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夏女宓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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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幸埋忠骨。

松江曹溪崑山腳下,萋萋芳草隨風飄動,村野人家炊煙裊裊,夏公的墓就在此地。

這座小崑山何其有幸,能夠作為英雄烈士的長眠之地。它本不起眼,甚至還荒涼到沒有看頭,卻因烈士的忠骨而得以揚名於後世,千載而下,可以想見會有多少後世之人為了一瞻忠魂來到此地。

存古俯下身去,將飯食擺供在墓前,平袖舉杯,“父親,孩兒已經聽從您的遺命,毀家紓難,繼續參與恢覆大業。望您在九原安心。”

存古飲盡杯中酒,提起酒壺,別腕一傾,清冽的酒水灑落在地,悠悠散發醉人醇香。

我徐步走過去,放下一束新紮好的花,與存古並肩站立,肅穆默哀。

微雨蒙蒙,點點滴滴落在臉上,令人清醒。

“我們走吧。”存古撐開傘,攬住我肩頭,轉身離去。

三月二十三日,吳易大軍大敗清兵於分湖。

我雖不能親眼看到義軍的盛況,但從存古寄回來的書信中,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存古的振奮與喜悅。

存古的詩,也在這一時間段激情昂揚,對大明的未來充滿信心與期待。

漱廣哥哥將存古的謝表呈給魯王後,魯王蠟丸傳信,授存古為中書舍人,存古欣然受封。

分湖位於吳江縣與嘉善縣的交界,存古回來了幾日,馬上又要隨軍參加攻打嘉興府海鹽縣的戰役。

我的分娩期大約就在四月下旬,我好希望存古可以陪著我,可他並沒有答應我留下來,“這次戰役我是作為一個將領參與的,不似從前只是幕僚。為了戰役能夠如計劃進行,我必須去。”

我就知道。

生平第一次我對存古拋了冷面,丟下一句‘你隨意吧’,自己離開了玉樊堂。

斜日餘暉下,西樓窗前幾點殘鴉在柳枝上聒噪不停,惹得我很是心煩。我憤憤地拔下頭上的發釵與珠花,一個個地朝柳樹扔過去,幾只烏鴉哇哇叫著,撲棱撲棱翅膀飛走了。

案上,是存古新寫的詞,看到‘相思’、‘佳期誤’這樣的字眼,一瞬便打濕了眼眶。又不知那裏傳來悠揚哀怨的簫聲,我取下樂器架上的檀木紅牙,低眉彈起一首桂枝香,油然與之相和。

沈浸在聲樂中,我只想忘記所有,沒有情感,沒有思想,哪怕只是一瞬。簫聲仿佛越來越近了,直到存古舉著紫簫進來,我才知曉不是錯覺。

看見存古過來,我便放手不彈了,低垂眼眸不去看他。

哄哄我啊,也許你哄哄我,我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怨了。

存古挨著我坐下,靜默了會兒方道,“秦篆,你知道嗎?你讓我第一次在你那裏找到了存在感。以前我離開你,你最多不悅一會兒,甚至有時候強顏歡笑,可今天卻是生了我的氣。我對這種轉變感到很欣慰。我們終於不單是舉案齊眉,更是相知相愛。可是……”

“不要說可是。”我打斷存古的話,沈靜道,“情敵是家國,我不是對手。況且我還愛著這個情敵,又怎麽能跟情敵對抗。我只有妥協。”

臨行前,我邊為存古扯正衣領,邊低聲道,“記得回來。”說的仿佛是存古經常忘記回來一般。

我倒寧願他是忘記回來,而不是不能回來。

“我會的。”存古俯首凝視我,我像是受了鉗制一般緩緩仰頭註視著他,一俯一仰之間,心結自行松開。

罷了,我也會等你。

等待的日子,何其難熬。存古每隔幾日便寄回書信,一首首詞就在別離期間如泉湧。可現在的我,不想在紙墨裏體驗風花雪月,我只想在一簞食一豆羹之間受用真愛。他能給我的,如今只有前者。

四月下旬了,存古近日似乎很忙,沒再給我寄書信回來。如果不是無意中聽到阿季跟阿妤討論,我大概還不知道存古在海鹽縣被清兵圍攻,隨樓船沈入了大海中。

我擡著沈重的雙腿,扶著欄桿往玉樊堂走,頭暈目眩朝後栽倒,淚眼模糊中看到長廊小道上拖出一道猩紅……

一陣陣疼痛,令昏昏沈沈的我蘇醒過來,寬大的床頂繡著鴛鴦織錦,真的好諷刺啊。

你說過你會回來的,為什麽騙我?為什麽我們在一起的時光那麽短暫?為什麽愛而別離?為什麽丟下我?我知道了,一定是不夠愛,你不夠愛我。對不對?夏公來我們家勸我嫁給你那一日你是故意到我家門口的對不對?你娶我只是為了留後,對不對?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騙走我最珍貴的東西?可不可以把我的心還給我?你是個騙子,如果可以恨,我一定要恨你……

“怎麽還不見孩子的頭?”是母親急切的聲音。

“少夫人註意力不集中,我們也沒辦法呀!”跟前的媒婆無奈說道,另外還有幾個媒婆應和。

“我的阿夙啊……”母親俯下身子,緊緊握住我的手。

“小姐……”阿妤端了東西進來,戀戀地朝這邊看,被人推搡了出去。

我接受著眼睛看到的,皮膚感覺到的,鼻子嗅到的,耳朵聽到的,可為什麽我不能做出半點反應,仿佛我整個人是漠然的,也許是沒有了求生的欲望了吧。

很累,身體累,心也累,我合上雙眼,沈沈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鼻翼縈繞著熟悉的氣息,陽光一樣的味道,耳際也是熟悉的聲音。

“義軍潰敗,我這個敗軍之師本就該死,所以當我落入海中時,我沒有要生的念頭,任憑海浪把我推送到深海之中。可是,可是我想起了你,想起了我們的孩子,所以我拋卻死亡的念頭,奮力爬上海岸,被綠林豪客所救,為的,為的就是能見你,見見我們的孩子。不要讓我抱憾終身,連你和孩子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我求求你,求求你醒來,好不好?你再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我早該死了。”聲音停頓了片刻,隨即又響起,語氣中帶著篤定,“你聽好,你若醒不來,我便像父親一樣,沈了塘,隨你去。”

我吃力地睜開浮腫的雙眼,手顫抖地擡起,向存古伸過去,“我……是死了麽,九原道上竟還能遇見你。”

存古抓緊我的手,濕潤的臉頰貼著我的手背,“不,我們都活著。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走掉。”

我哭道,“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存古含淚笑笑,輕撫我臉頰,“怎麽會,我怎麽會不要我愛了八年的小仙女。”

我抽出手來,指腹撫著存古幹燥起皮的嘴唇,“不許騙人……”

存古微笑著答應。可我知道,總有一日他會離我而去。

我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瞥見存古衣襟上的血跡,“你受傷了,包紮傷口了嗎?”

存古道,“已經包紮過了,只是有血洇出來而已,沒什麽事的。”

身下又一陣痛楚來襲,我咬住下唇,一瞬又放開道,“生育孩子氣味血腥難聞,你快出去吧。”

存古握住我抖動的手,“我知道你疼,你怕,我會陪著你。不要趕我出去。”

底下的沖動一會兒一陣兒,像是有什麽生硬的東西斷斷續續地杵著,卻出不去。我依著穩婆的指示,使勁往下用力,愈發覺得要撕裂了一般。承受不住痛楚,淚水摻合著豆大的汗珠流入領口。身子瑟瑟顫抖著,我發出痛苦的低吟,“我不……行了,我……該怎麽辦?存古……我要死了……”

“不會的,你要堅持住。”存古在我額頭上吻了吻。

最後那一使力,似有一塊熱乎乎的肉團從下腹滑了出去,砭骨入髓的痛感瞬間消失,輕松,癱軟,無力,穩婆抱起孩子給我看的一瞬,百感交集,熱淚盈眶之餘更多的是幸福感。

胎衣落下後,穩婆將胎衣收到了陶罐裏,著丫鬟送到錢氏一族的墓地埋了。

孩子清洗好身子後,存古把孩子抱了過來,眼中滿是喜色,“秦篆,你知道你有多偉大嗎?一個小生命誕生了,我們的孩子。”他仿佛是才見到了孩子。

我輕輕撥開錦緞,看著雪團兒一樣的孩子,欣然一笑,“為我們的孩子取個名字吧。”

存古環視了玉樊堂內室一圈,又轉過頭對我道,“就叫她宓玉吧。”

存古寫詩文向來喜歡用典,有時候偏到不知是什麽典,想‘宓玉’此名也該有典,自己又不知,所以問道,“宓玉?可有典故?”

存古微搖頭,抿唇淺笑,“從絕境逢生逃離死海踏入這玉樊堂那一刻,我就已經想好了,若是男孩就叫楚樊,若是女孩就叫宓玉。宓,意味著安寧,願宓玉能給赤地千裏的家國帶來安寧……”

宓玉,楚樊,玉樊堂。

是我們朝朝暮暮的記憶所在。

作者有話要說:

說實在的,在夏完淳貼吧裏看到有一位吧友給夏完淳的女兒杜撰了‘訴玉’這個名字,覺得特別好聽,很有文藝氣息,但為了避免因名字而引起糾紛,我還是自己杜撰一個吧。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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