”他強調。

厲江部離開沙發，拿人偶服往房間走。

以為他要去屋裏拍，單雙跟過去。

卻被他關在外面。

“得有人幫你錄視頻啊？”

“不用。”厲江部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好可惜，單雙想。

這條視頻廣告要發在微博上。所以之後單雙註冊了一個微博號，第一個關註的人就是厲江部。

年夜飯前，她終於看到那條視頻廣告。

視頻已經經過處理了。除了人是厲江部外，身後的背景已經換成了XX蛋廠。

不愧是演員。

視頻裏，厲江部看起來拍得很開心。

“來吃飯。”

厲江部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喊單雙時，她正刷第十遍視頻廣告。

她退出微博，到飯桌坐下。

厲江部坐她對面。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單雙心虛地放下筷子：“我臉上有東西？”

“沒。我發現你和它挺像。”厲江部指趴在地磚上的June。大金毛流著口水，討好地看著他們，希望有哪個好心人能可憐可憐它。

單雙不高興了。

“你自己照照鏡子去。你倆表情簡直一模一樣，都在傻笑。”

“……我笑得比它好看。”

“憑什麽？”

“就憑……我長得比它好看。”

“汪汪汪！”June不滿了。

單雙吼它：“再叫一塊排骨也不給你！”

June:“……”

拿狗盆裝了幾塊排骨，單雙打發June去客廳吃。

清炒秋葵、蝦仁炒玉米、皮蛋豆腐、山楂罐頭，這些都是單雙做的（山楂罐頭由她打開裝盤）。厲江部做的就比較覆雜了。他做的幾樣中，單雙最喜歡糖醋排骨，早知道就分June一塊好了。

紅酒佐餐。兩人有節制，都只喝了一杯。

飯後，單雙刷碗；厲江部剁餡，準備一會包餃子。廚房小，刷碗池和菜板又挨著，成直角。兩人不得不站得很近。

昨天的事情不提，並不意味他們已經忘了。

他們動作時格外小心，就怕碰到對方。

厲江部和單雙包的餃子，一眼就能區分出來。她的餃子細長，不太好看，厲江部的則小而鼓溜。所以餃子簾上，一個金元寶一個細長條，整齊排列。

兩人包餃子的快慢不同。餃子簾會這麽整齊劃一，完全是因為厲江部的強迫癥。

他們彼此遷就，這才磨合出合適的節奏。

單雙在洗碗槽忙活。把餃子放冰箱凍好後，厲江部回到客廳。June依然毫無眼色地躺在沙發正中間。

他推了推它。June不情不願地挪了一點。他又推它。June又挪了一點。他繼續……

直到把它推到沙發一邊才住手，然後挨著它坐下。

單雙收拾好回到客廳，見June換了位子，雖然奇怪，也沒多想。她很自然地在厲江部身邊坐下。

畢竟兩人之間還隔了一個抱枕。

這時春節晚會已經開始了。他們多半是安靜地看。但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也會聊幾句。比如馮鞏出現時，單雙就哈哈大笑：“我也想死你了。”

厲江部也笑了，緊跟著說：“我也想死你了。”

零時，春節晚會落幕。單雙離開沙發，剛要去煮幾個餃子。

忽然傳來敲門聲。她和厲江部俱是一楞。

楞神的工夫，敲已經改成踹。

☆、29

厲江部臉色微變。大概猜到是誰了。

“你回閣樓，我出去一趟。”

單雙點頭，她心裏好奇就慢吞吞地蹭。

然而厲江部似乎打定主意了。她不回閣樓，他堅決不開門。倒也不出聲催她。

踹門的動靜越來越大。他充耳不聞，只靜靜看著她。

單雙扛不住，麻溜爬上梯子。

樓閣上，單雙豎起耳朵。

她聽到開門聲，以及厲江部略帶驚訝的聲音：“是你？”

來人似乎說了什麽，聲音太低，她沒聽清。

厲江部似乎改了主意。

他語氣並不熱絡，甚至冷淡。但單雙聽到他說：“進來吧。”

她好奇究竟是誰。就悄悄從閣樓口往下看。

一瞬而過，她看清了來人。

竟然是默初？！

單雙心砰砰跳。他來幹什麽？零時已過，現在已經算初一了，可鬼才相信他是來拜年的。

更何況默初和厲江部的關系那麽差。

怕兩人打起來，單雙打手機求助內應吳。

內應吳還沒睡接得很快。以為單雙是給他拜年，他笑呵呵地說：“雙兒，過年好。”

“吳哥，默初來找厲江部了。”

“什麽？”內應吳並不是很意外，因為他馬上自言自語：“怪不得我找不到他人，原來找人撒氣去了。”

單雙心一咯噔，急道：“他們該不會打起來吧？”

“肯定打起來。”

內應吳的話令單雙更加絕望。“那怎麽辦？”

“放心。江部也能打。他們都練過。”頓了頓，內應吳又說，“不過江部比較光明磊落，默哥幹架手黑，不管陰招損招，打死人就是好招。所以你多幫江部——”

他話還沒說完，下面就傳來厲江部惱怒的聲音：

“滾出去！”

“吳哥我不和你說了，要打起來了！”

沒等內應吳說話，單雙已經掛斷電話。

內應吳放下手機，他現在在一家酒吧的包間。默初幾小時前就是在這向某人第三次求婚。

內應吳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某人。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

腿隨意卻優雅地交疊。斜倚著身子，把胳膊肘撐在扶手上，用白到發光的手背托住臉頰。

另一只手捏著酒杯。

那雙感情豐富的眼睛落在高腳杯上，若有所思。

單人沙發仿佛被她坐成了王座。

她，就是女王。

“筱茉姐，”內應吳笑著說，“你看你又拒絕默哥，別人年都過不好了。”

“我可沒那麽偉大。為了別人過好年，和一個人渣在一起。”女人邊說邊輕輕晃動長腳杯，琥珀色的液體起起伏伏，堪堪到杯沿，又回落。她似乎並不打算喝酒，只是和酒玩個游戲。“你想嫁，你就答應。”

“就算默哥答應——”內應吳打了個哆嗦，賠笑，“我也不敢。太他媽嚇人了。”

“切。你不要的東西給別人，你當我收破爛的？什麽男人都要？”

“筱茉姐，你和那個小鮮肉不是來真吧？”

初筱茉聳肩，不答話。

精美的手指摩挲著杯壁，指甲上的紅色，被包間裏昏暗的燈光一照，失去了張狂勁。

隔了幾秒，她邀內應吳：“喝一杯？”

“不了。”他拒絕，“默哥讓我開車送你回去。”

去開門時，厲江部以為是舅舅找來了。當看到門外站著的是默初時，想想大過年的，就讓他進屋了。

沒想到這是農夫與蛇的故事。

默初屁股剛坐在沙發上，就從衣兜裏拿出了一個紅包。

“跪下，我給你壓歲錢。”

氣得厲江部指著門，讓他趕緊滾出去。

默初當然沒動。更沒覺得不自在。他就是有那種本事——周身自帶王者的氣場，站在哪兒，哪就是他的王土。

他和厲江部誰也不開口，默默對峙著，直到單雙突然從閣樓沖下來，打破了他們的沈默。

他看到她問：“奇跡怎麽樣了？”

“……很好啊。”單雙撒謊。

“我想看看它。”

“現在？”

默初點頭。他說：“我剛剛夢到它，所以就來了。”

“好。等下。”26號采購東西時，她特意買了一顆粉珍珠，就不信默初能分辨出來。

結果她剛轉身，就聽他繼續說：“奇跡是個騙子。”

“它明明說自己在惡臭的下水道裏。”

單雙緩緩轉過身，拖延著時間猶豫接下來該說什麽。

“我弄掉的。”厲江部突然開口。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那更好。”默初坐姿更加端正了，“給你個機會。跪下，向我道歉。”

厲江部仍站著，抱臂俯視坐在沙發上的人。

嘴角諷刺地勾了勾。

然後聲音故意慢而清晰地說：“我沒打算向又被拒婚的人道歉。”

默初騰地站起來。

已經是第三次被初筱茉拒絕了。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是他的底線。

第二次求婚被拒，原本他打算先放放，找齊珠子再說。

偏偏她故意勾引他。

除夕夜把他約去酒吧。故意在暧昧的燈光下，像十年前一樣，對他笑。

她對他笑。美得像花。

他若冷淡，那笑容就會慢慢垮掉，在嘴角雕零；他稍熱絡些，她的笑便盛裝綻放，像團熱烈的火熊熊燃燒。

花開花落，都在他的掌握中。

這晚她對他笑。仿佛又見花開。

令他以為那個愛著他的小女孩又回來了，所以才……上當了！

氣氛劍拔弩張。單雙怕默初使壞，腦袋一熱，沖到默初跟前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你給我松手！”厲江部臉都氣綠了。

“我抱住他，然後你——”沒等說完，單雙就被厲江部一把拉開。

“你哪個陣營的？跑他那邊幹什麽？”他問。

單雙小聲說：“身在曹營心在漢。”

厲江部被氣得說不出來話，喘勻氣才說：“在這待著。”

他把她護在身後。剛欲對默初說些什麽，結果默初特氣人先來了一句。

話是問單雙。

“我身材好嗎？手感如何？”

單雙尷尬，沒吭聲。

倒是厲江部暴怒：“默初你再不滾，我真打你了！”

“好，我走。”

默初臨走時，扔給單雙一個小盒子。單雙接住。他對她說：“奇跡覆活了。繼續幫我養著。”

他離開後，單雙一臉“好惡心啊”地問厲江部：

“他真從下水道裏……撈出來了？”

她不太想打開。

厲江部皺了皺眉，伸手打開盒子。

“這哪是覆活？”單雙驚呼，“簡直是變身了！”

靜靜躺在裏面的，不是珍珠。

而是一顆粉色的鴿子蛋。

這段令人不快的小插曲後，兩人都沒了胃口。

單雙回閣樓；厲江部又在客廳坐了會。

直到June跳上沙發打算睡覺——剛剛默初來，它就屁滾尿流地躲進了他房間——厲江部才起來，進了廚房。

單雙還沒睡。

她小心翼翼地捧小盒子盯著看。

厲江部說這是真的粉鉆。

數不清它有多少個切面。只知道盯得久了，人仿佛會墮入一個粉色的夢。

“Fantasy.”她喃喃出聲。

比起“奇跡”，這個名字更適合它所勾起的人的遐想。

厲江部說默初求婚失敗，精神受創才會把這東西塞給她。不然他一定會拿錘子把它砸個粉碎。

畢竟這樣品質的粉鉆，世上已是屈指可數。

“這麽貴的東西藏哪呢？”單雙煩惱地自言自語。

思來想去，只好把它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你睡了嗎？”厲江部突然叫她。

“還沒。”

“那下來吃點餃子。”

“不了。你吃吧。”

“我就煮了兩個。”

閣樓口露出單雙驚訝的臉：“就煮了兩個？”

厲江部微笑，“我也不餓。”

單雙問他為什麽改主意又吃了。

厲江部解釋說：“就是不想讓默初影響到我們。他來之前，我們定好了，要吃餃子的。”

吃完餃子，兩人互道晚安。要分開時，單雙聽到厲江部長出一口氣，然後用豁出去的聲音問：

“你能抱我一下嗎？”

當時他們距離五步。是以單雙的腳衡量的。

後來，她依然納悶。她居然走完這五步，都沒有改變主意。

他身上沈潛了一道光。她早就知道。

卻不知道這光亮，像磁場一樣。

對她有著宿命般的吸引力。

他們鞋尖頂著鞋尖。

她仰頭看他，擡起手遮住他的眼睛。

“你轉過去。”

他照做。

寬闊又結實的背。像盾牌。

先是臉貼上他的後背。隔著衣衫記起了——

昨天的那個吻。

原來不只是藥油味。

有更多更多，不可名狀，卻蠱惑她的東西。

想要更多……胳膊環住了他的腰腹。

兩個人靜靜站了會。

“等我說春節快樂時，你才可以回頭。”松開胳膊時，單雙說。

“厲先生身材好嗎？手感如何？”

她往後小步倒著走，唱歌似的開始自問自答。

“厲先生的身材很好。”

“暖暖的。像冬天的熱奶茶。”

“還像一塊無堅不摧的盾。”

“噓。”她唇邊豎起食指。

現在他們又相隔五步。

“厲先生，春節快樂。”

他回頭；她卻小貓似的，已經溜回閣樓了。

這晚厲江部陷入莫大的興奮中。他想叫她，又怕她不好意思。就決定給她點時間緩緩。所以他只能對著錄音筆說了。中途錄音筆沒電，他又新拿了一支。

其中有一句：我也好羨慕我的背。

然而上午單雙碰到他時卻說：

“對了。昨晚忘說了。厲先生，你的身材比默初棒多了。千萬不要沒信心。”

“嗯，謝謝。”厲江部說完，喝了口水。白開水硬是品出黃連味。

並沒註意到單雙悄悄松了口氣。

她那時正想：好險，差點又自作多情了。

他們像兩個相撞的球。碰上後並不會立刻貼在一起。

過去、猶豫、刺探，令他們還不敢冒險。

相撞後，他們又會拉開一段距離。或許在觀望，或許在期待下一次碰撞。

下午，兩人打算包點餃子留初五早晨煮。厲江部出去買材料。單雙留在家，打電話剛給爸媽拜完年，門突然開了。

“你又忘帶手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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