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哭聲愈發不真切。似有一層無形的隔膜，將她的嗚咽隔絕在他的聽覺外。

他總是在記憶裏尋她。他徘徊著，追憶著，一尋不到，不確定的洪流就幾乎要吞沒他。

她流露出的熟悉感，是浮板，漂在急流上，供他抓著。

可此刻，他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

就算生氣，她的性格不也該是發脾氣麽？怎麽這麽軟弱，趴在桌子上哭呢？

“別哭。”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像她一樣，也好陌生，他受不了這種感覺，不管她回不回答，仍固執地重覆，“別哭了。”

第二遍稍好些，卻也還差點東西。

些末的，但異常重要。

單雙沒理他。哭聲小些，應該是在壓抑著。

桌子貼靠的白墻有面鏡子。厲江部站著，鏡影只到他頸部，沒映出他的臉。

但他知道。

自問。他也變了很多。

除去他對她的情感，性格為人處世方面都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靦腆的男孩了。外貌的變化更是比她大得多。

十年不見。這十年中各自迥然的環境經歷，沈澱出厚重的陌生感。

世上有些東西由陌生走向熟悉，有些東西則由熟悉走向陌生。但他堅信，只要對的人，對的方向，曾經熟悉的東西會越發熟悉，陌生的東西也會熟悉起來。

他會熟悉她的陌生。她也會熟悉他的。

其實不管是否分開過，兩個人在一起總歸會有彼此熟悉的過程。

只是，他一時膽怯了。

“呦，真哭了？”想通後，厲江部自然多了，“逗你玩呢。這是發旋兒，我們頭發多著呢。”

“連紅都沒紅。”

“還疼？真嬌氣。”

厲江部突然俯身，輕輕朝單雙發頂吹了口氣。

熱氣落在發旋處。單雙微微一顫，捂住後腦勺，受到驚嚇話都不利索了。她瞪他，“你……你有病啊！”

“不許哭了。”

“就哭。”

“哭吧哭吧。”厲江部居高臨下地看她幹嚎，“別人問我就說，你想強吻我，被我用防狼噴霧噴了。”

單雙噎住，一時難以消化他的話。

杏眼閃著淚光，眼白都哭紅了。白皙的臉上淚痕縱橫交錯。

“眼睛都哭紅了，不漂亮了。”

你才不漂亮呢。單雙鼻子裏哼了一聲。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我——”

“我才不喜歡你！”單雙激動地站起來。

“我的眼睛。”厲江部補全話，“你瞎激動什麽。”

“沒有。”

“那你沒事總盯著我眼睛看？”

單雙悻悻坐下，扭過身子不理他。

“你知道好眼睛是怎麽煉成的嗎？”厲江部自問自答，“除了先天條件優越，後天也很重要。每晚睡前，我都會做運動來鍛煉眼睛。”

“什麽運動？”單雙好奇。

“新型眼保健操。”

“……”

厲江部還給她當場示範了。眼珠子在眼眶裏繞圈轉，在單雙看來，簡直就是不停地翻白眼。

“好傻。”眼眶裏殘留的淚，竟被她笑著流出來。

厲江部讓她也試試。她搖頭，太醜了。不肯。

“試試，對眼睛好。”

他非拉她手腕，讓她眼珠子隨他一起轉。

“我不要做。”

“厲江部，你松開我！”

“都說了不做了。”

“我不要！”

“松開！”

哐！內應吳突然破門而入。

門被粗暴地甩在墻上，不滿地震動著。

屋子裏的兩個人受了驚嚇，目光齊刷刷落在內應吳身上。半晌，誰都沒說話。

“江部，導演找你。快點去。”

說完，內應吳就出去了。

但屋子裏的情形已經深深刻進他腦海：厲江部抓著單雙手腕。他站著，身材高大，落在內應吳眼裏就是色中餓狼。而縮在椅子上的單雙，雙眼通紅，楚楚可憐，活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登時腦補出一場大戲，這是霸王硬上弓？

啪。內應吳在背人處給了自己一巴掌。他當時怎麽就沒發現不對勁呢？還怪人女孩子不矜持。唉。

現在一回想，那晚單雙走出電梯的背影荏弱，步履更似千鈞。他慶幸各花各主的時候，有個女孩子正在厲江部的魔爪下苦苦掙紮。

內應吳氣自己。更氣厲江部，沒想到這老實孩子竟長成了歪脖樹。他還意外他這次怎麽找了個女助理。呵，原來是存了這樣的禍心。

氣憤之下，內應吳正義感爆棚。這件事他管定了。於是趁厲江部拍戲時，他把單雙拉到一旁詢問情況。

單雙早知道內應吳肯定又誤會了。不過聽完他的腦補，她還是瞠目結舌。

“雙兒，吳哥對不起你。沒照顧好你。”內應吳掩面，“竟讓你被那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吳哥——”

“不提了不提了。以前的事你也別多想，從現在開始，吳哥一定會保護好你。這件事，我會警告江部……不，是那個人渣。如果他再對你動手動腳，我就告訴默初，讓他教他重新做人。”

“默初？”他和厲江部不是死對頭嗎？怎麽會讓他來勸？單雙奇怪，“為什麽告訴他？”

“你不知道嗎？他們是親戚。”

“那默初為什麽總想讓厲江部跪下？”

“兩人打了個賭。”內應吳趕蒼蠅似的揮揮手，“別說他們了。等江部拍完，我先找他好好談談。”

臨走時，內應吳還說：“雙兒，你記住。就算你要報警，吳哥我不光心理支持你，還會給你作證。”

唉。這個人啊，是個好人。就是聽不進去別人的話。容易好心辦壞事。單雙想。

內應吳是來真的。單雙想給厲江部打預防針，可惜沒搶過他。厲江部剛拍完戲，就被他帶走了。

過了一會，厲江部打來電話。

那頭他的聲音很無奈，“你和吳華到底說什麽了？”

她賭咒，全是吳華自己腦補的。

“你再和他解釋一遍。”手機被厲江部轉給內應吳，單雙幾乎是邊發誓，邊解釋，可內應吳說了，“你這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得治。”

吳華一直霸著厲江部教育。等單雙有機會和厲江部說話時，他又接了一個電話。

“好。我知道了。”掛斷電話，厲江部臉色不太好。

“過幾天，湯總來探班。”

單雙心咯噔。湯總一來，她豈不是要露餡了？

“怎麽這麽突然？”

“估計我們的事傳到他那了。湯川文化不準明星和工作人員談戀愛，更別說這樣的醜聞了——你說會不會是吳華告訴湯總的？”

單雙想了想。“我覺得不會是吳哥。”要是他，那不就把她和呂莎都給坑了麽。至少會提前和她通氣。

“我也這麽想。”

“你有想法？”

厲江部擰擰眉心，“多半是默初。”

單雙默了，越想越讚同他的推測。畢竟她和默初也算有點過節。

王哥離開的第二天，厲江部就拍了一場刑場的戲。戲中的茅十八即將問斬，在刑場上跪著慷慨陳詞。

想起王哥的囑托，單雙自然防火防盜防默初。

默初本來在椅子裏閉目養神。但厲江部一跪下，他立刻就有了動向。單雙趕緊迎上去。

當時她還沒摸清他演的是什麽。見他白須白眉，長袍寬袖，脫口就說：“道長，請留步。”

男人橫了她一眼，涼涼糾正：“我是陳近南。”

“……”這造型師玩脫了吧？

“新來的，你叫什麽？”

“單雙。”

“哪個單，哪個雙？”

“孤單(dan)的單（shan），好事成雙的雙。”

“單雙啊……”道士沈吟片刻,突然道,“單(dan)雙即奇偶，《易經》有雲：‘陽卦奇，陰掛偶’，是以單雙即陰陽，采陽補陰方為正道。”

末了，他又高深莫測來一句：“懂了嗎？”

單雙餘光瞄了一眼拍攝那邊，“茅十八”還跪著呢。她拖延時間：“要不您再說一遍？”

默初睨她一眼，“悟性太差。”拂袖而去。

“聽吳華說，你們兩個是親戚？”單雙問。

厲江部突然把臉埋在雙手裏。

以為勾起了他的傷心事。“對不起。”

“我覺得恥辱。”

“居然和他是親戚。”

“……”他怎麽這麽害你？單雙突然問不出口了。

防狼噴霧的事算是揭過去了。但厲江部要是知道她是冒牌的，估計也不敢再用她。所以單雙不敢對湯總的到來有太多意見，只求他別在湯總面前提她。

厲江部納悶，“你地下工作者？”

“低調。”她打哈哈。

之後得空，單雙趕緊給呂莎發微信，商量對策。

【呂莎：雙雙，別管我了。你快逃命吧。】

單雙蹙眉，當即打過去。然而通話被那頭切斷。

【呂莎：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呂莎：但你放心，我不會不管你。我馬上就聯系公司好友，看事情有沒有轉機。你等我。】

這次呂莎的描述中，湯總不只是拔簪劃河的王母，還縱橫黑白兩道，為人心狠手辣。也就是說她冒牌頂替的事一旦曝光，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結果單雙當晚就做了噩夢。夢到湯老板突然來了，身後跟著幾個墨鏡西裝男，把她團團圍住。

“打臉！”湯老板一聲令下。墨鏡西裝男紛紛從身後拿出鋼棍，劈裏啪啦往她臉上打。

噩夢中驚醒。單雙立刻去看手機：沒有未讀消息，更沒有未接電話。

打過去，還關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單雙：有人說你禽獸不如。

厲江部：我不如禽獸……

獨善：呵。想禽獸，問過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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