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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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秋陽便不得不往路的另一邊靠，和合歡樹的樹葉擦肩而過。路旁的合歡樹不高不矮，像是粘連在路邊似的同樣往前延伸著。我實在是不清楚為什麽會長出這麽多樹來，而且相當茂盛，像是膨脹的海綿一樣擠到路面上，遇到相連的小路時，就好像被手指按壓過一樣凹陷進去。我一邊走著一邊擡起手摸著樹叢，涼涼的很柔軟的感覺，單手很輕易地便折斷了一枝樹枝，在那樹枝上面，合歡葉仿佛果子一般小巧玲瓏，有條有序地排成兩列縱隊。
秋陽依舊走在我的前面。她撐著深藍色的陽傘，穿著藍底白花的連衣裙，布料似乎相當輕盈的樣子，即使只有微風，裙擺也在小腿中間的地方歡快地湧動。或許是天氣變熱的緣故，她把頭發紮起來，垂下烏黑的一束，這樣看著似乎要比在學校的時候長了一些。那束烏黑的長發動搖時，便能看到一部分被衣領切割成扇形的白皙後背，和與之相連的細長的脖子，脖子後面的寒毛躲藏在陽傘的陰翳之下，黯淡而又模糊，令人捉摸不透。
一路上，秋陽跟我說了些成績的事情，大學專業的事情，還有家裏的事情。當時我認真地聽著，現在卻不大想得起內容，只記得那時候我努力地想要做出恰當的回應，但好像不是很順利。
我們在這段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的時候，不遠處的山腳下出現了學校的大門和修長的白色圍墻。我這才想起這正是我們以前上學的路，只不過我經常走的是另一條比這要寬得多的大路。再往前走上一段，這條小路便銜接到大路上了。不過現在再看，這條記憶中的大路，其實也沒有寬多少，只不過兩側只有低矮的草，視野寬闊了一些而已。
本來我以為秋陽是想久違地進母校看看。但當我走近大門的時候，才發現學校還在上課，大門緊緊地關閉著，透過大門的鐵欄望進去，空蕩蕩的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遠遠的能夠聽到某個班的學生一起朗讀課文的聲音。秋陽好像早就知道學校在上課似的，她依然以原來的步調，慢悠悠地朝大門右側的小路走去。那是進後山的路口。
難道她想要爬山？
我感到為難。盡管太陽不是特別曬，但因為窩在家裏太久沒出門了，出門的時候匆匆忙忙，既沒帶帽子也沒帶傘，走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被曬得頭昏腦漲酷熱難耐了。
這條小路一側是遮陰的樹，另一側是學校高高的圍墻，原本白色的墻面被藤蔓青苔之類的植物塗抹出破敗的歷史感。一走進這塊陰影，就好像突然走到冰箱裏似的，吸進身體裏的空氣都含有絲絲涼意。但不過十幾步，走出圍墻和樹的庇護之後，便又是在璀璨日光下無遮無攔的大片田野了。
彎彎曲曲的田間小路逐漸增高地勢，走上十分鐘左右的時候，便來到登山的入口，入口的左邊有一棵像小山一樣高大的榕樹，右邊立著一塊寫有防火警示牌子。
秋陽走到樹蔭下之後，終於停下腳步。她收起傘，伸了個懶腰，在雙手往下擺的同時暢快地呼出一口氣。
我往裏走到樹幹旁邊，一只手擡起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一只手不停地煽動T恤的領口。
“真舒服吶。”秋陽開心地對我說。
“怎麽突然就想到這裏來啦？”
“沒有啊，只是想出來走走，走著走著，不就到這裏了嘛。”
“你想爬山嗎？”我又問她。
秋陽用很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看我又是裙子又是傘的，怎麽爬山啊？真怪。”
“哎。”
我找了條粗壯平整的樹根，用右手掃了三掃後坐下。坐下之後，身體就好像垮掉一樣，完全癱軟下來，不由得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秋陽像是在故意學我一樣，也左右左掃了三下，坐到旁邊。
“累啦？”
“是啊。”
“真沒用。”
“……”
我轉頭一看，秋陽正看著我吃吃笑著。不知道為什麽，我臉上颯地一熱，眼睛的焦點變得飄忽不定忽近忽遠，我很怕讓她看到我動搖的樣子，便又轉而默默地盯著地上深褐色的榕樹落葉。樹根間溝壑縱錯，落葉一葉一葉隨意地填塞其中，形成了覆雜的層次。晦暗的陰影下層，有些葉子已經腐爛得接近泥土了，但依然維持著葉子的形態，我用鞋子輕微碰觸其中一片葉子，便連帶著周圍的幾片落葉一塊碎裂了。微風輕拂，樹木的香氣穿透我的身體。不可思議地，我從那腐爛的落葉碎片黯淡無光的幹燥顏色裏，感受到遠離塵世的潔凈感。內心奇妙地沈靜了下來。
我看了看身邊的秋陽。
她把手放在樹根上，微微仰著身體，像無依無靠的小樹苗一樣輕輕搖晃。這是我第一次能夠這樣仔細地觀察她的臉，盡管只是側臉。那只望著某處不住撲閃撲閃的眼睛，我不知道看了多久，大腦好像忽然空白了一段時間，有什麽開關在腦裏斷掉之後又重新接上。為什麽她會這麽好看啊，回過神來，我的意識裏首先出現的是這一感慨。但是我心裏明白，秋陽會如此吸引我，還不只是因為她側臉的美，還有在眼睛深處的某些東西。
我下意識地朝秋陽望著的地方看去，順著正前方直楞楞的氣根往上，頭頂上枝繁葉茂，幾乎遮住了整個天空。陽光透過破碎的葉隙落下，在墨綠色的葉片間隨著風兒閃爍。婉轉動聽的鳥鳴離得特別近，就在上面，大概有三只的樣子，分別在三個不同的位置，但是循聲而去，又完全找不到鳥的影子。秋陽她是在尋找這個嗎？
鳥像是在唱三角戀情歌一樣，你唱一句，我唱一句，絕不互相摻和，真有意思。在野外這樣寬闊寂靜的場地下，仔細聽著以樹葉摩擦細微的簌簌聲為背景的鳥鳴，心情也變得透明起來了。我的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正是現在的我所處的場景，我的眼睛就像攝像頭一樣，從仰望著樹冠的影子開始，一邊緩緩升起，一邊轉了一百八十度，到了空中的某一個點的時候，正好把整顆榕樹收進畫面裏，而我和秋陽兩個小得可憐的人兒被蔥郁的樹葉遮擋掉一半，和樹根一起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裏。但是攝像頭並沒有因此而停止上升，畫面裏所容納的東西越來越多，所顯現的場景也越來越遼闊高遠。像小山一樣的老榕樹也變得小小的，縮據在青翠的大山腳下，我和秋陽兩個人，在這樣大的畫面裏，已經不是肉眼看得見的了。但是身在攝像頭後面的我知道，我和秋陽坐在山下那顆榕樹的樹根上，即使已經看不見兩人被遮擋掉一半的身影，依然持續地註視著這裏。
這樣的感覺真美妙，我甚至興奮起來，想要告訴秋陽我剛剛想象的那個畫面。
但是回過頭，秋陽正好站了起來，在我眼前投下逆光的影子。她跨過樹根，往後面走去，我擰著腰看她，逆光的影子漸漸走遠，變小也變深了。
“哎呀，”秋陽驚喜地叫了一聲，“你快過來看。”
我跟著站起來，結果因為貧血兩眼一黑，差點原地摔了一跤。頂著好像在360度打轉的腦子，勉強拖著腿，走到秋陽身邊的時候，才緩了過來，我看著兩腳穩穩地站住之後，發現陽光正好伸到腳前。
“真好看啊……”秋陽發出陶醉的聲音。
我擡起頭，蔚藍的天空一無遮攔地填滿我的視野，那又高又深的藍天，簡直就要把我壓倒一樣傾斜過來。在這下面，此起彼伏的樹包子，以及在其中微微露出頭的教學樓，遙遠的山脊，都像被壓扁了一樣變得矮矮平平的。但雲卻淡然悠游其間。下層的雲，像蓬松的棉絮，輕飄飄地在山脊上方游動雲絲。棉絮的中間部分，好像沈澱得太厚了，顯出近乎藍色的灰，讓人不由得聯想起深幽的雲海。雲海之上，靜止不動的浪濤在無聲地翻湧著，無數層層疊疊的小浪之中，陡然掀起一翻巨浪，直探更高更蔚藍的天空深處。日光照進那雲海浪濤之中，在表面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的同時，也喚醒了皺褶間的陰影。這些陰影，使得柔軟無形的雲本身，變得像石膏雕像一般潔白堅實，像山一樣巍然不動，但那股直沖雲天的氣勢，卻讓我感覺那雲在下一瞬間或許便要像一團散沙那樣，強風一陣，便消散在天地之間，無影無蹤，最終只不過是太陽璀璨的光線所投下的虛假而美麗的泡影。但在那之前，這一美麗的景色被天空的藍凍住了。在乳白色的雲層及其陰影中，時間是靜止的。我和秋陽遠眺著這靜止的景色，一起被吸入時間所創造的美的畫卷中去了。
忽然，高考時那種害怕和秋陽分開的心情又回到我的身體裏。處在這樣岺寂的天地之間，秋陽的氣息變得好淡好淡，只能微微聽到風吹過樹葉，聽到鳥兒唱的聽不懂的歌，雲彩無聲的舒卷甚至能讓人產生幻聽。
我回過頭一看，秋陽還在。
“怎麽樣？好看吧。”
她看著我，微微笑著，細碎的雲母片在嘴角搖曳，閃著晶瑩的白光。
那一刻，我覺得有什麽狠狠地闖進了我的心裏，瞬間使得我失去了自我，耳朵被野馬奔騰般的心跳聲灌滿。於是，我結結巴巴地告白了。
秋陽聽我說完，收起了笑容，眼睛有如看著我身後遠遠的某處那樣黯淡無光。
接著，像是我的聲音隔了好遠好遠，終於傳到她那裏似的，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對不起……其實我有男朋友了，以前沒跟你說過嗎？”
適才斑駁的陽光，包藏著長久以來我美好的幻想，就如夢一般驚醒，剎那間煙消雲散。
但我的心情卻出奇地平靜，很快地便接受了這一事實。而且，心中有某一個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氣，我甚至可以清楚得聽見呼氣的聲音，這使我悚然一驚，多麽令人嫌惡的一口氣啊！
到了這種地步，我覺得有某種東西已經結束了，已經死了，不知怎麽，便和秋陽達成了不再聯系的默契。從那時開始，直到今天，我們沒再見過面。
現在是半夜兩點一十四分，從日期上看，高考的那個夏天已經過去三年多的時間了。剛才我懷著生怕驚醒宿友的幾分忐忑鉆出被窩，輕手輕腳地去上廁所。今晚宿舍裏只有我和另一個舍友。
從廁所裏出來後，我看到陽臺那有幾縷白光穿過窗簾的空隙探進宿舍，但一時分辨不出那是月亮還是路燈的光。今晚的夜空有沒有月亮？是不是已經到了陰歷十五十六？我已經好久沒有留意這類事情了。那幾縷白光是那麽亮，以至於讓人想到路燈的光。但又是那麽柔和，如銀紗般輕盈通透，不是十五六的月亮，是沒辦法產生這種感覺的。
這時，我忽然有一股沖動，想出去看一看那到底是月亮還是路燈。但這種沖動僅僅只是一閃而過，有如擁擠的行人路上擦肩而過的熟人，在我向前邁出一步之後便消失了。我毫無留戀，依舊輕手輕腳地回到被窩裏。
天氣入秋以後，白天的陽光依舊燦爛，但到了夜晚卻變得非常冷，不知從哪個縫隙裏漏進來的風，像某種濕冷的生物在□□的皮膚上緩緩爬過，激起一大把雞皮疙瘩。回到被窩後，我趕緊用單薄的被單包緊自己，然後又盤坐到小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前，把耳機重新塞進耳朵裏。剛剛BWV914在快到最後一段賦格的地方被我暫停了，我雙擊鼠標，e小調托卡塔又重新開始演奏。深夜的宿舍非常寂靜，寂靜到只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和嗡嗡的耳鳴，在不想睡覺的時候我總會帶著耳機聽音樂。今晚聽的是古爾德彈奏的巴赫托卡塔集，古爾德彈奏的巴赫總能讓心情不可思議地沈靜下來，身體好像漸漸浸入更加稀薄的空氣之中，學校陰翳的走廊，日影斑駁的植物園，小山一般高大的榕樹，平坦的操場之上又深又遠的天空，近在眼前卻無比遙遠那秋陽的背影，諸般景象，一幕幕圍繞著我展開。我呆呆地坐著，長久地註視著那些場景，等到BWV914最後一段賦格結束，音樂戛然而止，出現了一段短暫的真空時間，好像什麽聲音都消失了，置身完全的寂靜，但很快單調的耳鳴又將空間填補起來。
原來，這已經是專輯裏的最後一條音軌了。
我翻出古爾德和拉雷多演奏的巴赫小提琴奏鳴曲集，就這樣空坐著一直聽到第四號奏鳴曲的首樂章。柔美的小提琴，低沈的鋼琴，緩慢地交織出樂聲，那樂聲就像一個孤獨者在深沈地思考美一樣，孤獨者自言自語著，低訴美妙的夢境，卻仿徨於黑夜之中，隨後化作兩半，一半成為小提琴，一半成為鋼琴……
昨天夜裏，我夢到重新和秋陽見面。
夢中，我在網上偶然碰見秋陽，兩人聊了一會之後，發現我們要去參加同一場考試。
考前我們約了見了一面，久違地一起散步去考場。考場是一個陽光充沛的學校，盡是枝葉稀疏的樹。我們在那裏準備分別。
這時我向她提出一個請求，問能不能抱她一下。她顯得很吃驚，但並沒有拒絕。我把她抱在懷裏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心情反而變壞了，變得好難過好難過，根本不想把她放走。結果我被她推開了，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別這樣。
接著，她問我有沒有帶書，我把書包裏一本像教材的東西拿給她。她叫我在這裏等她一下，然後往前跑去了某個地方，過一會兒又跑了回來。
“不好意思，這個還給你，等下再看。”
“好吧。”
“那再見啦。”
“嗯，再見。”
就這樣我跟她分開了。我來到屬於我的那個考場，教室門前的一棵樹下放了許多凳子。我在其中一張周圍沒有坐人的凳子坐下，翻開那本書，裏面夾了一頁筆記，開頭寫著我的名字，然後是：你好。我是芽。
我知道，芽這個名字是她的網名，但我不明白為什麽會在這裏用網名。
我繼續往下看，可是紙上的字就像疊了好多層影子，完全看不清內容。而且糟糕的是，我居然開始醒來了。逐漸醒來的我，依然閉著現實的眼睛而睜大了夢中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頁筆記，想要知道秋陽到底說了什麽，再多一行也好。那可是秋陽寫給我的，秋陽想跟我說的話就在裏面，怎麽可以就這樣消失！
我拼了命地想要認出每個字的意思，但終究還是被拖離了夢的世界。醒過來之後，我仍然緊閉著眼睛。內心因強烈思念秋陽而揪作一團，痛苦悲哀得不行，好想就這樣死掉。好一陣子，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是拉著被子蓋住頭，不停地流淚。
起初因為不能看完秋陽寫給我的那些話而悲哀。而後，又想到這不過是個我虛構的夢，連同秋陽和那頁筆記都是虛假的，不是真實存在的。頓時，世界有如進入嚴酷的冬季，體表的溫度被無情地拔走，連同某種東西一起從身上褪去。整個人清醒平靜得可怕。我睜開眼，拿起手機看時間，是早上六點一十三分。在這麽早的點醒來，身體竟然完全沒有鈍重的感覺，而且清醒得不得了，我在意的只剩下這件事。眼角還濕濕的，但那股激烈的情緒已經無影無蹤了，簡直像被附身過一樣。
為此，今天一整天，我的心思幾乎全在這件事情上。
我覺得人或許是一部分一部分死掉的。過去的那個我和現在的這個我相比，確實有很多都已經死掉了，然後為了填補空缺，或因為外界或因為自己，將新的什麽給塞進那空缺裏頭。但是我的裏面還有著關於秋陽的什麽沒有死掉，在遇到像那樣的夢境的時候，那部分的我就會因為痛苦而掙紮，一陣一陣地刺激我的心，但因為我到底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我了，連這樣的痛也是殘缺的，甚至不可理解。有時候總覺得那不是我的東西，但熟悉的痛感又重覆提醒著我。我只能隱約感受到，在我的裏面，有什麽已經死去了，永遠失去了，就如那頁筆記一樣。
再次於現實中知道秋陽的事情，是在大二暑假。那是八月底隨處可見的一個晴朗安靜的下午，我在圖書館度過美好的午後時光。在三點多外面不是特別熱的時候，我突然很想出去散散心，於是便把手上正在看的書按編號放回書架上。走出圖書館大門以後，我看到因行人稀少而顯得特別空曠的廣場上站著一個背著登山包的人，那個登山包大到高過他的頭，在西斜的陽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他站著不動，但在看到我的時候便朝我走了過來。等他走到了跟前兩米左右，摘下帽子，我才想起來：這不是高四的同桌嗎？
“就知道在這裏能找到你。”他的第一句話是這麽說的。
不過我也不清楚為什麽他會想來找我，他沒說我也沒問。那時候正好有一個臺風快要登陸了，我猜想他是登山半路下來，臨時跑我這躲臺風的。但高中畢業後我們並沒有聯系，他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讀書的呢？他又是怎麽知道我假期都不回家的呢？
不過這些想法在久別重逢的喜悅面前其實並不起眼。
我先帶他回宿舍，巨大的登山包剛放下來，他就拉我出去喝酒。但是放假之後已經沒剩多少店是開著的，校園裏也幾乎見不到人，便幹脆去小超市買了好些啤酒和吃的，邊走邊喝，一路上他跟我說了好多話，說他去找了誰，哪些人變了，哪些人沒變之類的，就這樣足足逛了學校一圈。但他還覺得不過癮，在看到校園外圍一條神秘地爬到山裏的土路之後，就非要走上去瞧瞧。其實不過是通信公司準備建信號塔的地方，不到幾分鐘就走到盡頭，一個被開發得光禿禿的小山頭，只看得到赤土和石頭，還有兩個於淡黃色的陽光下陡然伸長的人影。
站在那上面回頭一望，夕陽在雲層間綻放金黃色的光芒，光透過雲翳，變得不那麽具有侵略性了，讓人感到柔和溫暖。山下平靜的湖水，將倒映的夕陽化開，變成無數閃耀的光斑。金黃色的光融化在微波蕩漾的湖水中，造就了一瀉波光粼粼的美妙景色。樹林、宿舍樓、教學樓，這些景物被陰影所籠罩，只有些許邊角受夕陽眷顧，遠山則完全隱沒在暗幕之中，只留下山脊優美的曲線。校園裏大半的景象，就這樣□□裸地擺在眼前。
“這裏不是挺好的嘛。”
我也這麽覺得。
結果兩人終於停住腳，在視野最好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我入迷地望著倒映夕陽的湖面，光不住閃爍，這其中仿佛醞釀著使人醺醺然的物質，眼睛這一入口將它們接收進來，身體受到感染，變得輕飄飄的。
“秋陽最近怎樣，你知道嗎？”
他瞇著眼眺望遠方，用一口輕松的語氣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也學著用輕松的口吻來回答。
“不知道啊。”
“我聽說她之所以高補，是想要和男朋友上同一所大學。第一次考的時候，那個人考得比她好，又報上中意的專業，就先去讀了。這個你或許已經知道了吧。”
“……”
“但是如願以償地考上之後呢，本該是順利的發展，卻在大一的時候就分掉了。也不知道是哪邊劈腿的。一年異地都撐過去了，還會因為什麽而變成這樣呢，你不會覺得好奇嗎？”
我完全不覺得好奇，而且他口中說出的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十分殘酷，感覺心中有什麽正激烈地翻滾著。
“怎麽啦，讓你不高興啦？”
“沒什麽。我認為像秋陽這樣的女孩子，總會順利找到自己的幸福的。或者說現在我依然這樣認為。”
“那你呢，你認為你自己會怎樣？”
一時間，我真的開始在腦子裏想我自己會怎樣，結果發問的那個人徑直哈哈大笑起來，我才意識到這不過是他的一個玩笑，以此來譏諷我偏狹的想法。做同桌那會他也經常跟我開這種機智而善意的玩笑，我想起一兩件有趣的往事，於是也忍不住笑起來。
“餵，老實說，你剛剛是不是動搖了？”他又問我。
“你指啥？”
“就提到秋陽的時候啊。”
我把手中已經變輕的啤酒一口氣灌進胃裏。
“是啊。”
他微微笑著，又往我手裏塞了一罐還沒開的啤酒。
“以前看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很好奇，對你來說，秋陽到底是什麽。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但腦子似乎因為酒精變得遲鈍，有點難以進入心中尋求答案。想了許久之後，我說。
“或許像一個幽靈吧。”
同桌又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真怪，說得好像人已經死了。不信你隨便找個女孩子試試。我需要你，在我的心中你作為一個幽靈無法取代！不被打才怪哦。”
“本來就是比喻好嗎！才不會真的這麽說。”
“哈哈，不過，我覺得你的思維還是被局限了，被人這個概念局限了！有時候你得超出人這個概念，才能得到恰當的感覺。”
“難道還能夠不把人當人嗎……這豈不是更加極端。”
“不，在理解主觀世界的過程中，人是不得不逾越的障礙之一。”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你這種不把人當人的想法很奇怪，要是說給女孩子聽，人家大概會被嚇跑。”
我們相視一笑，感覺在啤酒的浸淫下，無論談什麽都能達到微妙的共識，就好像自我意識在身體周圍擴散開來，彼此的想法很輕易地便在眼神、呼吸之中交遞，似乎要比用語言交流的時候相處得更融洽了。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兩人沈默下來，融入景色的一角，只是望著夕陽。
不知不覺，世界已經被夕陽紅色的光所淹沒，就連同桌的側臉也紅彤彤的，有如堅硬的砂巖。西邊低伏的雲海，夕陽藏在其中無聲地燃燒著，浩瀚的天空，此時已經變成了夕陽的調色板，以酒紅色的火燒雲為中心，輻射狀地過渡著黯淡的淺紅色。我的眼睛時而註視著光的中心，時而在像山一樣層次分明的雲層的陰影中游走。突然，又被雲層的破裂之處緊緊抓住，那破開的洞口，被層層疊疊的陰影挖出深度，直視著洞裏，依稀還能看到藍色的天空，但那是幹涸的藍，枯寂，灰暗，有如龜裂的湖底，卻被鮮艷璀璨的夕陽圍繞著。
我被眼前的景色深深震撼，就連讚嘆美的想法都無法順利產生。在我的心中，秋陽的側臉悄悄地出現了。
若是秋陽也在這裏，聽她說一句：真美。那該有多好啊。
我突然想起秋陽以前談起兔子的時候說的話：兔子毛真的超軟，手感好到不行，會沈醉的，摸多久都摸不夠。我聽她這樣說的時候，就好像也跟著沈醉了一般，腦子裏醉醺醺的。還有，聽她說輕飄飄的單瓣桃花超好看的時候，即使我沒有看過花的樣子，也還是會湧起美的感受。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啊，為什麽她能夠這樣輕易地打動我的心呢。
我想著秋陽，不知道該感到幸福還是悲哀，不知道我到底該追尋什麽。只能繼續沈默地坐著，和夕陽一起被無法逃避的黑夜吞噬……
光逐漸熄滅了，在更加遙遠的天邊，像燃盡的火炭，像凝結的血塊。在黑夜角落裏，夕陽的屍骸悄無聲息地隱沒了。
同桌率先站了起來，腳下踩出生硬的沙沙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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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依舊走在我的前面。她撐著深藍色的陽傘，穿著藍底白花的連衣裙，布料似乎相當輕盈的樣子，即使只有微風，裙擺也在小腿中間的地方歡快地湧動。或許是天氣變熱的緣故，她把頭發紮起來，垂下烏黑的一束，這樣看著似乎要比在學校的時候長了一些。那束烏黑的長發動搖時，便能看到一部分被衣領切割成扇形的白皙後背，和與之相連的細長的脖子，脖子後面的寒毛躲藏在陽傘的陰翳之下，黯淡而又模糊，令人捉摸不透。
一路上，秋陽跟我說了些成績的事情，大學專業的事情，還有家裏的事情。當時我認真地聽著，現在卻不大想得起內容，只記得那時候我努力地想要做出恰當的回應，但好像不是很順利。
我們在這段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的時候，不遠處的山腳下出現了學校的大門和修長的白色圍墻。我這才想起這正是我們以前上學的路，只不過我經常走的是另一條比這要寬得多的大路。再往前走上一段，這條小路便銜接到大路上了。不過現在再看，這條記憶中的大路，其實也沒有寬多少，只不過兩側只有低矮的草，視野寬闊了一些而已。
本來我以為秋陽是想久違地進母校看看。但當我走近大門的時候，才發現學校還在上課，大門緊緊地關閉著，透過大門的鐵欄望進去，空蕩蕩的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遠遠的能夠聽到某個班的學生一起朗讀課文的聲音。秋陽好像早就知道學校在上課似的，她依然以原來的步調，慢悠悠地朝大門右側的小路走去。那是進後山的路口。
難道她想要爬山？
我感到為難。盡管太陽不是特別曬，但因為窩在家裏太久沒出門了，出門的時候匆匆忙忙，既沒帶帽子也沒帶傘，走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被曬得頭昏腦漲酷熱難耐了。
這條小路一側是遮陰的樹，另一側是學校高高的圍墻，原本白色的墻面被藤蔓青苔之類的植物塗抹出破敗的歷史感。一走進這塊陰影，就好像突然走到冰箱裏似的，吸進身體裏的空氣都含有絲絲涼意。但不過十幾步，走出圍墻和樹的庇護之後，便又是在璀璨日光下無遮無攔的大片田野了。
彎彎曲曲的田間小路逐漸增高地勢，走上十分鐘左右的時候，便來到登山的入口，入口的左邊有一棵像小山一樣高大的榕樹，右邊立著一塊寫有防火警示牌子。
秋陽走到樹蔭下之後，終於停下腳步。她收起傘，伸了個懶腰，在雙手往下擺的同時暢快地呼出一口氣。
我往裏走到樹幹旁邊，一只手擡起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一只手不停地煽動T恤的領口。
“真舒服吶。”秋陽開心地對我說。
“怎麽突然就想到這裏來啦？”
“沒有啊，只是想出來走走，走著走著，不就到這裏了嘛。”
“你想爬山嗎？”我又問她。
秋陽用很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看我又是裙子又是傘的，怎麽爬山啊？真怪。”
“哎。”
我找了條粗壯平整的樹根，用右手掃了三掃後坐下。坐下之後，身體就好像垮掉一樣，完全癱軟下來，不由得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秋陽像是在故意學我一樣，也左右左掃了三下，坐到旁邊。
“累啦？”
“是啊。”
“真沒用。”
“……”
我轉頭一看，秋陽正看著我吃吃笑著。不知道為什麽，我臉上颯地一熱，眼睛的焦點變得飄忽不定忽近忽遠，我很怕讓她看到我動搖的樣子，便又轉而默默地盯著地上深褐色的榕樹落葉。樹根間溝壑縱錯，落葉一葉一葉隨意地填塞其中，形成了覆雜的層次。晦暗的陰影下層，有些葉子已經腐爛得接近泥土了，但依然維持著葉子的形態，我用鞋子輕微碰觸其中一片葉子，便連帶著周圍的幾片落葉一塊碎裂了。微風輕拂，樹木的香氣穿透我的身體。不可思議地，我從那腐爛的落葉碎片黯淡無光的幹燥顏色裏，感受到遠離塵世的潔凈感。內心奇妙地沈靜了下來。
我看了看身邊的秋陽。
她把手放在樹根上，微微仰著身體，像無依無靠的小樹苗一樣輕輕搖晃。這是我第一次能夠這樣仔細地觀察她的臉，盡管只是側臉。那只望著某處不住撲閃撲閃的眼睛，我不知道看了多久，大腦好像忽然空白了一段時間，有什麽開關在腦裏斷掉之後又重新接上。為什麽她會這麽好看啊，回過神來，我的意識裏首先出現的是這一感慨。但是我心裏明白，秋陽會如此吸引我，還不只是因為她側臉的美，還有在眼睛深處的某些東西。
我下意識地朝秋陽望著的地方看去，順著正前方直楞楞的氣根往上，頭頂上枝繁葉茂，幾乎遮住了整個天空。陽光透過破碎的葉隙落下，在墨綠色的葉片間隨著風兒閃爍。婉轉動聽的鳥鳴離得特別近，就在上面，大概有三只的樣子，分別在三個不同的位置，但是循聲而去，又完全找不到鳥的影子。秋陽她是在尋找這個嗎？
鳥像是在唱三角戀情歌一樣，你唱一句，我唱一句，絕不互相摻和，真有意思。在野外這樣寬闊寂靜的場地下，仔細聽著以樹葉摩擦細微的簌簌聲為背景的鳥鳴，心情也變得透明起來了。我的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畫面，正是現在的我所處的場景，我的眼睛就像攝像頭一樣，從仰望著樹冠的影子開始，一邊緩緩升起，一邊轉了一百八十度，到了空中的某一個點的時候，正好把整顆榕樹收進畫面裏，而我和秋陽兩個小得可憐的人兒被蔥郁的樹葉遮擋掉一半，和樹根一起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裏。但是攝像頭並沒有因此而停止上升，畫面裏所容納的東西越來越多，所顯現的場景也越來越遼闊高遠。像小山一樣的老榕樹也變得小小的，縮據在青翠的大山腳下，我和秋陽兩個人，在這樣大的畫面裏，已經不是肉眼看得見的了。但是身在攝像頭後面的我知道，我和秋陽坐在山下那顆榕樹的樹根上，即使已經看不見兩人被遮擋掉一半的身影，依然持續地註視著這裏。
這樣的感覺真美妙，我甚至興奮起來，想要告訴秋陽我剛剛想象的那個畫面。
但是回過頭，秋陽正好站了起來，在我眼前投下逆光的影子。她跨過樹根，往後面走去，我擰著腰看她，逆光的影子漸漸走遠，變小也變深了。
“哎呀，”秋陽驚喜地叫了一聲，“你快過來看。”
我跟著站起來，結果因為貧血兩眼一黑，差點原地摔了一跤。頂著好像在360度打轉的腦子，勉強拖著腿，走到秋陽身邊的時候，才緩了過來，我看著兩腳穩穩地站住之後，發現陽光正好伸到腳前。
“真好看啊……”秋陽發出陶醉的聲音。
我擡起頭，蔚藍的天空一無遮攔地填滿我的視野，那又高又深的藍天，簡直就要把我壓倒一樣傾斜過來。在這下面，此起彼伏的樹包子，以及在其中微微露出頭的教學樓，遙遠的山脊，都像被壓扁了一樣變得矮矮平平的。但雲卻淡然悠游其間。下層的雲，像蓬松的棉絮，輕飄飄地在山脊上方游動雲絲。棉絮的中間部分，好像沈澱得太厚了，顯出近乎藍色的灰，讓人不由得聯想起深幽的雲海。雲海之上，靜止不動的浪濤在無聲地翻湧著，無數層層疊疊的小浪之中，陡然掀起一翻巨浪，直探更高更蔚藍的天空深處。日光照進那雲海浪濤之中，在表面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的同時，也喚醒了皺褶間的陰影。這些陰影，使得柔軟無形的雲本身，變得像石膏雕像一般潔白堅實，像山一樣巍然不動，但那股直沖雲天的氣勢，卻讓我感覺那雲在下一瞬間或許便要像一團散沙那樣，強風一陣，便消散在天地之間，無影無蹤，最終只不過是太陽璀璨的光線所投下的虛假而美麗的泡影。但在那之前，這一美麗的景色被天空的藍凍住了。在乳白色的雲層及其陰影中，時間是靜止的。我和秋陽遠眺著這靜止的景色，一起被吸入時間所創造的美的畫卷中去了。
忽然，高考時那種害怕和秋陽分開的心情又回到我的身體裏。處在這樣岺寂的天地之間，秋陽的氣息變得好淡好淡，只能微微聽到風吹過樹葉，聽到鳥兒唱的聽不懂的歌，雲彩無聲的舒卷甚至能讓人產生幻聽。
我回過頭一看，秋陽還在。
“怎麽樣？好看吧。”
她看著我，微微笑著，細碎的雲母片在嘴角搖曳，閃著晶瑩的白光。
那一刻，我覺得有什麽狠狠地闖進了我的心裏，瞬間使得我失去了自我，耳朵被野馬奔騰般的心跳聲灌滿。於是，我結結巴巴地告白了。
秋陽聽我說完，收起了笑容，眼睛有如看著我身後遠遠的某處那樣黯淡無光。
接著，像是我的聲音隔了好遠好遠，終於傳到她那裏似的，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對不起……其實我有男朋友了，以前沒跟你說過嗎？”
適才斑駁的陽光，包藏著長久以來我美好的幻想，就如夢一般驚醒，剎那間煙消雲散。
但我的心情卻出奇地平靜，很快地便接受了這一事實。而且，心中有某一個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氣，我甚至可以清楚得聽見呼氣的聲音，這使我悚然一驚，多麽令人嫌惡的一口氣啊！
到了這種地步，我覺得有某種東西已經結束了，已經死了，不知怎麽，便和秋陽達成了不再聯系的默契。從那時開始，直到今天，我們沒再見過面。
現在是半夜兩點一十四分，從日期上看，高考的那個夏天已經過去三年多的時間了。剛才我懷著生怕驚醒宿友的幾分忐忑鉆出被窩，輕手輕腳地去上廁所。今晚宿舍裏只有我和另一個舍友。
從廁所裏出來後，我看到陽臺那有幾縷白光穿過窗簾的空隙探進宿舍，但一時分辨不出那是月亮還是路燈的光。今晚的夜空有沒有月亮？是不是已經到了陰歷十五十六？我已經好久沒有留意這類事情了。那幾縷白光是那麽亮，以至於讓人想到路燈的光。但又是那麽柔和，如銀紗般輕盈通透，不是十五六的月亮，是沒辦法產生這種感覺的。
這時，我忽然有一股沖動，想出去看一看那到底是月亮還是路燈。但這種沖動僅僅只是一閃而過，有如擁擠的行人路上擦肩而過的熟人，在我向前邁出一步之後便消失了。我毫無留戀，依舊輕手輕腳地回到被窩裏。
天氣入秋以後，白天的陽光依舊燦爛，但到了夜晚卻變得非常冷，不知從哪個縫隙裏漏進來的風，像某種濕冷的生物在□□的皮膚上緩緩爬過，激起一大把雞皮疙瘩。回到被窩後，我趕緊用單薄的被單包緊自己，然後又盤坐到小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前，把耳機重新塞進耳朵裏。剛剛BWV914在快到最後一段賦格的地方被我暫停了，我雙擊鼠標，e小調托卡塔又重新開始演奏。深夜的宿舍非常寂靜，寂靜到只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和嗡嗡的耳鳴，在不想睡覺的時候我總會帶著耳機聽音樂。今晚聽的是古爾德彈奏的巴赫托卡塔集，古爾德彈奏的巴赫總能讓心情不可思議地沈靜下來，身體好像漸漸浸入更加稀薄的空氣之中，學校陰翳的走廊，日影斑駁的植物園，小山一般高大的榕樹，平坦的操場之上又深又遠的天空，近在眼前卻無比遙遠那秋陽的背影，諸般景象，一幕幕圍繞著我展開。我呆呆地坐著，長久地註視著那些場景，等到BWV914最後一段賦格結束，音樂戛然而止，出現了一段短暫的真空時間，好像什麽聲音都消失了，置身完全的寂靜，但很快單調的耳鳴又將空間填補起來。
原來，這已經是專輯裏的最後一條音軌了。
我翻出古爾德和拉雷多演奏的巴赫小提琴奏鳴曲集，就這樣空坐著一直聽到第四號奏鳴曲的首樂章。柔美的小提琴，低沈的鋼琴，緩慢地交織出樂聲，那樂聲就像一個孤獨者在深沈地思考美一樣，孤獨者自言自語著，低訴美妙的夢境，卻仿徨於黑夜之中，隨後化作兩半，一半成為小提琴，一半成為鋼琴……
昨天夜裏，我夢到重新和秋陽見面。
夢中，我在網上偶然碰見秋陽，兩人聊了一會之後，發現我們要去參加同一場考試。
考前我們約了見了一面，久違地一起散步去考場。考場是一個陽光充沛的學校，盡是枝葉稀疏的樹。我們在那裏準備分別。
這時我向她提出一個請求，問能不能抱她一下。她顯得很吃驚，但並沒有拒絕。我把她抱在懷裏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心情反而變壞了，變得好難過好難過，根本不想把她放走。結果我被她推開了，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別這樣。
接著，她問我有沒有帶書，我把書包裏一本像教材的東西拿給她。她叫我在這裏等她一下，然後往前跑去了某個地方，過一會兒又跑了回來。
“不好意思，這個還給你，等下再看。”
“好吧。”
“那再見啦。”
“嗯，再見。”
就這樣我跟她分開了。我來到屬於我的那個考場，教室門前的一棵樹下放了許多凳子。我在其中一張周圍沒有坐人的凳子坐下，翻開那本書，裏面夾了一頁筆記，開頭寫著我的名字，然後是：你好。我是芽。
我知道，芽這個名字是她的網名，但我不明白為什麽會在這裏用網名。
我繼續往下看，可是紙上的字就像疊了好多層影子，完全看不清內容。而且糟糕的是，我居然開始醒來了。逐漸醒來的我，依然閉著現實的眼睛而睜大了夢中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頁筆記，想要知道秋陽到底說了什麽，再多一行也好。那可是秋陽寫給我的，秋陽想跟我說的話就在裏面，怎麽可以就這樣消失！
我拼了命地想要認出每個字的意思，但終究還是被拖離了夢的世界。醒過來之後，我仍然緊閉著眼睛。內心因強烈思念秋陽而揪作一團，痛苦悲哀得不行，好想就這樣死掉。好一陣子，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是拉著被子蓋住頭，不停地流淚。
起初因為不能看完秋陽寫給我的那些話而悲哀。而後，又想到這不過是個我虛構的夢，連同秋陽和那頁筆記都是虛假的，不是真實存在的。頓時，世界有如進入嚴酷的冬季，體表的溫度被無情地拔走，連同某種東西一起從身上褪去。整個人清醒平靜得可怕。我睜開眼，拿起手機看時間，是早上六點一十三分。在這麽早的點醒來，身體竟然完全沒有鈍重的感覺，而且清醒得不得了，我在意的只剩下這件事。眼角還濕濕的，但那股激烈的情緒已經無影無蹤了，簡直像被附身過一樣。
為此，今天一整天，我的心思幾乎全在這件事情上。
我覺得人或許是一部分一部分死掉的。過去的那個我和現在的這個我相比，確實有很多都已經死掉了，然後為了填補空缺，或因為外界或因為自己，將新的什麽給塞進那空缺裏頭。但是我的裏面還有著關於秋陽的什麽沒有死掉，在遇到像那樣的夢境的時候，那部分的我就會因為痛苦而掙紮，一陣一陣地刺激我的心，但因為我到底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我了，連這樣的痛也是殘缺的，甚至不可理解。有時候總覺得那不是我的東西，但熟悉的痛感又重覆提醒著我。我只能隱約感受到，在我的裏面，有什麽已經死去了，永遠失去了，就如那頁筆記一樣。
再次於現實中知道秋陽的事情，是在大二暑假。那是八月底隨處可見的一個晴朗安靜的下午，我在圖書館度過美好的午後時光。在三點多外面不是特別熱的時候，我突然很想出去散散心，於是便把手上正在看的書按編號放回書架上。走出圖書館大門以後，我看到因行人稀少而顯得特別空曠的廣場上站著一個背著登山包的人，那個登山包大到高過他的頭，在西斜的陽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他站著不動，但在看到我的時候便朝我走了過來。等他走到了跟前兩米左右，摘下帽子，我才想起來：這不是高四的同桌嗎？
“就知道在這裏能找到你。”他的第一句話是這麽說的。
不過我也不清楚為什麽他會想來找我，他沒說我也沒問。那時候正好有一個臺風快要登陸了，我猜想他是登山半路下來，臨時跑我這躲臺風的。但高中畢業後我們並沒有聯系，他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讀書的呢？他又是怎麽知道我假期都不回家的呢？
不過這些想法在久別重逢的喜悅面前其實並不起眼。
我先帶他回宿舍，巨大的登山包剛放下來，他就拉我出去喝酒。但是放假之後已經沒剩多少店是開著的，校園裏也幾乎見不到人，便幹脆去小超市買了好些啤酒和吃的，邊走邊喝，一路上他跟我說了好多話，說他去找了誰，哪些人變了，哪些人沒變之類的，就這樣足足逛了學校一圈。但他還覺得不過癮，在看到校園外圍一條神秘地爬到山裏的土路之後，就非要走上去瞧瞧。其實不過是通信公司準備建信號塔的地方，不到幾分鐘就走到盡頭，一個被開發得光禿禿的小山頭，只看得到赤土和石頭，還有兩個於淡黃色的陽光下陡然伸長的人影。
站在那上面回頭一望，夕陽在雲層間綻放金黃色的光芒，光透過雲翳，變得不那麽具有侵略性了，讓人感到柔和溫暖。山下平靜的湖水，將倒映的夕陽化開，變成無數閃耀的光斑。金黃色的光融化在微波蕩漾的湖水中，造就了一瀉波光粼粼的美妙景色。樹林、宿舍樓、教學樓，這些景物被陰影所籠罩，只有些許邊角受夕陽眷顧，遠山則完全隱沒在暗幕之中，只留下山脊優美的曲線。校園裏大半的景象，就這樣□□裸地擺在眼前。
“這裏不是挺好的嘛。”
我也這麽覺得。
結果兩人終於停住腳，在視野最好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我入迷地望著倒映夕陽的湖面，光不住閃爍，這其中仿佛醞釀著使人醺醺然的物質，眼睛這一入口將它們接收進來，身體受到感染，變得輕飄飄的。
“秋陽最近怎樣，你知道嗎？”
他瞇著眼眺望遠方，用一口輕松的語氣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也學著用輕松的口吻來回答。
“不知道啊。”
“我聽說她之所以高補，是想要和男朋友上同一所大學。第一次考的時候，那個人考得比她好，又報上中意的專業，就先去讀了。這個你或許已經知道了吧。”
“……”
“但是如願以償地考上之後呢，本該是順利的發展，卻在大一的時候就分掉了。也不知道是哪邊劈腿的。一年異地都撐過去了，還會因為什麽而變成這樣呢，你不會覺得好奇嗎？”
我完全不覺得好奇，而且他口中說出的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十分殘酷，感覺心中有什麽正激烈地翻滾著。
“怎麽啦，讓你不高興啦？”
“沒什麽。我認為像秋陽這樣的女孩子，總會順利找到自己的幸福的。或者說現在我依然這樣認為。”
“那你呢，你認為你自己會怎樣？”
一時間，我真的開始在腦子裏想我自己會怎樣，結果發問的那個人徑直哈哈大笑起來，我才意識到這不過是他的一個玩笑，以此來譏諷我偏狹的想法。做同桌那會他也經常跟我開這種機智而善意的玩笑，我想起一兩件有趣的往事，於是也忍不住笑起來。
“餵，老實說，你剛剛是不是動搖了？”他又問我。
“你指啥？”
“就提到秋陽的時候啊。”
我把手中已經變輕的啤酒一口氣灌進胃裏。
“是啊。”
他微微笑著，又往我手裏塞了一罐還沒開的啤酒。
“以前看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很好奇，對你來說，秋陽到底是什麽。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但腦子似乎因為酒精變得遲鈍，有點難以進入心中尋求答案。想了許久之後，我說。
“或許像一個幽靈吧。”
同桌又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真怪，說得好像人已經死了。不信你隨便找個女孩子試試。我需要你，在我的心中你作為一個幽靈無法取代！不被打才怪哦。”
“本來就是比喻好嗎！才不會真的這麽說。”
“哈哈，不過，我覺得你的思維還是被局限了，被人這個概念局限了！有時候你得超出人這個概念，才能得到恰當的感覺。”
“難道還能夠不把人當人嗎……這豈不是更加極端。”
“不，在理解主觀世界的過程中，人是不得不逾越的障礙之一。”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你這種不把人當人的想法很奇怪，要是說給女孩子聽，人家大概會被嚇跑。”
我們相視一笑，感覺在啤酒的浸淫下，無論談什麽都能達到微妙的共識，就好像自我意識在身體周圍擴散開來，彼此的想法很輕易地便在眼神、呼吸之中交遞，似乎要比用語言交流的時候相處得更融洽了。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兩人沈默下來，融入景色的一角，只是望著夕陽。
不知不覺，世界已經被夕陽紅色的光所淹沒，就連同桌的側臉也紅彤彤的，有如堅硬的砂巖。西邊低伏的雲海，夕陽藏在其中無聲地燃燒著，浩瀚的天空，此時已經變成了夕陽的調色板，以酒紅色的火燒雲為中心，輻射狀地過渡著黯淡的淺紅色。我的眼睛時而註視著光的中心，時而在像山一樣層次分明的雲層的陰影中游走。突然，又被雲層的破裂之處緊緊抓住，那破開的洞口，被層層疊疊的陰影挖出深度，直視著洞裏，依稀還能看到藍色的天空，但那是幹涸的藍，枯寂，灰暗，有如龜裂的湖底，卻被鮮艷璀璨的夕陽圍繞著。
我被眼前的景色深深震撼，就連讚嘆美的想法都無法順利產生。在我的心中，秋陽的側臉悄悄地出現了。
若是秋陽也在這裏，聽她說一句：真美。那該有多好啊。
我突然想起秋陽以前談起兔子的時候說的話：兔子毛真的超軟，手感好到不行，會沈醉的，摸多久都摸不夠。我聽她這樣說的時候，就好像也跟著沈醉了一般，腦子裏醉醺醺的。還有，聽她說輕飄飄的單瓣桃花超好看的時候，即使我沒有看過花的樣子，也還是會湧起美的感受。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啊，為什麽她能夠這樣輕易地打動我的心呢。
我想著秋陽，不知道該感到幸福還是悲哀，不知道我到底該追尋什麽。只能繼續沈默地坐著，和夕陽一起被無法逃避的黑夜吞噬……
光逐漸熄滅了，在更加遙遠的天邊，像燃盡的火炭，像凝結的血塊。在黑夜角落裏，夕陽的屍骸悄無聲息地隱沒了。
同桌率先站了起來，腳下踩出生硬的沙沙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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