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閣，是沈清綾居住的院落，位於內宅後方東北角。園子不算大，留給沈清綾與她的貼身丫鬟綠俏，外加一個照顧她們的嬤嬤住，卻是綽綽有餘。

菡萏園的東南角種了幾株梨樹，此時正值歲末森寒之際，幾株梨樹枯枝殘丫，倒是襯得這一方宅院分外蕭索。

沈清綾與綠俏二人一前一後的回了屋後，沈清綾將身上的雪白毛氅解下交給綠俏，回到裏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後，抿唇飲了兩口。這時，放好毛氅的綠俏邁著小步進了裏屋，也不敢看坐在軟榻上的沈清綾，裏裏外外的忙碌著，卻不知在忙碌些什麽。

沈清綾一邊飲著熱茶，一邊漫不經心的將眸光若有似無的落在綠俏身上。一陣令人壓抑的沈默後，沈清綾忽然開口，“綠俏。”

綠俏面色一緊，連忙上前應道，“是，小姐。”

不知為何，若是平日裏，她絕不會對沈清綾生出懼怕感，可今日不知為何，從今早自家這位小姐醒過來後，她便感覺到今日的小姐性子發生了些許變化，尤其是方才在堂中不卑不亢，言辭錚錚的反駁了趙姨娘後，綠俏心底的這種感覺便更為明顯。對於這位性子突然大變的小姐，綠俏沒來由的生出了懼怕的心思。

似乎看出了綠俏的一絲懼意，沈清綾放緩了面色，目光柔和道，“不必緊張，我只是想知道，今日府中發生了什麽？為何我一進府，迎接我的便是祖母的責問？”

綠俏怯生生的擡頭看了沈清綾一眼，見沈清綾臉上並無責怪的目光，綠俏躊躇稍許，道，“是三小姐，今日來院內尋找小姐，見小姐不在，便追問奴婢小姐去了何處。奴婢一時緊張，便將祝府派人來迎接小姐的事告訴了三小姐。沒想沒過多久，便讓老夫人叫了去，追問奴婢小姐的去向。後來的事……小姐便知曉了。”

“是沈清月？”沈清綾眉梢輕輕蹙起，“她還真是喜歡無事生非，偏愛跟我作對不成？”

沈清綾回想了想，發覺自己的這位庶妹的確喜歡跟自己作對。或許是因為看不起原先沈清綾的性子，偏偏讓她看不起的沈清綾是嫡出，而她自己卻是庶出，兩人的出身天差地別，嫉妒心思作祟的沈清月便每每喜歡跟自己作對。

沈清綾想，在這府中，爹不親，娘不愛，哥哥不疼，還有一位趙姨娘與庶妹對自己虎視眈眈，看來自己在這府中的地位，還真是前景堪憂啊！

想了片刻，沈清綾擡頭，見綠俏一臉拘謹，便輕笑了笑，“綠俏，你今日似乎有些怕我？”

綠俏面色微變，連忙屈身道，“奴婢不敢。”

“不必緊張。”沈清綾道，“我知道你是覺得我今日性子看起來不大一樣了，我想知道，你是喜歡我從前的性子，還是今日這性子？”

綠俏怔了怔，擡頭疑惑的看了沈清綾一眼，見到沈清綾望過來的目光後，連忙道，“不論小姐是什麽性子，都是奴婢的主子，奴婢都喜歡。”

是個聰明的。沈清綾心裏想著，臉上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不論你說的是不是心裏話，我暫且信了。我想告訴你的是，從今往後，我的性情皆會如今日這般漸漸改變，你只要忠心跟著我，在這府中，不會有旁人在敢欺負你，你可願相信我？”

綠俏猶疑的打量了沈清綾一眼，懷疑的態度一閃而過，片刻後，她輕輕點頭，“奴婢相信小姐，奴婢從來都是忠心侍奉小姐的。奴婢敢發誓，奴婢對小姐從無二心。”

沈清綾聞言不在多說什麽，只是輕笑著點頭。綠俏這個丫頭是個聰明的，只是忠心與否，她會慢慢查證的。

片刻後，沈清綾道，“夜深了，不必在這兒侍候了，去歇著吧。”

綠俏道，“那奴婢去打水來給小姐洗漱。”

沈清綾看了她一眼，隨即頷首。

翌日，天寒地凍，京城的寒冬分外森冷。沈清綾非常聽話的呆在自己的院中，並讓綠俏去將女訓取來讓自己閱覽。看了一會兒女訓後，繁雜冗長的內容讓沈清綾覺得無聊，便又讓綠俏去取詩集與雜記小說等書來閱讀。

偏偏綠俏翻遍菡萏院也找不出一本詩集與雜記後，只得前往前院的書房找些書籍過來，同時心底生出疑問。自家小姐從來不愛讀書，怎麽今日性子來了想要讀書了？

綠俏一邊想著，一邊邁出院落時，正好撞上正入內的沈清遠，連忙行禮道，“綠俏見過大少爺！”

沈清遠頷首，“你這是去哪裏？清綾可在房中？”

“小姐正在屋內。”綠俏道，“小姐想要看書，奴婢正欲去前院書房尋幾本書來給小姐閱覽。”

清綾想讀書？一絲疑惑一閃而逝，沈清遠隨即朝綠俏道，“去吧。”

“是，大少爺。”綠俏應聲離開。沈清遠則身形如風，緩緩朝正廳大步而入。

此刻，沈清綾正坐在廂房外間的雕欄檀香木案前，百無聊賴的隨手翻著女訓，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傳入，以為是綠俏回來，便道，“可是找到什麽書籍了？”

“妹妹今日怎麽有心思，想起讀書了？”沈清遠清淡如風的聲音驟然在門外響起，應聲擡腳踏入房中。

見沈清遠進來，沈清綾瞬間精神抖擻，從書案前起身，笑道，“哥哥怎麽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怎麽，不歡迎我過來看看你？”沈清遠道，“你還沒回答我，怎麽今日有心思想看書了？我記得你自小就不愛看書。”

沈清綾將沈清遠引到房中軟榻上坐下後，順手給他斟了一盞熱騰騰的花茶，道，“怎麽？以前不愛看，現在想看難道不行嗎？清綾不過是想到自己才疏學淺，想補充補充一番學識罷了。”

見沈清遠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似乎不大相信她的說辭，沈清綾道，“怎麽？還是兄長也認同女子無才便是德這種誤人子弟的言語？”

沈清遠輕笑著搖了搖頭，一抹隱含深意的眸光投向了沈清綾，“不會，只是發現你昨日之後性子變了不少，連口齒也伶俐了，你這性子轉變得太快，倒真是讓我匪夷所思啊！”

沈清綾將沈清遠眼中的深意收入眼底，不動聲色的自嘲一笑，“哥哥認為，我這性子變了是好還是不好？清綾也喜歡從前的與世無爭，孤芳自賞。只不過，孤芳自賞終究是與世隔絕，清綾是不願再被旁人輕易踩在腳下，淪為旁人的笑柄了。”

瞥見沈清綾唇角若有似無的嘲諷，沈清遠驀然收了笑。

他突然發現，其實自己這位妹妹性情的改變或許很早就開始了，只是經過上官軒正的打擊後更為徹底，而他對這位妹妹幾乎從未關心過，若非昨日見她出現在侯府，只怕也不會留意到她，更不知她的性子竟在不知不覺間早已脫離了當初那個怯懦的跟在自己身後愛哭鼻子的妹妹了。

沈清遠發現，相比從前那個性情沈悶少言寡語的沈清綾，他更喜歡眼前這位自信從容，伶牙俐齒的妹妹了。

察覺到沈清遠的眸光發生變化，沈清綾淡淡一笑，轉移了話題。“哥哥很少踏進我的菡萏閣，今日突然來訪，應該是有事要與妹妹說罷？”沈清綾眸光一轉，道，“可是昨日拜托哥哥的事有消息了。”

聞言，沈清遠收斂了面色，正色道，“不錯，我今日過來，正是要告訴你此事。”

“我已經查到消息，戶部尚書楊大人府中近日並無大事，他與父親也並無幹系，不過是同為朝臣罷了，至於政績——”沈清遠看了沈清綾一眼，道，“楊尚書為官嚴謹，政績上口碑還不錯。倒是妹妹你，怎麽突然想起問此事？還有，你在定遠侯究竟聽到了什麽？能否告訴我？”

“正是要知曉楊大人政績如何，我才能決定能不能將定遠侯府中聽到的消息告訴你。”沈清綾意味深長的眸光看了沈清遠一眼，道，“若是楊大人政績不錯，此事我必然會講出，可若是楊大人為官算不上好官，他下了便也下了。”

“清綾，你此話何意？”沈清遠目光微變，道，“什麽叫下了便也下了？你究竟知道什麽？”

將沈清遠的神態收入眼底，沈清綾緩緩道，“這便是我要告訴哥哥的事。昨日我在定遠侯府親耳聽到定遠侯對上官軒正說，他收到了來自涇源的消息，楊尚書的嫡母，病故了。”

說到此處，沈清綾話音一頓，不經意掃了一眼沈清遠的面色後，又道，“可是如今看來，這個消息京中並無人知曉。哥哥你說，此事，楊尚書是當真不知情？還是隱瞞不報？若是清綾沒記錯，官員若是不遵循丁憂之制，也是可以下罪的。”

聞言，沈清遠面色微變，見到沈清綾正盯著他看，又斂了神色，忽而神色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麽，又道，“清綾，此事的確事關重大，可是你一個女兒家，如何想到了這些，你是不是還有旁的心思？”

“哥哥，莫要小瞧了女子，女兒家難道就沒有眼界嗎？”沈清綾道，“哥哥不必驚訝，今後，妹妹會讓你刮目相看的。至於旁的心思——”

沈清綾話音一頓，道，“若是楊尚書倒了，定遠侯會助祝柔的父親，戶部侍郎祝大人一臂之力，讓他坐上那個位置。可我實在不願見到祝柔在我面前用她父親的官階來趾高氣昂的嘲諷我，這個理由，哥哥覺得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明朝的官制中六部侍郎是分左右的，但為了文中人物方便描寫和觀看，文中六部的侍郎不分左右，只有一位侍郎，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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