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夫人女兒那八張一模一樣的面孔矗立在大地, 形成一圈密封的墻壁，她們的眼珠子360度勻速旋轉, 如同永不停歇的攝像頭。

季明染站在地面中央，本來應該享受舞臺的她，卻有種被窺視不適感。

16只眼睛從不同角度觀察著季明染, 她白凈的臉龐上寫著“怪物”兩個字, 再往下就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嘴唇和鼻子連在一起，紅色的裂痕蜿蜒而下, 像一條扭曲的蚯蚓。

墻壁的外圍似乎湧動著無數觀眾, 他們先前還在看小醜的表演, 發現突然多了一個舞臺，目光立即被吸引過來, 他們高喊著：“怪物！醜八怪！天哪！這麽醜怎麽在舞臺上！”

“下去！”

“滾下去！”

“醜八怪！快下去！”

剛開始是一只鞋，後來是燈牌, 再後來就是刀槍劍戟，伴隨著無數謾罵聲，季明染被夢境嚇出一身冷汗。

她猛坐起身, 就看到床對面鏡子裏狼狽的自己。她掀開被子迅速合上鏡子, 然後就蹲在櫃子前面開始發抖。

她為什麽突然做這種夢？一定是因為[灰綠副本]的陰影太重了，或者是何解憂突然變成人面蛇，給她的沖擊太大？季明染不停地想著, 不停地安慰著自己, 困意終於再次襲來。

淩晨五點, 季明染沿著小島跑了一圈, 再次回家的時候，就看到有人在門口等她。李深深還是抱著一捧滿天星，朝季明染笑道：“早安，明染姐。”

“早安。”季明染的目光落在她的花束，含笑道：“你在專門等我？”

李深深跟著季明染轉身，手裏的花微微收緊，道：“萊娜夫人。”

季明染原本已經跨入門檻的腳迅速收回，“你和我在一個副本？”她似笑非笑，看向李深深的眼神有些覆雜，“你是老二？”

李深深扶著門，把花遞了出去：“希望以後合作愉快。”

季明染突然想起昨晚的噩夢，看李深深的眼神帶了幾分警惕，她幹脆擋在門口：“你找我有事？”

李深深面不改色，說：“怎麽？何總離開之前，沒跟你說一聲。”

何總？季明染一聽李深深對何解憂的稱呼，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進來說。”

李深深一大早就來試探她，一定是出了大事，季明染心裏祈禱著，目光落在自己的發梢。可李深深進門後，卻不著急繼續說了，她看了一圈房間，若有所指道：“這裏好，幹幹凈凈的。”

“給你五分鐘。”季明染無精打采地癱在沙發上，語氣淡淡。她心裏設想了無數答案，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反倒沒有進門前緊張了。

李深深轉身，總是低垂著的眼眸，突然迸發出某種光彩，“這麽緊張？看來何解憂是cuckoo的事情是真的。”季明染的眼睫顫了一下，李深深又說：“所以，網上流傳的關於你們倆在一起的事情，也是真的？”

季明染毫無反應，李深深兀自冷笑，把手裏的花丟進了垃圾桶，道：“她有什麽好？你這麽幫她騙大家。”

“你沒有騙人嗎？”季明染覺得好笑，不覺念道：“李繩，TK新聞資深新聞人，善於挖掘社會新聞，因配合警方破獲071虐童案而嶄露頭角，連續四年以個人名義入圍金針新聞獎。”

季明染不緊不慢道，“作為知名新聞人，李繩小姐怎麽跟狗仔一個德行？”

李繩面有訕訕：“你不承認不要緊。”她突然拿出手機，按了幾下，打開一個界面道：“我們就讓大家一起評評理。”她走到季明染面前，用電腦連接著筆記本，隨手敲了幾下，一層層的新聞界面就冒了出來。最後一步，登陸到比賽的內部論壇，數十個刷屏的爆料帖，層數最高的熱門貼，署名就是李繩。

“大眾有知道真相的權利，是非曲直自有論斷。”李繩笑道：“你不辨黑白，混淆是非，我幫你辨，我幫你分。只要你和何解憂撇清關系，我保證這些事情，絕對不會傷害到你的權益。”

季明染啞然失笑：“那她呢？”

“她欺騙大眾在先，愚弄選手在後，隱瞞病史雇傭槍手，又企圖利用職權脅迫選手。犯了錯就要承擔責任。這是她應得的。”

季明染翹起了二郎腿，把手背枕在腦後，“那我可真無辜，多謝李小姐把我寫的這麽可憐。”她一邊說，一邊迅速翻看著帖子，看得出來有人在控評刪帖，但是刪掉一個冒出來一堆，玩家中不乏人才，很快有人就突破了網絡屏蔽，搜刮出一大背簍的料。

“餵，實名爆料？”

“幾個意思？官方帶頭比賽作弊？”

“季明染這個名字好熟，好像在哪聽過……”

“說個笑話，cuckoo有精神病？”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季明染擋住眼睛，語氣懶散，像是放棄了抵抗：“你想怎樣啊？”

“怕了？”李繩笑道：“承認吧，你心裏的cuckoo就是這麽不堪入目。這場比賽，根本是以慈善之名沽名釣譽，FML游戲是騙子，cuckoo也是騙子。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蒙騙，所以才幫她隱瞞身份，如果你願意作證，我一定站在你這邊。”

“她沒騙人。”

季明染閉著眼睛，腦海裏全是何解憂的樣子。這次比賽結束後，她沒有主動找過何解憂。何解憂卻來過一次，昨天晚上。她在門口站了很久，卻沒有進來。季明染想，也許她們的情感真的出現了問題，她們倆都需要好好靜靜。

可她沒想到，一夜過去何解憂突然就出事了。她應該是早有預料吧？那昨晚，她想對自己說什麽呢？

季明染指著門口，“李小姐，你不是喜歡看戲嗎？我會讓你如願以償的。”

“你能想通就好。”李繩終於放下心來，她所了解的季明染果然沒有被美色沖昏頭腦。關鍵時刻，她還是看得清對錯，知道怎麽做才是對自己最好的。

何解憂可以給她的好處，她也可以做得到。所謂的比賽第一名？5000萬美金？

可這些東西啊，在新聞稿同步發出去的那一刻，何解憂都沒資格操控了。現在，何解憂名譽掃地，一文不值，不管她再怎麽解釋，也逃不過斑斑劣跡。

李繩突然覺得季明染表現的太平靜了，這是一種放棄抵抗的心理。絕望的人會憤怒，失落的人會不安，可是她曬著太陽，對於何解憂的逃走毫無情緒反應，她還在期待什麽？

不對，這一定是錯覺。

季明染從沙發上站起來，慢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說：“慢走不送。”

季明染看李繩的目光生硬冰冷，而那個總叫她明染姐的李深深，也在這一刻不見了。雖然只是眼神變了，可她整個人的氣質都和那個唯唯諾諾的李深深不一樣了。偽裝啊，每個人都在偽裝，她也是。

李繩說得對，真相的確令人心生畏懼。可季明染卻由衷地覺得，當謊言被揭穿，真正獲得自由的，往往就是那個偽裝者。現在，何解憂應該也和她一樣，不管做出了什麽樣的選擇，內心都是豁然平靜的吧。

這一切早就該來了，不會比想象中更壞了。她反而有點擔心，何解憂會不會為了自己做出傷害到她自己的讓步。

李繩離開前，說：“祝你好運。”

季明染坐在電腦面前，看著輿論的發酵。之前在國內曝光過的照片和新聞被覆制到了帖子裏，有人在故意引導話題的方向，導致玩家們一致認為何解憂公器私用，蒙蔽了所有人。大家對於之前的屏蔽行動議論紛紛，很快，島上的玩家就開始聯命申請，向Onion遞交聯名質疑書，要求主辦方給個說法，要求官方取消網絡屏蔽的限制。

“大家快來看！FML游戲官方發布了澄清聲明，說《唯有暴富》是由cuckoo首次帶領新團隊制作的全新VR探險類游戲，而本次的Onion中國賽區的負責人是趙昕同先生，cuckoo只是以玩家身份測試比賽，並不存在以公謀私的情況。”

隨後，FML娛樂也相繼發出了聲明，澄清了季明染的單身事實。

季明染清楚FML游戲是偷換概念，可這種說法很明顯沒有說服力。果然，聲明一出大家都在說他們此地無銀三百兩。其實這種時候，解釋或者不解釋都是下下策，何解憂不出面，這件事就沒辦法結束。

不光是論壇，就連國內各大論壇新聞網站，也相繼出現了各種猛料。聯合之前的種種傳聞，標題低俗吸睛，不過幾個小時，在網上搜cuckoo，關鍵詞裏全是作弊、槍手、潛規則、艾滋病、季明染、私生活混亂這類詞。

“帖子裏不是說cuckoo有病所以雇傭了槍手團隊嗎？怎麽官方說她是《唯有暴富》的主策？到底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等等……所以那個何解憂就是cuckoo？季明染和何解憂沒一腿？誰信啊……她們倆總黏在一起，而且好像還同居了吧！！”

“樓上說話就有點歪曲事實了吧？何解憂看上去沒那麽一言難盡，而且選手的住宿都是自由入住，剛開始每個院子都是兩個人。人家運氣好，和大神住在一起，有什麽可酸的？”

“餵餵……我看到一個名單，原來……游戲裏的那個農夫和桑蠶就是季明染和何解憂？怪不得名次那麽靠前……有沒人知情人聊一下，季明染實力水不水啊？”

“靠……農夫就是季明染？哦不是，桑蠶竟然是cuckoo？她們就和我在一個副本啊！”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不公平嗎？她們形影不離的，誰知道有沒有開小竈？枕頭風一吹，什麽話沒說過……”

“我和農夫組過隊，她人挺好的，沒你們說的那麽……”

“我看到過一個帖子，說季明染亂搞關系，之前和一個叫易陳的玩家牽扯不清，聽說還做了什麽交易……”

“哎呦，還真是蛇鼠一窩，臟不臟！她不怕得傳染病啊哈哈哈哈哈！”

“樓裏有些人就惡心了吧，別拿人家的病情開玩笑。”

“……”

後來也不知道誰說了句：“要真想讓我們服氣，那就讓季明染退賽。”後面的人全都跟上來，滿屏幕都是季明染退賽這五個字。

整個論壇都烏煙瘴氣，季明染來到何解憂家，就看到一群玩家們都堵在門口，高喊著：給個說法，別做縮頭烏龜。不知道誰說了一句，人家早就溜了，大家才打算打道回府，結果就看到了正好過來的季明染那。

季明染被人堵慣了，直接走進人群，人群裏有一瞬間的凝滯，等到他們反應過來“剛剛進去的就是季明染”的時候，門已經被關緊了。何解憂不在家，季明染打不通她的電話，於是當玩家們沖進院子，沒看到院子的主人，反而看到季明染的時候，就把質疑和臆測全部丟給了季明染。

“何解憂真的就是cuckoo嗎？”

“你和cuckoo究竟是什麽關系？”

“cuckoo去哪了？”

“比賽是不是內定了你是第一名？”

“聽說cuckoo名不副實，所有的作品都是冒名頂替？”

“cuckoo有遺傳性精神病史，聽說她奶奶是殺人犯，是嗎？”

“你說啊！你說啊——”

季明染坐在凳子上，被一圈人圍著，噪聲壓頂比游戲裏最恐怖的場景還要令人窒息。

她沈默了一會，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跑出來找虐受。直到有人把一張游戲邀請函甩到她的臉上，她恍惚想起那個噩夢，驟然坐起身，才發現平日裏面容可親的隊友們正以另一張陌生的面孔審視著她。

人一旦以為自己站到了道德的至高點，不管他貧窮還是富有，高貴或者平庸，都會萌發一種欲望——讓腳下的人沈淪到底，永遠也站不起來。

這些人裏，有的人和她一起跑過步，有的一起在沙灘上跳過舞，有的一起組過隊，有的還在吃飯的時候互相訴說過小心事。他們控訴著，叫罵著，季明染覺得自己如果表現的弱勢一點，也許他們就能更加得意，進而放過她。

是啊，她總是堅強慣了，從不輕易示弱。所以何解憂才說，她就像演戲一樣的過日子，一樣的談戀愛，始終裹著一層透明外殼在和人交往。

這樣，怎麽可能讓別人感到溫暖，兩顆心怎麽可能真正靠近得了呢？

季明染突然想起了何解憂，她最絕望的時候，大概也就是這種感覺吧？她站起來想走出圈，可是大家圍堵得密不透風，她覺得頭暈腦脹，好半天在人聲中吼了一聲：“讓開！”

她是個不太發脾氣的人，島上的選手們都覺得她是那種隨和大方的性格，所以當所有人都以為她要逆來順受的時候，季明染卻突然挺直了腰板，說：“我要去準備比賽。”

“不許你參加比賽！”有人提出質疑。

季明染冷笑：“我是通過一層層的考試被篩選進來的，成績記錄在案，游戲比賽視頻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你們要是不服氣，我可以接受挑戰，你們敢來嗎？”

她離開的時候，輕輕地關上了門。把那些人都隔絕在裏面，可是還是有聲音透了出來，“她在下戰術嗎？艹！牛逼啊！”

“誰知道她在哪個副本！？”有人弱弱地透露，“我記得好像是[灰綠副本，死了一個人了，你要半路進去嗎？”

那人嘀咕了兩聲，又有人厲聲道：“挑戰？呵，開什麽玩笑，她不退賽我們就打得讓她退賽！不光是她，還有cuckoo也必須退賽！她是游戲的主策，參加游戲本來就是作弊！季明染是她女朋友，她不徇私才怪！有這種人，這個比賽還有什麽意義！根本就是耍著我們玩！”

季明染腳下頓了頓，又聽到有人說：“就是！官方那個聲明騙傻子呢！真以為臨時換個負責人就萬事大吉？既然是比賽，他們自己人參加個屁？還體驗游戲、監控秩序！我呸！我看cuckoo也不過如此！不過是個江郎才盡的廢物！腦子有毛病，就該滾回家好好吃藥！”

“你沒事吧？”

孟心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身後，拉了把季明染，說：“你別理那些人。”

季明染望著孟心笑道：“那個玩家昵稱名單是你發出去的？”

孟心斬釘截鐵道：“上次我把名單賣給了易陳，我就把筆記扔了。”她說：“我的確因為陳山景有點記恨你，但是你救了我好幾次，我再沒良心也不至於這麽害你。”她發現院子裏的人快要出來就，就拉著季明染走到角落，“何解憂好像是離開，你一個人，他們肯定會處處針對你，你有什麽打算嗎？”

季明染搖了搖頭，別了孟心直接回家，一路上的安保人員多了很多，有工作人員鋪陳隊伍，好像加緊了比賽場地的監控。

島上無法與外界聯絡，季明染也不知道何解憂已經正式提交了停職申請。這是她很久之前就想好的對策。東窗事發，公司不可能撇清自己和《唯有暴富》的關系，這相當於間接承認了何解憂雇傭槍手的事實；但是如果公司直接勸退季明染，這也是她不想看到的結果。

停職接受調查，季明染那邊有FML娛樂處理，一系列的公關手段下來，只要他們咬死表明季明染是單身狀態，這一切，最難聽也只不過是一場某高層潛規則比賽選手未果的桃色新聞。

老時總發了很大的脾氣，“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你怎麽蠢到這種地步？太令我失望了！”

何解憂：“工作時間追求季小姐是我的錯，但是關於比賽，我絕對沒有對她透露半個字。我可以接受采訪，澄清這一切，所有的責任我來抗，不會連累公司和任何人。”

“你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老時總拍著桌子道：“我不知道時非的那點小心思？她想讓你散散心去玩玩，專門給你搞了這麽個頭銜！可你呢！跑到比賽場上談戀愛？”何解憂微微仰頭，老時總斬釘截鐵道：“這個女人必須退賽。別說了，就這樣。”

他們正聊著，老時總接到了時非的電話，她說：“爸，季明染提交了一份退賽申請，批準嗎？”

比賽到最後階段，剩下的二十六個人名時非基本都熟記於心。老時總很關註這個項目，由於何解憂的關系，對於季明染這個名字，自然也不陌生。

老時總看了眼何解憂，道：“你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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