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江知宴疑惑地看著面前表情僵硬的陌生男人,艱難地重覆方才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楚修卻再次無視了他的提問,一聲不吭,轉身就走。

病房裏又剩下江知宴一個人了。

他迷茫得要死,從醒來到現在,他一直在回答別人的問題——護士、醫生,還有剛才的帥哥——可是卻沒人回答他。

他為什麽會躺在醫院裏?

老爸呢?

高考成績出來了沒有?

火影更新了嗎?

他能夠清楚地意識到記憶缺失了一部分,卻怎麽都想不起來,一用力去回憶腦袋就針紮似的疼,只好暫時放棄。

想下床走走,可四肢好像僵死了,根本不聽使喚,江知宴只好繼續躺著,先活動活動脖子。

沒過多久,病房門又被推開,方才來去匆匆的帥哥領著幾個醫生又回來了。

為首的是個上了年紀的禿頭醫生,他笑瞇瞇地對江知宴說要做幾項檢查,兩個年輕的實習醫生過來推病床,江知宴情急地抓住了楚修的衣角:“帥哥,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楚修無情地拒絕了他:“做完檢查再說吧。”

江知宴躺在病床上被推走了,楚修在後頭跟著。

做了幾項腦部相關的檢查後,楚修跟著禿頭醫生去了辦公室,江知宴則被推回了病房。

他剛醒,精神本就不濟,經過這一番折騰,電量耗盡,徹底歇菜,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楚修回來,見他睡著了,就安靜地在病床邊坐著,沒有打擾。

陽春三月,春光明媚。

窗戶開著,風送進來清淡的花香。

楚修註視著病床上酣睡的人,聽著他徐緩的呼吸聲,思緒倏地飄回十個月前。

那一天,是楚修一直不敢回憶的噩夢。

他和江知宴乘坐的那輛出租車,因為前輪爆胎導致失控,越過中心線沖進相向車道,和一輛轎車相撞後引發連環車禍。

江知宴頸椎折斷並刺穿頸動脈,當場死亡。

熱血噴了楚修滿臉,從那天起,他患上了嚴重的暈血癥,見血就暈。

車禍發生時,出租車就緊跟在聞鶴西乘坐的車後面,聞鶴西沒能幸免,因為腦神經受損變成了植物人,當時醫生說他可能永遠都不會醒來,除非奇跡發生。

楚修是最幸運的,他只受了幾處輕傷。

然而精神卻遭到重創。

來時是好端端的三個人,回國時,最好的哥們兒燒成了灰裝進了骨灰盒裏,即將分手的男友變成了植物人。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他。

如果他沒有讓出租車司機追車,車禍就不會發生,江知宴就不會死,聞鶴西也不會生不如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出國前購買了境外旅行意外險,江知宴意外身故,得到了20萬賠償金。

楚修拿著這20萬,加上自己東拼西湊來的5萬塊錢,帶著江知宴的骨灰回到了他的家鄉F市。

大二暑假,楚修曾跟著江知宴去F市玩過半個月,當時就住在江知宴家裏。

江知宴和楚修一樣,都是單親家庭,楚修只有媽,江知宴只有爸。

楚修被他媽一手撫養長大,從出生起就沒有父親,不知在哪,不知死活,也不能問,一問就是戳他媽心窩,勢必要傷心一場。

江知宴的父母在他初中時離婚,離婚後沒多久,他媽就因為乳腺癌晚期去世了,這才知道,原來他媽是不想拖累他們父子,所以才瞞著病情和他爸離婚。

江知宴和楚修之所以能在同宿舍六個人中迅速選中彼此成為好朋友,大概就是因為同病相憐惺惺相惜吧。

楚修抵達F市,江知宴的父親江春聲親自來火車站接的他。

看著這張和江知宴有五分相像的臉,楚修心中大慟,在人潮熙攘的火車站痛哭失聲,不住地說著對不起。

江春聲抱住了他。

不到五十歲的男人,頭發卻已經灰了大半,身材高大卻不挺拔,有些瘦骨嶙峋,但他的懷抱依舊結實溫暖。

有生以來,楚修第一次得到“父親”的擁抱,百感交集,哭聲沙啞。

江春聲就這麽一直抱著他,直到楚修平覆下來才放手。

“沒事了,孩子。”江春聲給楚修擦眼淚,微微嘆息,“人各有命,命最不講理[註]。傷心過後,日子總還是要接著過的。”

楚修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他把裝著骨灰盒的背包交給江春聲,啞聲說:“知宴在裏面。”

江春聲接過去,緊緊抱在懷裏,低頭看著。

過了好久,他才擡頭,看著楚修說:“陪我去一趟小潺澗吧。”

小潺澗是郊外的一條野河。

江知宴小時候,每逢周末,江春聲都會帶著老婆孩子去小潺澗玩,春夏秋冬各有景致,這裏有他們一家最美好的回憶。

夏河洶湧,水流湍急。

日光潑灑在粼粼的水面上,細碎的陽光在浪尖跳舞。

水邊的蘆葦抽出穗子,隨風擺蕩,沙沙有聲。

這樣美好的光景,江知宴卻再也看不到了。

楚修和江春聲並肩站在小橋上,將江知宴的骨灰一把一把撒出去,飄進風裏,落進水裏,隨著水流漂漂蕩蕩,向著未知的遠方。

撒完骨灰,他們回到市裏。

江家和記憶中沒什麽不同,還是那些家具擺設,只不過墻上多了一張江知宴的遺照。

江春聲讓楚修在家裏住一晚再走,楚修卻沒有勇氣留下來,他偷摸把銀-行-卡塞到桌布下面,就以要回去上班為由離開了。

江春聲開車把他送到火車站。

分別時,江春聲主動抱了楚修一下,什麽都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上了火車,楚修給江春聲發了條短信:[叔叔,桌布下面有一張銀-行-卡,裏面有25萬,是知宴的保險賠償金。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兒子,我替知宴孝敬您。不管您有什麽需要,盡管告訴我。]

回到B市後,楚修終於被內疚和自責擊垮,一蹶不振。

他辭去了工作,退掉了房子,搬回家裏和他媽一起住。

唐秀懿眼見著兒子吃不下睡不著,一天比一天萎靡頹廢,臉也瘦脫了相,可是怎麽勸都沒用,她既著急又傷心。

冬天的時候,唐秀懿積郁成疾,生了一場大病。

為了照顧她,楚修逼著自己振作起來,走出陰霾,將往事埋藏,重新開始努力生活。

唐秀懿病好後,楚修找了一份新工作,他成了工作狂,除了吃喝拉撒,全部的時間都耗在工作上。

當然,付出的多,回報也豐厚,只用了三個月時間,他就升到了部門經理的位置,有人心服口服,也有人嫉妒毀謗,說他是靠臉上位,走了總經理的“後門”。

春節的時候,楚修丟下親媽,去F市和江春聲一起過年。

才過了半年多,江春聲看上去卻像老了好幾歲,喪妻喪子的沈重打擊讓這個男人迅速地衰敗下去,活著於他來說,只是活著而已,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

離開那天,楚修獨自去了小潺澗,在當初撒骨灰的那座小石橋上坐了大半天。

冬河枯竭,蘆葦殘敗,草木蕭黃,滿目荒涼。

日暮時分,楚修踩著血色夕陽離開。

他用小石頭把一張照片壓在了石橋上。

照片上,兩個朝氣蓬勃的英俊少年,穿著球衣,大汗淋漓,摟著彼此的肩,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

回程的飛機降落在B市,楚修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醫院。

從出事到現在,這是他第二次來醫院看聞鶴西。

聞鶴西的家人不在,只有護工在照顧他。

楚修和聞鶴西在一起半年多,對他的了解卻少得可憐,聞鶴西從來不會說起家裏的事,楚修也沒興趣問,只知道他是個富二代。

把聞鶴西從泰國帶回來那天,楚修在醫院見到了他的家人,一個打扮雍容、很有氣場的中年女人,並從一個自稱是聞鶴西“閨蜜”的女孩子口中聽了幾句閑言碎語,這才知道,原來在光鮮靚麗的外表下,聞鶴西有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楚修同情他,憐憫他,然後自私地退出了聞鶴西的生活,他一個平頭百姓,不願意也沒有資格參與那些豪門恩怨。

可是,逃避可恥且無用,時隔半年多,楚修終於鼓起勇氣來看望聞鶴西。

護工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大姐,問他是聞鶴西的誰,楚修沈默片刻,回答:“前男友。”

護工並未表現出驚訝,大概對聞鶴西的事早已有所耳聞。護工說,已經快一個月沒有人來看過聞鶴西了,他被扔在醫院自生自滅,護工還說,如果聞鶴西躺滿一年還不醒的話,他就要被執行安樂死。

從那以後,只要有時間,楚修就會去醫院陪聞鶴西,他不知道該做什麽,就念書給聞鶴西聽,斷斷續續地念完了一整本《追風箏的人》,楚修記得聞鶴西說過,這是他最喜歡的書。

江春聲說得對,人各有命,命最不講理。

當初醫生說,除非奇跡發生,聞鶴西很可能永遠不會醒來。

沒想到,奇跡真的發生了。

昏迷整整十個月後,聞鶴西突然蘇醒了。

可是,楚修還來不及高興,就被聞鶴西兩句話給弄懵了。

聞鶴西失憶了,不記得他是誰。

聞鶴西說,他是江知宴。

可是,江知宴早已經死了,燒成灰,灑進了小潺澗。

而剛才的檢查結果顯示,聞鶴西的腦損傷已經修覆,他痊愈了,再療養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

至於記憶錯亂的問題,醫生無法給出醫學解釋,還開玩笑說:“這大概是一樁靈異事件。”

“靈異事件啊……”楚修喃喃自語,他伸出手去,輕輕地觸碰聞鶴西蒼白的臉頰,“知宴,真的是你嗎?”

只是念出這個名字,楚修就已經熱淚盈眶。

“江知宴,如果你真的能回來……那就太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

感謝支持,麽啾。

[註]“人各有命,命全不講理。”--楊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