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元應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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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個月來父親情志失調,肝氣郁結,兩脅骨疼痛,日日服藥調理。原本是母親督人煎藥給父親送過去,可今日母親身上也不大好,是以便由我給父親送藥。

屋內燈光亮著,我敲了門,沒有什麽動靜,只得推了門進去,書案旁與床榻上都不見父親的身影,遂將藥擱在案上,坐下了隨意翻看書籍。

父親的書籍標註做得滿,白紙上黑字跟紅字湊到一塊兒,看得我眼都花了,正欲合上放下,一張信箋掉落出來,仔細看去像是侯岐曾先生的筆跡,題為寄錢彥林職方,題下標註:君年四十有九正其誕辰也。

原來是侯岐曾先生祝賀父親去歲誕辰的詩。

黃發白額事相連,雪恥花門計未便。莫問十行憐讚普……錦席玉杯嘉慶畢,知君涕淚欲投鞭。

投鞭。看來父親又有舉義的打算了。

“小姐。”

侍奉父親的丫鬟進來了,我起身問她,“父親呢?”

書房內,果然如丫鬟所言,父親正與臥子先生、漱廣哥哥,還有存古一同討論舉義的大事。

去歲江南義師被盡數殲滅之後,吳易於今年年初收集潰散,重振旗鼓。存古準備遵照夏公的遺囑,以家產餉軍,並有意要聯系吳易大軍,走為參謀。父親與漱廣哥哥則決意前往浙東紹興在魯王身邊躬勞,與吳易大軍傳遞消息,形成掎角之勢。

談論完各自的打算後,四人舉杯歃血。

觥籌交錯聲落下後,漱廣哥哥道,“父親,此番前去紹興之前,應當為不識的婚事做打算了。舉義何其艱險,咱們錢家須有子弟留守宗祧。”

父親頓了頓,應該是在考慮,“錢家的家訓是長子守祠。漱廣……”

漱廣哥哥截住父親的話,“父親,我的身體恐怕和用晦一樣不是有壽的。唯有不識,身體雖也不是太好,但總算是相對較好的了。不識留守宗祠是再好不過的了。”

“你們兩個的身體怎樣,父親了解……”一直以來,大家了解到的都是不識哥哥體弱多病。

“父親,你並不完全了解。不識一直都認為大明已經無力回天了,讓他去紹興跟隨魯王抗清,無異於讓他做他認為是枉然的事情。那不是他的道。他若走了那道,我會內疚終生。”漱廣哥哥長嘆苦笑,“那本該是我的道。”

書房陷入一片寂靜,終化為父親的無奈一嘆。

我端著藥碗,將這一切收入耳中。藥涼了,再去熱一熱吧。

藥熱好了,父親已回了房,母親還在佛堂。侍奉父親用過藥,我伏在父親膝上,霸占了父親一會兒才出來。

存古是去送臥子先生到陶莊水月庵,也不知今夜幾時回來。等到了人定實在熬不住了,隨存古出去的小廝才回來報信說存古連夜趕往嘉定去了。是婆婆盛氏同美南姐姐在嘉定南塘居住的一處新亭遭到了清兵的擄掠,現在還不知道怎樣呢。

我雖心急,可終究也為婆婆做不成什麽,索性還是定下心來該做什麽便做什麽。

又到一年元宵佳節,孟端姐姐已經有九個月的身孕了,她倒是心大,楞是要陪我一起逛夜街。

其實我的身孕也不過比孟端姐姐小兩個月,肚子卻如天差地別,有時候還真懷疑我肚子裏到底有沒有小孩子。

可我能感受到的,它就在我肚子裏。一個弱小的生命在我的孕育下、關註下慢慢長大,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很幸福。

明月坊,從來沒有想過還會到這個地方來。與那一年不同的是,今年坊前只有我與孟端姐姐腳下一只畫舫。

戰亂賦予了明月坊蕭瑟淒清,再一次站到這兒,已沒有了從前的心境。

坊主倒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情。

我隨意抽了一支簽:‘可憐國色無人識,不入廳堂入廟堂’。不知是頭腦不如年少時,還是簽的謎底太偏,絞盡腦汁想了半晌也沒個結果。問問坊主吧,坊主還牛哄哄地說天機不可洩露,得自己參悟。

悟性不高,懶得參悟。

存古是二月初才回來的,不料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秦篆,你知道嗎?吳易大軍在元宵節那日攻破了蘇州吳江,儼然一派振奮的氣象。”他高興地直搖我雙肩。

存古那高興勁兒,逢著誰也會受到感染的,我笑著問他,“那你已經跟吳易取得聯系了嗎?”

他眉眼俱笑,甚為興奮,“安頓好母親後,我便去了吳江。親自見過了吳易將軍,我現在已經是他的參謀了。”

我擡袖行了揖禮,恭謹之餘含笑祝賀,“妾身恭賀相公得償矢志報國之願。”

存古扶正我的身子,將我摟在懷中,欣喜過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目中微填愁色,“對不起,秦篆,我……我可能又要離開一段時間,不能好好陪你。”

我顧左右而言他,“記得寒食去掃墓帶上我,便好了。”

存古微微點頭,臉上依然有愁雲未散,我踮起腳尖,輕捧著存古的臉,微笑道,“要開心吶,不想你在高興的時候因為一瞬想到對我的內疚而不開心。那樣我也會跟著內疚,也會不開心。”

存古靜靜看了我許久,終於釋懷一笑,覆又緊緊抱著我。我伏在他胸口,將酸楚吞咽下去。

自從去年不識哥哥在嘉定出了事以後,我再沒見過長孺,此日他隨仲芳叔父一同前來,看到他的那一瞬,我只想逃開,只想遠離。

他看到我的表情便知道我不是像小時候一樣在同他單純地玩兒躲貓貓,我是真的不想見他,我沒有辦法面對一個陰謀禍害過不識哥哥的親人。我不知道我是該違背心意跟他談笑,還是該打他一巴掌解恨。

沒錯,我恨他。

他與不識哥哥是從兄弟,他是除了漱廣哥哥以外最應該扶持不識哥哥走出艱難困境的人,可是他做了什麽。

難道不應該有恨嗎?

“秦篆姐姐,秦篆姐姐,你怎麽了?怎麽不願意見長孺了?”

我背靠著栓緊的門,感受著他拍打門而引起的振動,聽著他在門外喊我問我,不可抑制地淚流滿面。

“秦篆,你這是怎麽了?長孺他病了快有三春了,身體剛有些起色便來看你,你倒是這般,也該出來給長孺個說法,好讓他知道哪裏不好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長孺是須明征的幫兇,存古並不知道其中糾葛。

“秦篆姐姐,請你告訴長孺,長孺哪裏做錯了,長孺改便是。”長孺的聲音裏滿是誠懇。

我轉過身去,面對長孺映在門窗上的影子,淒愴地笑了,“那好,你先告訴我不識哥哥究竟哪裏招惹到你,讓你那樣下狠手對付他?”

也許是因為被戳破心事,長孺沈默了,隨即又馬上辯駁,“秦篆姐姐,我沒有,我沒有,你要相信我。”

我冷笑,淚水匯入口中,好一陣苦澀,“你要我怎麽相信你?須明征為什麽不指證別人,平白無故要指證你?你說啊。”

“我沒有,我去找他對質。”長孺轉身就要走,我撕扯著嗓子呵斥,“他死了!死無對證!”

長孺沒有再說什麽,靜靜站了會兒,轉身離去,他的腳步沈重,一步一步都踏在我心上……

我苦笑著捫心自問,痛嗎?是痛,但又如何?

後來,長孺沒有來找過我,我也只知道存古作了一首詩嘲弄長孺。別的,再沒有了,也許以後都不會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枝兒黑了錢黯,罪過罪過……

PS:枝兒一點兒也不內疚,誰讓歷史上的錢黯跟錢家人的畫風不一樣。雖然不是很討厭他,但是不喜歡他。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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