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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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問過秋陽這樣一個問題: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樣?

為什麽我會突然想問這種問題,原因契機之類的,完全想不起來了。但是這個問題,就好像被時間丟棄的一顆石子,剛好落在我這裏,盡管不起眼,但極具重量,完全不知道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意義,連時間都嫌棄它。我不得不與它面面相覷。和它一起經歷時間的流逝時,甚至會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會怎樣?嗯……會不開心吧。”

聽到這個回答之後,我本來還有些高興,但旋即因為一個想法而感到難過——原來也只是不開心而已。

她關心地問我:“怎麽了嗎?”

“沒事啦,”我騙她說:“只不過是昨晚夢到一個沒有你的世界。”

一個沒有秋陽的世界,那雖然是隨口編出來的,當時還被她笑話了好一會,但後來我確實做了一個這樣的夢。出乎我的意料,是個很平靜的夢,進一步說來,是枯燥無聊的那種平靜。

某一天醒過來,睜開眼又開始面對這和昨天幾乎沒有差別的世界,相似得近乎無聊。接著,像是某處冒出了提示板一樣,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沒有秋陽。隨後我四處亂轉,當然,直到最後都沒有找到。沒有秋陽的這個世界,和我,依然平靜地漂浮在時間之中。

——我們這個世界為什麽需要秋陽呢?

在我開始放棄尋找秋陽之後,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就好像在反問為之失落的我一樣,一齊將這句話投放到我的內心中。這種悄無聲息卻壓倒性的空虛感最終還是吞沒了意識。我就這麽醒來了。

單從離奇虛幻的角度上講,這和普通的夢沒有什麽區別。不過,世界已經不存在秋陽這件事,在夢中的我的心裏,為什麽會是這樣的感覺呢?那一句“世界為什麽需要秋陽”,難道是來自潛意識的反問?在我問過秋陽那個問題之後,我自身又反過來通過夢向我質問了同一個問題,難道這不正意味著我在無意識中也正思考著這個問題嗎?

這個夢首次出現,是在大一,那時候我和秋陽已經徹底斷了聯系了。從這一點來看,又像是因為我在現實中已經意識到秋陽不存在於我的世界,才會通過夢境有了這種反饋。

不管怎樣,我已經不再執著於夢的解釋了。經過這幾年來對這個夢的重覆追憶之後,在夢的最後那陣平靜中,秋陽的感覺反而顯現了出來。也就是秋陽給我的那種感覺,在平靜的意識水面下甩了下尾巴,水面上因此而漾起幾道波紋,我一下子便意識到,秋陽就在那裏。明明是秋陽不存在的世界,卻又通過這種方式,循著模糊的感覺找到了秋陽,為什麽會這樣呢?想到這一點,我既困惑又感到安慰。但時間也將困惑的感情帶走,我漸漸不再糾結於問題的答案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問題大概是永遠不會有答案的。

我就像對著過去的自己一樣,默默吞下這句話,承受著追憶過去所伴隨的那種無可奈何的痛楚。如果沒有這種痛楚,或許那些美好的事物也沒辦法在我心中保留至今吧,真不知是幸也不幸。

秋陽這個人似乎很容易講清楚,但是又很難能理解。

即使是現在這個對過去已經思考了無數次的我,依然無法說我理解秋陽這種話。我所能夠做的,大概也只有將有關秋陽的回憶講清楚這件事了。

秋陽是我的初中同學,又是我短短一年的高補同學。她跟我在同一條街上長大,小學雖然不認識,但在同一個學校,出去玩的時候常能見到她。初中三年一直同班,但關系很淡薄,只限於彼此叫得出名字。

截止到高中之前的秋陽,在我眼裏是一個典型的好學生,學習成績好,經常是班長或課代表,性格時而活潑,時而又很文靜。不過認識程度也就到此為止了,除了模糊到只剩下一團隱晦色彩的肖像,再也想不出其他有意義的事情了。那時的我,對成績好的同學或許有種下意識的疏離感吧。

中考過後,我從家裏人討論同學中考成績的話中,知道了秋陽考上重點高中這回事,我則是繼續在原來的那所中學讀高中。之後的三年裏,便很少再看到她了。

後來,我高考成績和意料中一樣很平庸,因為這三年裏我同樣沒有認真學習。我爸媽不想就這樣讓我去讀那些浪費時間的大學,認為這孩子還有潛力,勸我去高補,努力一年。

我對家裏的事情很不關心,不知道爸媽為我的高補在背後具體都做了什麽,但後來聽他們的口氣,似乎有意想要讓秋陽督促我的學習,為此往秋陽家跑了不少次。現在回想起來,很多事情都是機緣巧合。因為我稀裏糊塗地答應高補,因為初中的同班同學秋陽和我住在同一條街,因為秋陽也決定高補、讀的是那個重點高中……這種種事情聯結在一起,才會出現開學前秋陽帶我去參觀學校這件事情吧。

參觀學校這件事有一段我記得很清楚。很奇怪,就好像把其他的事情剔除,丟掉,唯獨留下這一段記憶,用清水洗幹凈,晾幹,裝進保鮮袋裏,然後慎重地放到冷藏庫裏那樣。就只有這一段,記得非常清楚。

那會兒我們兩個人孤零零的走在教學樓的走廊裏。走廊正好在背陰處,從走廊往外望出去,被圍在教學樓方形天井裏的兩棵大白蘭樹蔥郁茂盛。擡頭望著被繁覆的樹葉樹枝遮蓋的天空,有些許陽光透過葉面照進來,好像葉子也會發光,但那是柔和的綠光。綠光在陰郁的走廊裏發散開,顯得清澈透明。就連吸進身體裏的空氣都能讓人感受到綠光獨有的沈靜。

但耳邊卻不是沈靜的。一只在天井內的蟬斷斷續續的鳴叫,我和秋陽的腳步聲,都在天井內回蕩。回蕩讓聲音失去了定位,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們仿佛正走在深深的地穴裏。

秋陽也望著走廊外的某處。我走在她身後,距離還不足一米,但通過這段距離看到的她的背影,感覺無比遙遠,就好像我和她之間有著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看著她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幽邃的深淵。只要再往前接近一步,我這個渺小的人便會輕易地被深不可測的黑暗吞噬掉。為此,每走一步都要戰戰兢兢地註意不跨越那一道底線,又要克制住自己身體裏隨時會暴露出來的緊張和僵硬。

可即使你想要去忽視那道深淵,在心裏波動的不安還是會無時無刻刺激你的神經,以此不斷地提醒著你。我轉過頭繼續往明亮的綠色那邊看,想要讓自己附身到裏面去。但註意力不知怎麽越來越往蟬鳴和腳步聲那兒集中。漸漸的,一種心蕩神馳的感覺在身體各處回蕩開來,就好像蟬鳴和腳步聲開始在體內傳導,甚至可以在皮膚上感受到傳導的那股震顫。

我覺得很奇怪,甚至覺得可怕。一個人在你的身邊,卻感覺非常遙遠,遠在一個外在類似內容卻決然不同的世界,無法接近,更別提到交流。但你又無法將她視作不存在,當註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上面的時候,不是可以很容易忘記周圍其他人的存在嗎。但對秋陽便沒辦法。恰好相反,無論我如何將註意力集中到其它地方,秋陽的腳步聲就像沈默的大軍整齊劃一、震懾人心的腳步一樣,從四面八方向著我步步逼近。

“這裏怎樣?”

“呃?”

秋陽站住腳,回頭盯著我看。

我和她對上一眼,也霎時站住,默默地聽了一陣蟬鳴。蟬聲斷了之後,我轉而看向前方地面不遠處色彩黯淡的瓷磚,直走到她身邊停下來。

“在想什麽啊,這麽出神。”

“沒有啊。”

“沒有?”

“你剛剛問我什麽?”

“就學校啊。”

腳步聲重新響起,消瘦輕盈的背影又一次出現在眼前,厚重的長發筆直垂下,帶著慵懶的感覺微微顫動。我像是受到牽引一樣繼續跟上去。

“還不錯吧,尤其現在沒人的時候。安靜,陽光和葉子配合得恰到好處,特別美。你不知道,前陣子花開之後,整棟教學樓都是白蘭沁人心脾的香氣。我真喜歡這裏。這裏可比我們初中還好。”

“我們的初中,也就是我的高中咯。”

“真好笑,你的高中不也是我們的初中嗎?”

我想起中學的教學樓二字排開的樣子,夾在中間的都不是這樣茂盛得密不透風的樹,空氣中的陽光很充沛,地面上的光片亂撒一通,大小形狀不盡相同,乍一看就好似發光的石子路,峻秀的後山,無論晴雨,無論四季,都是一尊綠意盎然的雕像,又像是某種恒常不變的標志物,從古至今,一直在那上方俯瞰著……

“嗯……感覺沒有可比性啊。”

“你剛剛,腦子裏是不是在想你的高中?”

“你怎麽知道。”

“我也在想啊,不過我想的是我的初中。”

“……”

——你的初中不就是我的高中嗎?

本來,我想反過來說這句調侃她的話,但在身體作出反應之前,腦子裏搶先閃過一個念頭把我的那句話否定了。

——不一樣!

不一樣,這兩者很不一樣。秋陽口中的那個初中,已經不再是那個縮據在山腳下日光充沛的學校了,而是脫離了客觀存在,在秋陽心中重新建構起來,我所無法認識的某種觀念性的東西。然而那時候的我並沒有想到這些事情。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把我噎住,過後,便覺得再用那句話來調侃她也沒意思了。

後來,我們下了樓,在天井那棵白蘭旁邊的石凳上歇腳,她跟我聊了許多關於白蘭花的事情,又依稀有跟我討論高補,但具體的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

大一第一學期的時候,我在沒課時經常一個人在學校裏亂轉。那會人不生地不熟,學校靠山而立,很大,地形又覆雜,我經常走著走著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但還是不慌不忙繼續逛,反正也沒有什麽事情急著去做。就在這種放任自流一般的閑逛中,我的腦海裏經常出現只有我和秋陽兩個人的教學樓走廊,秋陽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有時甚至會產生錯覺,就好像記憶從腦子裏泠泠地流了出來,和周圍的環境交融在一起,連光影都為之一改,而我,則又一次踏入了那沈靜得使人像溺水一樣浸入其中的綠。

可是當我用文字寫下來,這樣重新組織了之後,不免會由理性產生否定的想法。相隔了好幾年之後,為什麽我還能夠如此清楚地將這件事記述下來,這裏面有多少是假的,是後來虛構的。我不知道。長久以來也沒有因此而產生疑問。我隱隱感覺到,這段回憶,似乎要比自我更要有切實存在的感覺。自我反而憑靠著追溯這段回憶而顯現,踏實地踩在地面上,成為一個渺小的觀察者。

我想起在某本小說裏看到的一段話:

“有些事物距離越遠就會日漸淡忘,但相對地,有些事物則是愈發清晰。許多事物遠去,在疲憊中逐漸消逝,但盡管如此也不會消逝的事物、留下來的事物,卻會看起來更加清楚。”

想起這段話之後,我又重新找出這本小說,翻到記著這段話的那一頁來看,但是裏面並沒有繼續寫到這些“不會消逝的事物”到底是因為什麽而留下來,留下來之後對我到底有什麽意義。

對我來說,有關秋陽的記憶已經越來越模糊,有很多事情已經想不起來了。盡管不甘願,但還是必須承認,秋陽的樣子已經再也無法成形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段清晰的回憶,回憶裏談話的內容,似乎因為時常在腦海裏重現而倍發明確。而秋陽,以前或許還有具體的形象可以依托,但隨著時間的沖刷,形體面貌越來越暧昧,好像身為人這一屬性逐漸淡去,關於秋陽這一個人的感覺,隨之慢慢直觀化,我慢慢地也開始能理解到些許了。

等到這種直觀化超出了人的範疇之後,終於變化成了天上半明半暗的雲。雲像是要將自己稀釋到藍得像凝凍住的天空裏面那樣,緩緩地舒展著,輕悠悠地漫過我心象的世界。

——據說白蘭的花期很長,一年開兩次,夏季秋季都開。

前面也提到過秋陽喜歡白蘭花這件事,不止一次聽她說過,天井裏那兩顆白蘭開花之後怎樣怎樣。但是我高補的那一年卻不好運,沒能看到它們開花,真是件遺憾的事。

——噠。

——短促的一聲“噠”,註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循聲望去,又一朵白蘭掉了下來,而且是完好的一朵。

秋陽是這麽描述的。

但有趣的是,有一次我跟某人說起白蘭的事情時,那人卻不解地反問我:白蘭是掉花瓣的呀,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一下子懵了。

秋陽是在捉弄我嗎?我曾一度這麽懷疑。因為秋陽不止一次讓我有被捉弄的感覺。

但她本來就喜歡認真地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讓人既不知道怎麽應對,又不知道她的本意是什麽。

比如,她曾跟我說,她不喜歡紫荊花,有種濃重的艷俗感。

“那你喜歡什麽花?”我問。

“比如說……蒲公英呀,一團毛茸茸的,一吹即散。”

我說那是它的種子,不是花。

“那還有玉露,肉肉、嫩嫩的。”

“那是它的葉子吧。”

我被白了一眼,但是我不覺得哪裏說錯了。

後來,在春天的綿綿細雨把樹上的紫荊花瓣打得稀稀疏疏的時候,她看到一彎伸出樹叢,垂到街道上的枝頭末端昂首著唯一的一朵紫荊花,又反口說她喜歡紫荊了。

“我喜歡一枝獨秀的感覺。”

她滿臉笑容,說著與之前相悖的話。

高補第二學期時陪她一起在校園裏散步,走著走著,時常聽她突然說,桂花好香。

但是她卻一如既往散漫地向前走著,一眼都沒看桂花,就好像剛剛那句話沒說過一樣。即使說過,也如初秋若有若無的涼風一樣,徑自吹過,只留下些許微妙的涼意。桂花有沒有開、香不香似乎對她一點影響都沒有。

不過,連對花草提不起興趣的我,都覺得細碎的桂花其實挺可愛的,而且香氣怡人。

有一次,我突然醒悟過來,跟她說:“什麽嘛,我才發現你也不是個喜歡花的人。”

“你真是沒意思啊。”她無可奈何地說:“川端康成曾寫過這樣的話,任何一種花,由於時間和場合不同,看到時都會有所感觸的。這樣說你能理解嗎?”

自此,我開始理解真正愛花的人和不愛花的人的區別,秋陽屬於後一種,她喜歡的只是一種感覺,或者說一種油然而生的感觸。這是一個煞有其事的觀點,因為我還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我曾和我的同桌分享這個觀點,結果被嘲笑了一番:

“無聊,女人根本就是不可理喻的。”

他說不可理喻,卻一副很懂女人的樣子,滿面優越。

說到底,知道不可理喻,也是一種知道嗎?這讓我想起孔子那句“是知也”的順口溜……

他看我作出饒有所思的表情,便乍作謙虛地說:

“我也不是多了解女人了,我只是愛思考,喜歡琢磨她們的心思。你看你,你不也是這樣嗎?”

可我並不喜歡琢磨女生的心思,從一開始便認輸了。和同桌所說的不一樣,我想要理解的,不是秋陽心裏正在想什麽,而是圍繞在秋陽身邊獨特的類似氛圍的某些什麽,這種暧昧不清的東西使得秋陽在平凡的藍白校服中脫穎而出,讓我為其特別而註目,又使得她隨性說出的話帶有不可思議的美感,仿佛正好戳中了日常事物的死穴,輕輕一觸便破除了它們凡庸的殼,美的顏色傾瀉而出,在眼前無聲地燃燒著。

這讓我驀然想起當時的我聽古典音樂的樣子。不明含義,只隨著音樂一起流淌,便能夠享受到強烈的美感,喜歡便多聽,不喜歡也不勉強自己聽下去。這樣一類推,或許某種不知道也是一種知道也說不定。

那時候我很喜歡聽拉威爾的G大調鋼琴協奏曲,三個樂章我都喜歡,但是我特別喜歡第二個樂章,特別是米凱蘭傑利1965年在東京現場的錄音,常常讓我單曲循環不能自拔。

我認為單獨拿出一個樂章來聽有失其整體性,或許這有些固執。在過去,音樂是現場演出,不能點擊下一曲,也不能調整進度條。再說,這部作品是三個樂章彼此相連才完整的。從第一樂章開始,在第三樂章結束,仿佛是為了到達美的儀式所不可或缺的步驟。

但是,為了讓自己的單曲循環擁有“正當性”,我甚至為之尋找借口。於是,我發現西方在安可的時候,有過挑出聽眾喜歡的片段再演奏一遍的做法。因此我總會先完整地聽一遍三個樂章,然後再回到第二樂章,想象自己進入無休無止的安可之中。

秋陽對我的說辭不屑一顧,但是她對那首曲子提起了興趣。於是在夜修時,我把mp3借給了她。

結果就如我所預期的那樣,她也喜歡,但是卻沒有再來找我聽或者叫我幫她下載。這種表現讓我覺得她所說的喜歡不過是很淺淡的一種,就如以前跟我說過喜歡桂花香一樣,喜歡,卻從不會因此流連忘返。

在這之後,有一次跟她閑聊,我借機問起這件事情。

我說:“之前給你聽的拉威爾鋼協怎麽樣?”

她說:“挺喜歡的。”

“我是問怎麽樣啦,感受之類的。”

她擡起頭,像是在空中選取合適的詞語一樣若有所思,迎著陽光的側臉閃閃發亮。

“嗯,大概就像現在這慵懶舒適的陽光吧。”

秋陽迅速地給出了答案,讓我驚訝不已。

我驚訝的原因有兩個:第一,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說出自己覺得合適的感受;第二,那就是一如往常地,我無法從眼前的陽光裏得到她想表達的感受。

當時的我無法理解,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我隱約想到,秋陽在陽光裏藏著某些深邃的東西,用言語估計無法描述。但即使是陽光,也因時間地點的不同而千差萬別,我如何才能從中獲得那種感受呢。後來,我似乎有了一個看著日影發呆的習慣。

同桌聽完我這次的講述,不但沒有輕蔑我,反而十分同情地安慰我。

他細心地跟我解釋道。

“像這種隨口說出的感受不能這樣去理解的,這更像是一瞬的煙火,一閃而過的流星。她的所感只存在於她剛說出那一瞬間而已,在說之前和說之後都是找不到的,你錯過那一瞬間的體驗,就永遠錯過了。這樣說你理解嗎?”

他說的我未嘗不理解,但我情願認為這種觀點是錯的,如果照他這麽講,那我豈不是永遠都無法再從陽光中找到那種感受了嗎。

時至今日,再翻出多年未再打開的拉威爾鋼協來聽時,音樂仿佛變成了通往過去鑰匙,許多奇怪的記憶片段在音樂的色彩裏顯現出來。在第二樂章那裏,隨著鋼琴聲感情的堆積,很多過去的感覺和想法,在意識深處的縫隙中緩緩流瀉,一點一點,慢慢地浮出水面。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像疊影一樣,在重疊和分離這兩種狀態之間來回擺動。短短的,只有九分多鐘的慢板,卻感覺無比漫長,但我甚至還暗暗想著,若這音樂能無盡地延續下去不要結束該有多好。在第二樂章結束之後,我便直接把音樂關掉了。於是,我又重新回到過去的追憶者這一角色,對著以往種種,也只能呆坐惘然,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恍惚間,同桌對我說的那些話又浮上腦海。我慢慢平靜下來,無可奈何地承認他說的確實有某種程度的道理。同樣一段錄音,在同樣的器材條件下,無論是在一百年前聽,還是一百年後聽,客觀上是不會有什麽區別。但幾年時間過去,我對它的感受就有了極大的差別。這讓我再一次體會到理解一個人是如何困難的事情。去捕捉轉瞬即逝的感受,就如他所說,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更何況是早就過去的。

高補期間,大概受到了環境的影響,我的成績也逐漸轉好。想想甚至有點可怕,明明自己並不是很想學,但是看到周圍很多人都拼了命地做題、背詩詞英文,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也像是一只落群的小雞一樣,會緊張地往雞群那裏跑。但是在自己成績逐漸跟上之後,自己是不是也想要考到高分?想要考個好大學?這種問題卻讓我困惑不已。

高考前的一個月,班裏的人出現了兩種極端的變化。一種是認為只剩下這點時間,該學的都學了,再學也不會有多大進步,幹脆放飛自己,養好狀態輕松對付。一種則好像更深地沈入試卷和書本的世界,他們的內心裏仿佛除了這些便別無他物了。其他的大部分人裝著平靜的樣子,但不是想到考完的解脫和超長假期暗自狂喜,就是擔心著發揮不好而在焦慮裏煎熬。我和同桌屬於另一部分人,似乎置身局外,我依然時常在課上偷偷看小說,同桌則是趴著睡大覺。

秋陽看起來仍然是一貫的雲淡風輕,但似乎也有了些動搖,她找我去散步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從以前的一個月一兩次,到最後一星期一兩次。

天氣變熱之後,秋陽變得喜歡在晚上散步了。夜自習中間休息,或者夜自習結束的時候,秋陽就喜歡到大操場那裏一圈一圈地轉。夏夜裏的大操場有時還是溫熱的,儲存在地面的太陽能量還沒消散殆盡,各種各樣的蟲子像在吵架一樣急躁地喊著,怎麽不來點涼風啊之類的。在操場裏散步,經常能看到卿卿我我的小情侶,有時候在後面看著他們沈醉在愛戀中的二人世界那恍惚的步履,我就會聯想到我自己會不會也是那樣的,我和秋陽像這樣走在一起散步,在我們背後的某個人眼中,是否也是那個樣子。不過,秋陽好像是一個人在散步一樣,完全沒有顧及身邊的我,也很少說話,只是隨性地走著。時而仔細地像避免踩到地上的小生物那樣檢視著每一步,時而在跑道邊凸起的水泥條上東倒西歪地走起平衡木。我也很少說話,只是走在一旁稍後的地方,看著秋陽像走在另一個行星上一樣盯著某處若有所思。她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身邊有我的樣子。可她又為什麽會叫我一起來散步呢,我想到這點時,心裏總是很難過。等到那個行星的事物開始褪去,秋陽終於發現我了,這時她總是溫柔地對我一笑,然後開始說些日常裏很瑣碎的事情。

如果白天下過一陣不長不短的驟雨,在傍晚的時候放晴,晚上的大操場會變得特別清爽,輕輕地吹著夾帶青草和泥土味道的涼風,蟲子好像也因此而安靜了不少,換成蛙類有序的合唱了。若是天氣真正放晴,在散開的雲團間隙裏,便能看到寥寥可數的幾顆微弱得似乎就要在下一秒熄滅的星星。秋陽安靜的時候,我便擡頭看著那些好像細小的殘火一樣搖曳著的星星,心裏卻在一遍一遍地想著高考最終會將我和秋陽分開這件事。盡管這件事已經像黑夜一樣把我完完全全地包裹起來,但還是能夠看到渺小如星星般的希望,明明是那樣的遙不可及,那樣的模糊微弱,我仍然若有所求似的朝那兒盼望著。這種心情,也有如每天擡頭仰望著總是綠意繁茂的白蘭想象著它開滿白蘭花的樣子。然而直到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我收拾完細軟準備回家時,還是一朵白蘭花都沒有見到。

考試結束後,秋陽沒有和我一起搭公車回去,或許是她的家人來幫她搬東西,或許是跟同學一起回去了,到底是怎樣我完全不知道。

實際上,高考的那兩天,我完全沒能看到秋陽的身影。那兩天的夜修也是,一走進那臨時分配給我們班夜修的教室,只看到十幾個平時學習很認真的同學在裏面,大部分還在高興地聊天。我在最後一排自己一個人坐了好一陣,感覺秋陽應該不會來了,心裏空蕩蕩的有點難受,那些人嬉笑的鬧聲把我搞得好煩,於是我什麽都沒幹就離開了。走出教室以後,我忽然自覺好傻。這不正表示我是為了看秋陽才走到這裏來的嗎?

對秋陽,我的內心裏抱有的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對這個問題我完全無法理順得出結論,就像一個渾圓的緊密的線團,既找不到開端的線頭,也找不到結束的線尾,但卻像幽靈附身一樣,無法忽視,也無法擺脫。不過比起這個,那時我更多的只是想見秋陽而已。或許是有點重視最後一面這件事情吧,那兩天晚上我一個人繞著操場團團轉,一遍一遍地想著散步中的秋陽。

那個時候的我,似乎記憶便不大行了,完全記不起最後一次和秋陽在學校裏散步是在哪一天,又發生了些什麽事情。感覺每一次散步所發生的事情似乎都有重疊的部分,讓人分不清哪次是哪次,最後混合在一起,只有天氣的不同,雲的不同,星星的不同,風的氣味的不同,還有心情的不同。走在熟悉的跑道上,想著這諸般種種,似乎秋陽就在旁邊走著,只是我看不到身影,聽不到聲音而已,這時記憶片段的時間前後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到此為止了嗎……

我對著自己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身邊那個看不到的秋陽詢問。

——就這樣結束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過,正如白蘭不會因為日覆一日的念叨而開花,我的高中還是在這種遺憾的心情中結束了。

高考過後,是一個漫長的夏天。一開始那會,也就是六月初,山谷吹來輕快的風,還能讓人悠然地頂著頭上的太陽。不知從哪天開始太陽發飆了,連風都被烤得熱乎乎的,曬得白晃晃的水泥地面,赤腳踩上去能把人燙得哇哇叫。

每到這種季節,我就只能一整天悶在家裏,跑到二樓陽臺那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讀那些又厚又重的小說,比如《悲慘世界》啦,《戰爭與和平》啦,《約翰·克裏斯多夫》之類的,都是像磚頭一樣又厚又重捧久了手特別酸的。讀這些小說的時候,總感覺永遠看不完似的,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但就是翻不完,看著看著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那個暑假我讀的是《儒林外史》。不知道為什麽,我變得心不在焉,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丟失在某個地方一樣,但怎麽也想不起來,因此嚴肅的小說總是看不進去,一頁書就要走神好幾次,只能拿《儒林外史》當笑話看,看到差不多十幾頁的時候腦子裏便昏昏沈沈,於是幹脆把書放到一邊,在陽臺那就地枕著門檻睡午覺。我家那個陽臺有半身高的欄桿,欄桿上又由不銹鋼架封閉起來,不銹鋼架上掛著色彩各異的衣架。這是家裏晾衣服的地方。熱乎乎的風一吹,衣物飄弄,衣架們就跟著晃動起來,和鋼架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鈴當響。我聽著這種響聲沈沈地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睜開眼,陽光明亮極了,不銹鋼刺眼的白光閃得眼睛痛。一醒來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疲乏地爬起身,可以感覺到睡在硬邦邦的瓷磚上身體的不少地方都有明顯的酸痛感。

看著欄桿外驕人的艷陽,聽著零碎的叮當聲和遠處此起彼伏的蟬鳴,外在的事物開始變得稀薄,開始變得遙遠,世間仿佛遺棄了我一般,孤獨感悄無聲息地浸染到身體裏面。如此過上一段時間,我開始想著,在這個世上,人是否只能背負著這些東西而活著,孤獨地舔舐身上苦澀的傷口,拖著垮掉的身體,像受傷的野狗一樣,活著。

人活在這個世上,難道不應當珍惜美好時光,竭盡全力去追求那些美好、打動人心的事物嗎?而不是像我這樣午睡過後一個人頹唐、毫無作為地坐在嫻靜的陽臺上,內心被孤獨寂寞所腐蝕,攪得亂七八糟。這樣子是不對的。應該要往前走才對,盡管我想不到該往哪裏走,但總該繼續邁出步子才對啊。我不斷地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些話,不過身體好像被銹掉了一樣,完全無法動彈。

後來,在六月底的一個下午,秋陽到我家門前喊我的名字,那時我正躺在陽臺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一聽到她的聲音,便猛地爬了起來。

“出去走走嘛。”

她叫我陪她散步。我沒問她想去哪,也不管腳上還穿著拖鞋,就跟著出去了。

我們走出街道,向著野外,來到一條兩邊長滿合歡樹的狹長的水泥路,水泥路筆直地往前延伸著,大概只有三個人寬,偶爾在對面有摩托車或單車過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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