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個白癡，真的，我到底說了些什麽——”看著多洛莉絲跑開的背影，彼得抱頭吶喊。

“好吧，看來我真的錯過了很多事情。”內德看向他，“所以她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那句話？哪句？“我只是以為你會喜歡”？

彼得倒吸一口冷氣，他猛然回想起之前自己為了搪塞多洛莉絲而隨口給出的建議。“或許可以嘗試一下簡潔點的風格”，他是這麽說的吧？還有“像麗茲一樣”？

“幾天前我建議她嘗試下麗茲的風格。”他悶悶地回答，大腦一片空白。

“什麽？你說了？你真的這麽說了？”內德誇張地驚呼，“而她還照做了？你知道嗎，我開始覺得事情真的不同尋常了。”

彼得心煩意亂，敷衍地應付著內德，其實完全沒留意他在說什麽。

——她當真了！不是吧？她沒看出那只是瞎掰的？

——可是她說“我以為你會喜歡”？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斯塔克先生難道真的不是在捉弄我？

——而且她尤其重視我的意見……

這個想法讓彼得可恥地有些小小的竊喜。但他很快又把這點竊喜強行壓下去了。

“別發呆，兄弟。”內德拍拍他的肩，得到一個茫然的眼神，“我是說，你有大|麻煩了。”

彼得像是夢游般地接話：“我有嗎？”

內德露出了不忍直視的表情：“是的，沒錯。再見這該死的派對，我們現在要去找一個傷心欲絕的小淑女了。你找這邊，那邊我負責。”

彼得從恍惚中驚醒，給了內德一個感激的擁抱，隨即轉身往多洛莉絲消失的方向跑去。

多洛莉絲坐在樓頂邊緣，她拿下了頭上的禮帽，不再受束縛的碎發垂下在她臉頰邊。這棟樓正對著麗茲家的落地窗，派對熱鬧非凡，而她安靜地看著。

彼得找到她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註意到多洛莉絲的裙擺零星釘著的水鉆在漆黑的絨布上閃閃發光，仿佛是夜幕中的星星。

瞬間那天那個小小的針插又重回了他的腦海，那個同樣是黑色絲絨布料的針插上，繡著的金色字母“D”也像是星星一樣。

他搖搖頭，把那個閃爍的“D”趕出腦海，躊躇著走上前。

“洛拉？”他說，向對面看了一眼，沒有人註意到他們，“我真的很抱歉。那不是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我只是……它們、它們沒有經過我的大腦就擅自跑了出來。”

彼得懊惱地垂下頭：“好吧，這聽起來像是在推卸責任。我忘記那天我說的話了，對不起，我也知道這很過分。我、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原諒我，但是我真的不想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多洛莉絲頭也不回，一動不動地盯著對面。

彼得在多洛莉絲旁邊蹲下，用他超乎常人的視力仔細地搜尋著她的臉。謝天謝地，沒有眼淚、沒有淚痕也沒有要哭的跡象，這一點讓他輕輕松了口氣。

她直直地盯著自己瞧的時候，總讓他感覺有些可怕，但是當她盯著的對象不是自己，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蕩然無存了。甚至——彼得看著她的側臉——還看起來有些綿軟，細小的絨毛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像是給她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暈。

彼得躲避著什麽似的看向對面，似乎這樣就能更容易開口些：“事實上，我想我可能是在害怕你會交到新朋友。”

他猶豫地抿著唇，從鼓鼓的腮幫擠出一口氣：“你知道的，我們都不受歡迎，一直以來都只有我、你和內德。然後突然間你就變得不一樣了，有人邀請你一起吃午餐、在實驗課上主動和你一組。我知道這樣想很不應該，但是——”他支支吾吾，終於下定了決心，“但是，我確實害怕你會因此受到歡迎，然後離開我們，然後再也沒有“放學後”、也沒有午餐談話、沒有秘密覆仇者什麽的。”

一旦開了頭，接下來的話要說出來就輕松多了：“我不應該這樣自私的。我是說，我明明知道你不會拋下我們，可是我忽視了這一點，變得越來越焦慮。”他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隱瞞了讓他對這段友情感到焦慮的另一個原因——那天斯塔克先生說的話，“甚至讓這種情緒傷害到了你。”

多洛莉絲對他的坦誠倍感驚奇，她終於肯轉過頭來看向彼得。他眼睛睜得圓溜溜地盯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和總愛抿著的嘴唇看起來甚至有種委屈巴巴的感覺。

彼得的眼睛顏色有這麽深嗎？多洛莉絲想。像是熬過了頭的焦糖，看起來就很苦。

她甚至仿佛嘗到了那種苦味，但又帶點甜和砂糖焦糖化後的獨特氣息。

於是多洛莉絲打斷了彼得仿佛無休止的道歉，用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知道嗎？我曾經有很多朋友。”

彼得偏過頭去看她，他不知道為什麽多洛莉絲要說這句話，但直覺告訴他現在或許不是一個插嘴的好時機。

多洛莉絲轉過頭去，在派對的音樂聲中她冷淡的語調顯得格格不入：“我幫他們做作業、幫他們買汽水、考試的時候給他們傳遞答案。我一點也不想做這些事情，但是為了維持我們的友情，我不能拒絕他們。”

“說實話，彼得，我的衣服很怪異嗎？”

彼得對她跳躍性的話題感到一頭霧水，但還是給出了回答：“有點……但很適合你，真的很好看。”

這個答案讓多洛莉絲彎了彎嘴角：“我的父親是日本人——雖然他回到了他的國家，但我有時會去看他。那大概是……六年，六年前，我去日本的旅途中，在一個很小的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你聽說過嗎？《下妻物語》。”

彼得搖了搖頭，但他反應很快地拿出手機谷歌了這個名字。電影的海報裏，一個穿著裝飾滿蕾絲的蓬蓬裙的女孩打著洋傘，她的四周漂浮著卷心菜。

“她看起來……和你的衣服很像。”彼得從手機中擡起頭，猶豫著說。

“她是桃子，這個名字日語裏是桃的意思。”多洛莉絲懷念地看向這張圖片，“桃子與所有人格格不入，她沒有朋友，但是也從不試圖融入別人。她說，‘洋裝是我的生存之道’。”

“桃子是我一直想要變成的樣子。”

多洛莉絲用手指纏繞著帽子上的緞帶，這種程度的坦誠讓她甚至感到有些難為情：“這就是為什麽我喜歡這些讓你們感覺怪異的裙子：它們幫助我武裝我自己，像戰衣、你的蜘蛛俠制服。它們提醒我，讓我有勇氣保持冷酷，就像桃子會做的一樣。”

“剛開始很不自在，感覺自己像是闖入人群的怪獸，但是當我習慣別人的視線，這感覺開始變得很棒。像是我終於能夠活在我自己的世界裏了。”她露出一個微笑，“所以說，在某種意義上，洋裝大概也是我的‘生存之道’吧。”

彼得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混亂，一會兒是斯塔克先生在說“她對你的感覺不同尋常”，一會兒是自己在說“或許可以嘗試一下簡潔點的風格”，一會兒又是多洛莉絲在說“洋裝是我的生存之道”，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讓他的大腦仿佛變成了有一百個DJ同時表演的酒吧。

只因為“以為我會喜歡”？他把一百個DJ揮開，不可思議地想。多洛莉絲甚至打算改變她的“生存之道”？……哦算了吧彼得，你太自以為是了，說不定只是她真的想嘗試一下其他風格呢？

“所以，”他緊張地盯著著多洛莉絲，吞了口唾沫，“你說的那句……我是說，‘我只是以為你會喜歡’……”

多洛莉絲也盯著彼得，他的窘迫讓她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沒錯，”她不自覺地抿了抿嘴唇，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似乎是彼得的招牌動作，“事實上——”

但是原處突然沖天而起的藍色光芒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搞什麽鬼？”彼得驚得站了起來。

很快他躊躇著看向多洛莉絲，後者微嘆了口氣，笑著對他擺擺手：“我會幫你拿著衣服的。去吧，超級英雄。”

談話就這樣不了了之。

那團藍色的光確實就是之前彼得發現的那種奇怪的武器，但他在追蹤這群危險分子的時候被一個背著機械翅膀的人捉住扔下了湖裏，差點被制服裏自帶的降落傘纏住淹死，是托尼遠程控制著鋼鐵俠的戰衣救起了他。

彼得濕著一頭卷發敲開了多洛莉絲的窗，就算今晚經歷了這麽多驚險的事情，他還是惦記著多洛莉絲那句未說完的話。事實上，當他追逐著那輛車的時候，那句話也仍舊不停地幹擾著他的思想。

她想說什麽？會是他想的那樣嗎？那他是不是該在她說之前阻止她？可是——

他發現自己不但不想阻止，甚至還有些期待。

彼得感到矛盾極了，因此在暗示多洛莉絲繼續之前的談話卻被故意轉移了話題後，他暗自感覺有些輕松。

或許我真的需要些時間，來弄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彼得這樣安慰自己。

“輕點，別把這堆金屬碎片弄得到處都是。”多洛莉絲頭也不擡地專註於撬起手機內部的排線，“而且這是我第七次幫你換手機屏幕了，你就不能對它好一點嗎？”

彼得沒有理會她的抱怨，他扔下手裏的錘子，從武器殘片中一把抓出一個散發著紫色光芒的水滴型晶體：“看，我想這大概是個能量源。”

“等一分鐘，現在沒空。”

“別管我的手機了，”彼得湊過去，晶體在他指尖熒熒發光，“我一定要搞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麽，還有是誰造出了它。我猜這是外星科技的產物。”

多洛莉絲不為所動地擰著螺絲，直到她的餘光看到了彼得拿在手中把玩著的那個發光體，她嚇得手一抖，猛地擡起頭：“需要我提醒你實驗安全的原則嗎？你怎麽敢把這種來源不明的東西直接拿在手上？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有沒有放射性！”

但是多洛莉絲沒想到的是，彼得離得那麽近，以至於她一擡頭就對上了他倒映著紫色光芒、看起來亮晶晶的眼睛。

彼得看起來也有些沒反應過來，他屏住了呼吸，但還有微弱的玫瑰味道在多洛莉絲擡起頭時就已經鉆進他的鼻子，仿佛一大束帶著水珠的新鮮玫瑰，這個聯想讓他的臉迅速升溫起來。

空氣仿佛變得粘稠如同蜂蜜、緩慢地流動在整個房間，他們像是被封在琥珀裏的兩只對視著的昆蟲，彼得甚至感覺這個狀態可能要維持到幾百年後有人來打碎這個巨大的琥珀才行。

直到他一個重心不穩，重新從蹲著的姿勢栽回地毯的玩偶堆裏，這個感覺終於被確認是錯覺。

“咳，他們，我的意思是，那群壞蛋，我看他們直接拿著這武器，”彼得假裝自己的註意力全部在手裏的外星晶體上，他摸了把自己的鼻子，磕磕絆絆地說，“所以我認為，或許我們、我可以直接拿著它……”

多洛莉絲也有些羞赧，她偏過頭去看著墻壁上的掛鐘：“那也要先檢測這東西的成分。總之，明天找內德來一起看吧，他擅長這個。”

“噢，好啊。確實。內德比我們都擅長。他很懂這個。”彼得拼命附和。

“所以，明天見，彼得。”

“明天見，”彼得一把抓起手機和書包，從窗戶跳了出去，但很快他又冒了個頭進來，“晚安，洛拉。”

“晚安。”多洛莉絲仍然研究著掛鐘上木質的牽牛花。

她的臉真的好紅，怪不得她一直不願意轉過頭來——彼得的好視力讓他發現了這個事實，以至於他一路蹦蹦跳跳直到回家都沒法按下翹起的嘴角。

所以當然他也沒發現，其實他自己的臉也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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