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也社風流

關燈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沒有像往常一般四處游蕩,只是乖乖地待在家裏。父親早早地把我的親事定下,也是有讓我定心的道理在裏面的。而我最近這樣安生,也不過是想能在第一時間看到存古寄回的良詩美詞。

母親看到我日日置身閨閣,再遠了也只往幾位叔父家裏跑跑,跟叔父還有表弟表妹們說說話兒,因此悄悄對父親說,“看來彥林你為秦篆定親是明智之舉,你看秦篆,現在越來越有名媛風貌了。”

只是這悄悄話是在我腦後說的,我聽到也假裝沒聽到,只一心做好自己想做的,該做的,必須做的。

初秋一日,存古給漱廣哥哥寄來一首秋郊賦,給不識哥哥寄來一首寒城聞角賦,還順帶詢問了哥哥們明年鄉試的準備情況,以及漱廣哥哥婚禮的具體日期,最後請兩位哥哥代他向丈人丈母問安好。唯獨沒有問及我,也沒有寄信給我。我便在心裏怨怪存古言而無信,開始患得患失。

吃別人的醋也還算可以,吃親哥哥的醋,這就又寒又酸了。

不識哥哥似乎從我目中的悲戚看穿了我的心事,與漱廣哥哥掩耳私語,時不時朝我這邊看來笑笑。

我一聲不吭來到園中,幹坐在秋千架上,擡頭望著西山沈日。

“唉……”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從前只從別人口中聞得嘆息聲,不曾想今日從自己口中聽到了嘆息聲。只是比起石公的嘆息,我這嘆息是否有些不值得。是吧,這是小兒女的嘆息,於男子而言是掉了價的嘆息。

身後忽然有兩人的笑聲傳來,我不扭頭也知道是兩位哥哥,只有氣無力地懶懶地問了好。

“這兒有一封信,不知是誰的呢。”

我動作敏捷地換了個方向坐,只見不識哥哥站在幾步遠處,笑看著我,拇指與食指間捏了一封信。漱廣哥哥也站在不識哥哥身旁。

我朝後一蹬,又一松腳,隨著秋千蕩到不識哥哥身旁,輕輕松松搶了信過來,緊接著又順力蕩回原處,落腳將秋千定住了,見信封上有秦篆二字,蠟油仍未消開,知道我的信沒有被偷看過,遂擡首揚眉笑看著兩位哥哥。

“一會兒愁一會兒笑的,也不知是什麽小心思。”不識哥哥打趣道,“我們可不喜歡偷看別人的信,我們一般都光明正大看的。”

漱廣哥哥輕輕一笑,看著我沒說什麽。

我吐了吐舌頭,迫不及待撕開信封來看,是主秋海棠香的花箋,有七夕詠牽牛一詩:雲中望靈匹,迢迢見牛女。飄然涼風至,河漢共延佇。漢北有負軛,漢南有投杼。重闈知夜促,璇室摧其侶。七襄曾無期,報章淚如雨。歡娛一夕間,乘風且容與。

沒發覺兩個人已湊到我跟前將這首詩看了個精光,我急忙收起詩,“我都沒看哥哥們的賦,哥哥們卻來看我的詩!”

果然是光明正大!

漱廣哥哥捏著下頷,星目填笑,“那只不過是因為妹妹不喜歡看賦而已。”

我實在覺得,我的兩位哥哥,單獨與我一起還是疼我愛我的,但若湊到了一起,那真是沆瀣一氣。

“……”我啞口無言,佯作生氣,往兩個哥哥身上一人擰了一把,笑著跑開了。

急景流年,又到了春二月,我與沅妹應邀到孟端姐姐的松籟閣聚會,文裳叔母也參與了聚會。

孟端姐姐名沈榛,是南昌府推官德滋的女兒,世家名媛之中才氣過人。

嬉笑閑話了會兒,大家都覺得有些無聊了,商量著要一起玩兒些什麽。

孟端姐姐今日身著桃紅紗地彩繡花鳥紋披風,愈發地動人情懷,她突發奇想,“不如我們大家結社,一起作詩填詞,如何?”

“好啊,我們也酸酸腐腐地附庸風雅這一回。”沅妹說完便發出銀鈴笑聲。

“那我們這個詩詞社該取個名吧。不然真就只能附庸風雅這一回了。”文裳叔母手掌抵住下巴冥思想著。

我想了想,“不如就叫也社吧。之乎者也,也在最末。我們雖結了社,但比之男子,詩才詞能難免處於末流。取名也社,算是激勵我們女子同樣需要上進。”

“妙名,寓意也好!”孟端姐姐拍手稱快,其餘人也齊齊叫好。

文裳叔母又道,“社名取好了,我們還缺個掌社呢。”

“這個掌社我來當如何?”未見其人,先聞黯弟聲。

眾人都望向閣外,只見黯弟滿面春風,得意而來,身旁有蔣玉章跟著。

沅妹嗔笑,“我們一不作潑墨,二不寫書法,要黯哥哥當掌社做什麽?”

孟端姐姐掩面笑了,“這話說得好像長孺除了潑墨和書法,再不會別的了。”

我斜著腦袋打趣,“黯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松籟閣主也。”

大家都拈花一笑,目光不約而同投向孟端姐姐,直看到孟端姐姐羞紅了臉。

黯弟還了我一嘴,“早知道,我就把姐夫從長樂請來了。看秦篆姐姐還要笑我嗎。”他又看向沅妹,“今日啊,大家一起一心笑沅妹吧。”

沅妹佯作生氣的樣子,“笑我什麽?笑我孤身一人嗎?這是要一起欺負我了。”

黯弟意有所指,“沅妹別急著生氣嘛。我這朋友可仍未定親喔。”又對蔣玉章道,“玉章,跟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

蔣玉章彬彬有禮,作了一揖,“諸位姑娘們好,我叫蔣玉章。”

黯弟笑意更深了,“沅妹可看仔細了。叔父可是有意要招玉章為東床快婿呢。”

我們錢家人之間聊天一貫戲謔,把精致的道理,用糙話說出來,用近乎笨拙的話說出來,把人盡皆知的道理,用反話說出來,用裝傻的感覺說出來,以調笑的方式說出來。曲折的表達真相,可以給人回旋的餘地,一種智慧的妥協或揭示。

蔣玉章倒是面不改色,保持著原有的翩翩風度。

文裳叔母起了意,跟著揶揄,“這下算是齊全了。咱們錢家的兒女沒一個孑然一身的了。”

沅妹羞紅了臉,“黯哥哥盡會渾說,文裳叔母也是。”自行岔開了話題,“欸,仲芳叔父和去非叔父,還有漱廣哥哥和不識哥哥他們都去鴛水詩社了,怎麽黯哥哥不去呢?倒來我們這女兒社了呢?”

鴛水詩社風雅相傳數百年,在嘉善設有分社,社員大多為世家大族飽讀詩書的男兒們。

幾個月前聽漱廣哥哥提起過,黯弟想要加入鴛水詩社卻被掌社拒絕了。其中緣由,漱廣哥哥並未多說,只是連連惋惜黯弟性子須磨礪。

黯弟微微一怔,光芒四射的雙眼陡然黯然無光,轉而笑道,“哎呀,我都有字了。你們還是叫我的名。以後都叫我長孺。”

文裳叔母問,“誰給你取的字?是要你一輩子都是小孩子的心性嗎。”

“我自己取的。孩子心性的人,壽命長。我要活很久很久,閱盡人世溫熱炎涼、分合聚散、盛衰榮辱的喜悲。就算是將來老了,我也要做個老小孩。”長孺自顧自地說著,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孟端姐姐笑道,“好了好了,咱們這就開始作詩吧。長孺,玉章,你們來給我們想個好玩的作法,不要太過無趣了。”

沅妹應和道,“對啊,我們創社的本意也是大家開心。”

蔣玉章道,“我和長孺來的時候,見櫻花園小樓前有一塊草地,花草種類繁多,這樣,我們先鬥草,誰輸了便作詩一首。”

文裳叔母問,“那我們是文鬥還是武鬥?”

沅妹道,“武鬥吧,文鬥太沒技巧了。”

蔣玉章反駁,表情卻是一團和氣,“文鬥更見腹中知識。”

沅妹掩嘴笑道,“像秦篆姐姐這樣的老饕,文鬥必占上風,如此一來,大家就不能抓著讓秦篆姐姐作詩填詞了。”

長孺道,“我平日裏對花兒草兒的也並不著意,因而見了花草也不過是大眼瞪小眼。”

“那便武鬥吧。”文裳叔母征求意見,“大家看怎麽樣?”

眾人都點頭同意了,便一同往草地去了。

長孺將幾人分了幾波兒,第一局是我和文裳叔母,第二局是蔣玉章和沅妹,第三局是長孺和孟端姐姐。這樣分,傻子都能看出來長孺的用心,撮合撮合自己的良緣,也撮合撮合好友玉章的好姻。我和文裳叔母兩個名花有主的,被湊到了一起。

我不在乎輸贏,也不在乎是否寫詩,因而隨意找了一根車前草。實際上我這樣的玩家很可惡,就算對手贏了,也給人一種勝之不武的感覺。果然不出所料,第一局是我輸了。

我慵懶地坐在草地上,邊看他們鬥邊想著作詩還是填詞。

蔣玉章先找了一根草,試了試韌性,一副覺得還不錯的樣子,立在原地等著沅妹回來。夕陽的餘暉籠罩著蔣玉章,整個人猶如白玉生輝。

沅妹找到了滿意的草,眉眼彎彎,提裙小跑過來,咯咯笑著。

兩根草交叉起來,開始了對峙。

沅妹急得松手跳腳,樣子很是可愛,“你不要故意讓我啊。自由發揮。”

“好。”玉章目光微微掃過沅妹的眉宇,白皙的臉上有了紅暈。

兩人繼續鬥著,僵持了許久,最終沅妹輸了,但似乎很高興。

沅妹挨著我坐下了,笑顏如花。

玉章看過來,遲疑了一會兒,也挨著我坐下了,與沅妹剛好對面坐。

那廂長孺趁孟端姐姐不留心,劈手奪走了孟端姐姐剛找好的草,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搖著指間的草。孟端姐姐惱著追過去,揪住長孺那只胳膊,正欲搶到手,長孺忙換了只手拿著草,舉得高高的。孟端姐姐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長孺趁勢掙脫,跑開幾步,大聲笑著。

孟端姐姐鍥而不舍啊,又追了過去,繼續拉扯。長孺俯首在孟端姐姐耳邊說了句話,痞痞地笑看孟端姐姐。孟端姐姐紅了臉,自顧自地重新找草去了。

我們這邊三個已被長孺和孟端姐姐兩個的互動,搞得捧腹大笑了。

鬥草時,二人拉鋸著難舍難分,憋得臉紅脖子粗,也沒爭出個高下來,月亮都不耐煩地出來了,本想著就算個平局,可長孺使出了美男計,一心二用,一邊緊緊拉著草頭,一邊目光灼灼盯著孟端姐姐,孟端姐姐分了神,終於敗下陣來。

輸了的三人,分別貼出了各自的詩詞。

我的是無題:羅香一幅半題詞,月暾盟深刻漏遲。何奈可沈魚與雁,夢人愁念系人思。

尾筆落下,長孺口中尾音也落下。

之所以以無題為名,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莫名有這樣的愁思。

我擱下筆,“我該出去走走了。寫得跟怨婦似的。詞境便是心境,詩才便是胸懷。詩如美玉,玉能養人,人也能養玉。怨詞寫多了,有礙心境。所以啊,從今日起,我只評詩詞。還是你們寫吧。容我當個副掌社吧。”

長孺道,“我看也是。聽彥林叔父說,姐姐有好久沒出去了。”

我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沅妹掩嘴一笑,“這幾天我在學香奩體,香艷的緊。”

說完,執筆寫下一首春詞:花枝幾朵紅垂檻,柳樹千絲綠繞堤。鴉鬢兩蟠烏裊裊,徑苔行步印香泥。

長孺稍作評價,“一首詩應該這樣,第一情真,第二意新,第三辭美,第四律嚴。不一定能做到情真意切,但是,詩應該是盡量表現人心,自己的,或者他人的。沅妹這詩,看不出絲毫的情感在裏面。”

沅妹道,“是這樣。不過情真和律嚴有時候很矛盾。”

我道,“律嚴,其實不要犯大的毛病就好。辭美容易出誤區。用平淡的字句表達主題或者情感就可以。”

文裳叔母道,“辭美,個人覺得,就我們來說,就是要用所謂的詩家語,不要用大白話,也不要用太俗,太老套的語言。”

沅妹謙恭道,“好的。我會聽取大家的意見的。”

長孺笑看著孟端姐姐,“孟端姐姐,該你了。”

孟端姐姐道,“初學詩詞時候,動輒江山社稷,道德倫理。然後有一天,突然開天眼。發覺,一物一念,皆存詩意。一些常見花草樹木,藤蔓藥草,時令菜蔬等等,都富有詩意,還容易把控。詩詞,畢竟是愛好。沒指望成家成腕,圖個高興。大家都寫詩,那我就給楊花填首詞吧。”

減字木蘭花:芳蹤何處。撩亂隨風還怯雨。輕拂雕鞍。回首長亭帶醉看。飄搖難住。落盡已知春/色暮。幾度妝臺。簾卷蝦須逐燕來。

一首詞作畢,長孺看孟端姐姐的目光也變得恭敬起來,再沒了鬥草時的痞壞。

雖說詩與詞來比有些不合理,但明顯孟端姐姐的功夫要深些。所以今日,孟端姐姐居首位,是實至名歸。

月上柳梢,大家都各自乘轎回了家。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