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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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皇寺內。

一陣風過,將路為晞臉頰上的燥熱撫去。

但比起涼風,真正讓她靜下來的,還是面前的這個人。

這個面若千年寒冰眸間皚皚雪山的人。

就在路為晞都做好了可能會被這個小心眼兒又愛安靜的王爺扯著絳帶讓她來個什麽旋轉大風車,他那張金口一開,便饒了她這條小命。

他說,不吵。

他說,她說,他聽。

路為晞不禁頗感意外。她怔怔地盯著他那雙眼睛,試圖從中尋出些什麽,但就像曾經的每一次嘗試一樣,這次同樣以失敗告終。

他的眸光沒有絲毫波動,他的一切行為、一切話語都只是在表現、陳述事實,並不摻雜絲毫情感。

路為晞朝右邊歪了歪頭,試圖換個角度來認知這個男人,可無論從哪個角度,他的周身都好像有堅冰防護,毫無弱點毫無破綻,甚至哪怕是倒立著看他,那繃著的嘴角還是那副不怎麽高興的模樣。

路為晞突然覺得,桓琭白的世界似乎是二進制的,只有“0”和“1”,或者由“0”和“1”組成的衍生編碼。再無其他。

那麽,這樣一個人,主動降下身段來,是為了......什麽?

暗示她也可以平視他嗎?

路為晞覺得桓琭白淡漠,桓琭白卻覺得路為晞嚴肅。可不是,剛才那張言笑晏晏的小模樣是多麽生動啊,可現在,這張小臉緊繃著,小眉頭緊皺著,小腦袋一歪,大眼睛一瞪,好像誓要在他身上看出個洞來。

一點也不可愛。

——是你不可愛!

好吧,好吧,他承認,她怎麽都是可愛的。

只是要這樣盯著他到什麽時候?他都說她不吵了,她還怕他生氣嗎?

不,那樣的目光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不解,對他的言行不解。

說起來,是從什麽時候,他們之間有了如此大的距離呢?

明明曾經......

她還說過那樣的話呢......

“待我及笄時,倘若你未婚我未嫁,白哥哥娶我可好?”

他沒答。

他無法給她任何承諾。

“為什麽不回我,難道因為白哥哥不喜歡阿晞?”

他不語。

他不知道什麽是喜歡。

“哪有姑娘願意嫁給白哥哥這樣無趣的人?”

他默然。

他對此毫不關心。

“除了我。我覺得白哥哥一點都不無聊!”

他失笑。

他原來不無聊啊。

可是,他依然無法給他任何承諾,因為任何的承諾在沒實現之前,都只是空談。

就好像這個當年說著要他承諾的小丫頭,在不知不覺中,也和他走遠了。

他們只是在特定時間裏特定出現在彼此生命中的人,僅此而已。

待到彼此脫離了那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就毫無瓜葛。

......他本以為,他們是這樣的。

直到現在,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中,以不同於曾經的所有姿態。

桓琭白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的銀杏樹上。

“文國公府後院的銀杏樹,你還記得嗎?”

這次先開口的,還是他。

“記得。”看不出所以然的路為晞直起脖子,道。

問別的她不知道,那棵樹她可是記得的,文國公府後院長得最高掉得最禿的樹嘛,她每天去晨跑的時候都去嘲笑一下它的“美顏盛世”。

不過,他怎麽突然問這個?

路為晞順著他的目光側過身子向後望去,果然在自己的背後看到了幾棵銀杏,長得和自家院子的一樣一樣得醜。

“現在,你還想再爬嗎?”桓琭白也看著那光禿禿的枝椏,隨意地問道。

現在憶起來的話,就是那次吧,就是那次之後......

他們才漸行漸遠的。

那時,因為他一直沈默不語,她便有些不樂意了。毛毛躁躁地在後院轉了一圈,像是找什麽出氣似的,而後便盯上了那棵銀杏。

秋天的銀杏,一樹燦然,葉間還有一粒粒白色的果子。

“哼,那我就爬上樹證明給你看,我也是個大孩子了。”不知道她那時為何軸在他不回話是因為嫌她太小,而爬上樹就代表自己長大了的事情上。

她自小身體不好,一直被長輩精心呵護著,可誰也想不到這個表面乖順的孩子,內心有多麽得倔強。也許在她那小小的心裏,挑戰自己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是向像他這樣沈穩內斂的人,證明勇氣的最好方式。

“不,別......”他見那小身子已經抱在了樹上,趕忙沖到樹下,喚著她的名字,“阿晞,這樣太危險了!”卻被她制止住了。

“我可是,一直一直都在挑戰著自己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啊!”抱著樹的小姑娘突然扭頭對他大喊了起來,“無論是祖父、祖母、爹爹、娘親、還是哥哥們,都說,阿晞,你這個不能幹,阿晞,你那個做不成。憑什麽?!別人能做的我一樣能做,別人做不到的我也可以,包括你!”

“包括我?”他一楞,待聯想到她平日所作所為,好似有些明白這句話的含義,“難道......?”

“因為大家都說白哥哥是最難相處的人嘛!所以我才想,要是和白哥哥相處好的話,我不就很厲害了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事實證明,他們都錯了!我可以和白哥哥好好相處,而白哥哥才不是最難相處的人呢!”

“白哥哥明明是最溫柔的人!”

最溫柔的人......

他嗎?

所以,她才會在他空閑的時候偷偷和他搭話,待父母長輩都在的時候又裝出一副與他不相熟的模樣。

若真如她所說,她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事情怕是多了去了吧,為了不讓長輩擔心,又為了順應自己的心情。

小小年紀就開始兩面派啦!

如此想明白之後,他再一擡頭,發現那個小身子已經向上爬了大半米,正顫顫巍巍抱著樹幹,思考進退呢。

“好啦,我知道了,阿晞下來吧。”他朝她喊著,怕她拒絕,便趕忙跟了一句,“那件事就等你及笄了再說吧。”

“可是......”她似乎有些不甘心,“還有九年。”

“九年很快的。”他定定地看著她,道,“在那之前,我等你。”

像是得到了肯定一般,她的小臉笑出一朵花來:“好,我下去。”

他在樹下仰頭望著她,生怕她有什麽閃失,好在她起先兩三步都還順利,便大膽了一些......

而後,他就眼睜睜看著那個小身體一踩空,從樹上掉了下來。

“阿晞!”

是的,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二人便再沒見面。再之後隨著年歲增長,他去文國公府的次數便越來越少。等再次相見,竟是在一次宮宴上。

她看著他,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怯意和惶恐。

一晃八年多過去,即使早已過了適婚年齡,而兩人又有了難以逾越的鴻溝,桓琭白也一直沒有著急娶妻,他自己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堅持些什麽。

但唯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種堅持不是出於喜歡。而且,說實話,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懂喜歡的含義。

只是,他還記得自己少時許給一個被他喚作“阿晞”的小姑娘的承諾。

時間荏苒,他對她的記憶,也僅僅只剩下幾個為數不多的片段,隨著年紀增長和時間的推移,每次一有空回想起她來,想到的也都會是這幾個片段。

由於離曾經發生事情的年紀越來越遠,桓琭白也越來越疑惑,為什麽這些片段自己能記得那麽久,這些片段為什麽值得自己一直記憶到現在。

直到前不久,他才想明白,他早已經把焦點,從她的身上,移到了事件,再由事件移到了自己。包括那個承諾也是,他從不輕易許諾,但凡許諾,言出必行。

說到底,其實他在意的還是自己本身。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她重新出現。現在的她,又隱隱要將那焦點引回自己身上的趨勢。

“再......爬......?”路為晞對語言生來便很敏感,那個“再”被她在口中玩味了一會兒,引得她的心頭泛起一陣疑惑,“我之前爬過?”

以她對桓琭白的了解,這個人不可能無事生非。他這麽說,說明她肯定爬過。

可關鍵的問題不在於她爬沒爬,而在於她,或者說原主,根本不記得這件事。

而在這個原主這邊沒有的記憶裏,她和桓琭白的關系,是屬於他知道她爬過樹的交情。

這算是什麽交情?

不,還是有哪裏不太對的樣子。

“既然忘了,就算了吧。”桓琭白顯然對此不再樂意深究,“隨口一說,你別在意。走吧。”

她確實忘了些事情。

忘了那些被他記住的事情。

路為晞見狀,便跟在他旁邊向前走去。

桓琭白之前雖然說了她說他聽這樣的話,可到了她倒沒說什麽,反倒是他忽得想起不知道哪個角落裏的陳年舊事,成了他說她聽。

這可真有意思。

這後半程二人雖然都未曾說話,但估計是桓琭白那句話的作用,又或者是揣測到二人少時不尋常的關系,路為晞倒是放松了許多,連帶著看他那張雪山顏都覺得多了些親和力。

其實吧,細究起來,一直是她腦補這個人有多可怕多可怕來著,人家反倒是一直沒擺架子嚇唬她。

要說唯一會讓人引起誤會的,還是那張臉。

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太冷了。

具備那種止小兒啼哭、讓大人慟哭的功效。

一直走到一個院落,桓琭白和看院子的小沙彌打了聲招呼,便帶她走了進去。

待走到一間禪房門前,他先推門進去,她也跟著進去了,而後她趕緊把手上攥了一路的絳帶松了,找到一個凳子坐了下來。

桓琭白收了絳帶,見她坐安穩了,便轉身準備出門。

見他要走,路為晞一下子有點慌:“是有什麽事要走嗎?那個......”

她不認路。

要是他把她扔這裏了,她就......

只能拜空禪大師為師了!

好不容易長了這麽一張有成為禍水潛質的臉,她還沒攪得天下大亂呢,才不要當小尼姑呢!

“我不走。”桓琭白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眸中掠過一絲笑意,“去幫你找點吃的。”

哦,合著在這位眼中,她就負責吃吃吃?

她就這麽點出息?!

作者有話要說: 當年這個事情還真比較。。。覆雜,三兩句說不清楚,涉及主線,到時候會講明白的。但是唯一肯定的是,白哥哥回憶真實,依然是敘述陷阱和視角問題所導致的部分真相。

下節,依然是餵食play【不】,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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