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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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宴緩緩睜開眼睛。

窗簾被拉上了,室內有些昏暗。

他渴得嗓子冒煙,急需滋潤。

除了他,病房裏連個鬼都沒有。

他疑惑又生氣,老爸為什麽把他一個人扔在醫院不管?

不行,他得給老爸打個電話。

掙紮著坐起來,江知宴看見門口立著臺飲水機。

睡了一覺,四肢雖然依舊不靈便,但好歹能使上點勁了,他扶著墻,一點一點地往門口挪,就幾步路的距離,他卻走得異常艱難。

眼看就要夠到飲水機了,左腿卻突然一軟,整個人便貼著墻滑坐到了地上。

江知宴想爆粗口,可沒力氣,他索性就癱坐在地上,用手往前挪。

飲水機下面的儲藏櫃裏沒有水杯,江知宴直接湊到出水口,張嘴喝水。

水沒喝到幾口,胸口卻淋得濕透。

聽見開門聲,江知宴回頭。

楚修走進來,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有些楞住。

只楞了兩秒,楚修快走幾步,把手裏的購物袋放到床頭櫃上,然後走過來,彎腰把地上的人攔腰抱起——他實在輕得嚇人,楚修甚至不敢用力,唯恐弄傷他。

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看見他胸前濕了大片,楚修徑自伸手過來,要解他病號服的扣子。

“你他媽誰呀?”江知宴化委屈為憤怒,啞著嗓子朝楚修發火——打從上午醒來,他像個玩偶一樣任人擺弄,沒有人關心過他的感受。他迫切地想搞清楚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狀況,他茫然、難受、無助,想爸爸——江知宴斜楞眼瞪著楚修,“我認識你嗎你就脫我衣服?”

楚修頓住。

他盯著這雙蒙著層霧氣的、滿是憤怒和委屈的眼睛,恍惚間仿佛看到了江知宴的影子。

他很快回神:“我先幫你換身衣服,然後再餵你吃點東西,這樣才有力氣說話。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江知宴委屈巴巴地說:“我想讓你給我爸打個電話,讓他來醫院看我。我爸的手機號是155……”

“你先聽我的話,”楚修打斷他,“否則我是不會打電話的。”

如果他現在好好的,江知宴一定一拳打在這貨的帥臉上,可他現在頭昏腦漲四肢無力好比砧板魚肉,只能乖乖服軟。

脫掉病號服,換上楚修新買的毛衣和褲子,人看起來精神許多,如果能把過長的頭發剪短些就更好了。

楚修坐在床邊,著手餵飯。

他咨詢過醫生,“聞鶴西”現在可以吃些清淡易消化的流體食物,所以他買了碗熬得十分軟糯香甜的地瓜粥。

他一勺一勺地把粥餵到嘴邊,江知宴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細嚼慢咽,乖巧中透著可愛。

楚修悄悄地觀察他,從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眼神和細微的表情,去捕捉江知宴的影子。

他越來越確信,聞鶴西的身體裏,住著江知宴的靈魂。

也就是說,在十個月前的那場連環車禍裏,江知宴死去的是身體,聞鶴西死去的是靈魂,然後,江知宴的靈魂住進了聞鶴西的身體,經過十個月的漫長溫養,沈睡的靈魂終於蘇醒,卻失去了部分記憶。

醫生歪打正著,果真是樁靈異事件。

雖然匪夷所思,楚修卻願意相信並接受。

因為他太想讓江知宴活著了,即使是通過借身還魂這樣詭異的方式。

等等。

聞鶴西的靈魂真的死了嗎?

有沒有可能,這具身體裏同時住著兩個靈魂,江知宴的靈魂蘇醒了,聞鶴西的靈魂還在沈睡?

楚修胡思亂想著,現在什麽都沒辦法確定,只能等著時間來驗證。

一碗粥漸漸見了底,楚修放下碗,又餵他喝水。

江知宴感覺胃裏暖暖的,喉嚨也不怎麽痛了,說話自然有了些中氣:“現在你可以給我爸打電話了嗎?”

楚修搖搖頭:“還不行。”

“你這人怎麽說話不算話?”江知宴生氣。

楚修卻久違地露出點笑模樣:“你先跟我聊聊,聊明白了再給你爸打電話也不晚。”

他頓了下,有些忐忑地問:“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江知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說:“實話告訴你,我失憶了。真他媽狗血,韓劇現在都不這麽演了。”

楚修又笑了。

這家夥說話的方式,真的是江知宴本宴了。

聞鶴西就絕不會這樣說話。

“大哥,我為什麽會在醫院啊?”江知宴一臉擔心地問,“我得什麽病了?我會不會死啊?”

“你剛才叫我……‘大哥’?”楚修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和江知宴同年不同月,他的生日是六月,江知宴是九月,從前他讓江知宴喊他哥,江知宴死活都不喊。

“你看起來比我大不少,”江知宴說,“我叫你‘大哥’沒毛病吧?”

楚修笑著問:“你幾歲?”

江知宴說:“差倆月滿十八,怎麽了?”

楚修頓時有些頭大。

江知宴竟然缺失了六年的記憶,怪不得會不記得他。

難道是魂穿後遺癥?

以後會恢覆記憶嗎?

江知宴在楚修眼前揮揮手:“大哥,醒醒嘿。”

楚修的嘴角不由自主翹上去:“我叫楚修,‘楚國’的‘楚’,‘修養’的‘修’,今年24,你叫我‘修哥’吧,好聽點。”

“楚修……這個名字好熟悉啊——嘶!”頭好痛,江知宴立即停止思考,看著楚修說:“修哥,我和你肯定認識,但是我把你忘了,對嗎?”

楚修點頭:“我們是最好的哥們兒。”

“我跟你……好哥們兒?”江知宴不敢相信,“不能夠吧?我怎麽會跟這麽老——不對,這麽成熟的你是哥們兒?”

楚修失笑。

原來24歲已經可以用“老”來形容了嗎?

不過和18歲相比,24歲是挺老的。

“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非常難以置信,”楚修嚴肅起來,“但我發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絕沒有騙你。”

“你搞得我好忐忑啊,”江知宴蹙眉,“你就別賣關子了,有話直說吧,我堅強著呢。”

“首先,我得讓你看看自己的臉。”楚修掏出手機,“做好心理準備,別被嚇著。”

“你可真逗,”江知宴呵呵一笑,“我知道我帥得慘絕人寰,但也不至於……”

話聲戛然而止,江知宴看著前置相機裏陌生的臉,雖然蒼白病態,但五官精致好看,有種說不出的……妖媚感,像《封神榜》裏的狐貍精。

江知宴被嚇著了。

他眨眨左眼,手機裏的人也眨眨左眼。

他擡手打臉,手機裏的人也挨了一巴掌。

半晌,他終於找回聲音:“臥槽,這人誰呀?我失憶的時候是跑去整容了還是換頭了?我親爹都認不出我——等一下,這聲音……這他媽根本不是我的聲音!”

之前他嗓子啞得太厲害,根本聽不出原音,現在嗓子好多了,說話也利索了,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軟軟糯糯的嗓音跟他原本如大提琴般低沈有磁性的聲音也差太多了吧?

江知宴驚恐地看著楚修:“修哥,我……我到底怎麽了?”

楚修說:“十個月前,你死於一場車禍,但你的靈魂寄居在了別人的身體裏,在病床上躺了十個月才醒來。而且,你失去了六年的記憶,你現在不是18歲,而是跟我一樣,24歲。”

寥寥幾句話,信息量卻大到難以負荷,江知宴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消化。

腦袋突然炸裂般疼起來,他雙手抱住頭,痛苦地叫嚷:“好痛!好痛!”

楚修嚇到了,急忙按鈴叫醫生,然後制住江知宴捶打太陽穴的雙手,不住地喊他的名字:“知宴!知宴!沒事了!知宴!”

醫生很快趕來,給江知宴打了一針鎮靜劑,他像是被抽幹了生命力,迅速停止掙紮,陷入了昏迷。

“你跟他說什麽了?”醫生語氣責備,“他才剛醒沒多久,身體和精神都很脆弱,受不住任何刺激。”

楚修也很自責,但他更擔心江知宴:“知宴……不,病人沒事吧?”

醫生說:“很難說,等他醒了你馬上叫我。”

醫生又交代幾句就走了,門還沒關上,伴著高跟鞋敲擊地板的“篤、篤”聲,走進來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女人。

楚修的記憶力一向很好,雖然只在十個月前匆匆見過一面,但他記得這個女人,她就是聞鶴西的繼母——孔瑛。

一定是護工告訴她“聞鶴西”醒了,所以她才會突然過來。

孔瑛站在病床前,看了看“聞鶴西”,又看向一旁的楚修,她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說:“賤貨生的兒子也是賤貨,別的不會,勾引男人的本事倒是厲害得很。”

楚修充耳不聞,也懶得回嘴。

他看著人事不省的江知宴,憂心忡忡——從今往後,江知宴就要以聞鶴西的身份活下去了,有一個孔瑛這樣強勢又惡毒的繼母,顯然易見,江知宴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

“進來!”孔瑛揚聲。

話音剛落,進來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把人弄走。”孔瑛傲慢地吩咐。

西裝男一頭一尾去搬江知宴,楚修立即沖上去阻止:“你們要幹什麽?他還很虛弱,要在醫院靜養!”

雙拳難敵四手,又怕傷到江知宴,楚修很快便受制於人,被其中一個西裝男摁在了墻上,他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西裝男抱起江知宴走出了病房。

楚修克制著憤怒,直視著孔瑛:“聞夫人,鶴西對您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您為什麽不能高擡貴手放他一馬?像您這樣地位高貴的人,何必跟他一個廢物點心過不去呢?”

“他是不是廢物點心,你說了可不算。”孔瑛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笑意冰冷又陰毒,“我讓他住著最高級的病房,請最好的護工照顧他,費心養了他十個月,可不是白養的。”

“你到底想幹什麽?”楚修忍不住質問。

“你算哪根蔥,”孔瑛冷笑,“你連跟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孔瑛姿態優雅地離開,西裝男放開楚修,跟著走了。

門外圍觀的醫生護士沖進來,問楚修怎麽回事,楚修沒搭理,撥開他們追了出去。

楚修開著車,不遠不近地贅在兩輛勞斯萊斯後面。

他得知道孔瑛要把江知宴弄到什麽地方去。

江知宴失憶了,他對聞鶴西和聞家人一無所知,萬一說錯話露了餡,情況就會變得更糟糕更棘手。

勞斯萊斯一路駛出繁華的市區,最後停在了遠郊的一座獨棟別墅前。

以防被人發現,確定位置後,楚修就立即驅車離開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孔瑛到底要對聞鶴西做什麽。

聞鶴西的那個閨蜜曾告訴楚修,聞鶴西不到十八歲就被孔瑛趕出聞家,靠著孔瑛施舍給他的一千萬安分守己地生活,跟聞家再沒有任何瓜葛。

之前孔瑛願意擔負起聞鶴西的治療,楚修以為她良心未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聞鶴西對孔瑛有用。

但怎麽用,楚修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當前最要緊的,是怎麽把江知宴救出來。

現在,他是江知宴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要保護江知宴不受任何傷害,好好地活下去。

楚修回到家,剛把車停穩,手機響了。

是他媽唐秀懿打來的,問他在哪兒,楚修推門下車:“我已經到樓下了,馬上到家。”

那邊短暫地沈默了片刻,楚修敏感地察覺出不對勁,不由加快腳步:“媽,怎麽了?”

唐秀懿又頓了幾秒,說:“你爸來了……他現在在家裏。”

楚修猛地停住腳步,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誰?”

“你的親生父親,”唐秀懿低聲說,“你快回來吧,他在等你。”

楚修突然有些無措。

父親,爸爸,這個從未在他的生命裏出現過的人,就這樣突然地、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了。

無措褪去,怒火倏地燒起來。

憑什麽,這個混蛋憑什麽?

憑什麽丟下他和媽媽二十多年?

憑什麽說出現就出現?

他家住在五層,楚修沒有耐心等電梯了,一口氣跑上樓。

家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大步走進去。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四目相對的瞬間,楚修憤怒地吼:“滾!滾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

感謝支持,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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