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是什麽感覺？剃刀已經在遍及一切的虛空之中了。

對剃刀而言就是懸浮的感覺。

“周圍都是虛空了，只剩下這個困住你自己的‘你’了！”一個聲音忽然道，“其它困住你的世界都消失了。”

“你是誰？”剃刀驚訝地問道。

“你說呢？”聲音反問道。

“這是我的聲音，你是我，是我......即是被困住在‘我’之內的我，也是‘我’之外的我。”剃刀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

“我就好比是這虛空，一個空杯子忽然出現，這杯子裏有虛空，那虛空是我，這杯子外也是虛空，那虛空還是我！”剃刀笑道，“靠！我過去一直認為只有那杯子裏的虛空才是我。”

“那你現在從杯子裏出來啊！”聲音笑道。

“我何必出來，杯子從來沒有困住我，我只是犯了認知上的錯誤。”剃刀沮喪道，“我自己裝進了杯子！”

“既然知道錯在哪了，那個杯子怎麽還在那？為什麽不消失？”聲音問道。

“啊！”剃刀嘆道，“我拿不走它，也不能讓它消失，請神容易送神難，這杯子是我的執著。......哎！那些黯然神傷的天神不就是因為無法實現的執著才黯然神傷的嗎？”

“哈哈哈......”聲音大笑道，“破不了執著就先帶著它吧！還有些時間你的身體才能康覆，要不要趁著這段時間走一走取經之路？”

剃刀思考了片刻道，“好吧！我心中一直有這麽一條路想走，本來想從祖國出發，走一圈地球再回到祖國，盡管如今看來它也不過是一種我的執著而已，但我還是想走一走，看一看。”

“如今這路可是在你心裏，千山萬水已經來了......”聲音才落，剃刀周圍忽然就一聲炸響，混沌生出；混沌再一聲炸響，宇宙生出......滄海桑田......

轉眼，剃刀已經落在群山峻嶺之中一條彎彎曲曲的林間小道上，他獨自一人，穿了雙草鞋，背了個破行囊，衣服也是縫縫補補，東拼西湊的淒涼貨，那衣料上更是落下許多蟲蛀雨蝕的小孔......

“這是要讓我做苦行僧嗎？”剃刀摸了摸頭發，還在，卻是一坨坨硬邦邦的，分明許久沒有洗了，他下意識地搓了下後頸，頓時傻眼，“尼瑪！才搓兩下......就下來個發生米大的汙垢！”

“這可真是我自己的給自己選的路啊！”剃刀一邊感慨一邊苦笑道。

他後來知道這條路的起點是一千多年前......

此時，正是盛夏季節，鳥蟲之聲卻不盛，天氣倒是清爽，小道在近一米高的草叢之下躲躲藏藏，看來久未被人光顧過，時不時有蟲蟻爬過，卻不見大點的野物。

剃刀陪著孤獨的林間小道走了兩個小時，也給不知多少個蚊蟲提供了兩個小時的免費食物，終於，帶著渾身上下幾百個小包子來到一個村莊。

“靠！這房子多久沒住人了！”剃刀吐槽道，“稻草屋頂，泥巴墻，住人住牲口？”

房子都成了蟲蟻蛇蠍的家了。

剃刀一路又經過幾個村莊，也不見半個人影，只是找到了一些水，更沒嗅到半點食物的味道。

好不容易抓著兩條蛇，才發現瘦得就像抓著兩條蛇骨，差點將自己嚇死，便也放了生，應該是放它們自生自滅。

那村間小土路也不好走，就特別地耗時，看著被遺棄的破家具，他猜測是古時候。

又走了小半天，疲憊不堪，下午三四點的樣子，終於到了一個城池。

至於城門上的古漢字，他是不認識的，這倒對他無所謂。

城門外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人，黃瘦的臉，枯槁的皮，明明白白的脊梁骨和肋骨，剃刀知道一定都是餓的。

剃刀環視四周，就連城池的幾個守衛也看了，沒見到一個象吃過飽飯的。

他忽然害怕自己身上的肉千萬別太“富有”，要不然都不好意思見人。

於是，必須是察看自己......他一口氣將自己鑒定完畢，呼了一口長氣，安了心。

他現在的肋骨胸骨的輪廓，肱骨橈骨的輪廓......沒一處比饑民們不分明，沒一處比饑民的不枯黃。

安了心了，剃刀就進城了，這情形他何必問？問了反倒讓人奇怪。

這分明是饑荒之年。

守城的官兵根本無意願勘察剃刀，便讓他晃晃悠悠地從面前經過。

剃刀這才發現自己果真是晃晃悠悠的，自己的破行囊裏一定空蕩蕩，否則連晃悠都別想，誰會對這麽一個骨瘦如柴，走都走不穩的人起戒備心呢？

才走過城門，剃刀再次被刺激了。

過去看過的古裝片裏城門內不都是各種商鋪嗎？

眼前確實有人在販賣，卻不是販賣食品衣服，是販賣人哪！

大路兩旁都是販賣孩子婦女和自己的商販，剃刀走過去，沒有人看他一眼，只有他左右來回看著他們的臉，無輪孩子還是大人，那表情都是一致的，寫著濃重的迷茫。

他們不看人或許因為他們連擡眼看人的力氣也都吝嗇，他們的消瘦比剃刀好不到哪裏去。

滿城的饑民，這是餓了多久啊！

那麽又有多少人被餓死呢？

剃刀不是去取經嗎？怎麽走進這麽一條饑餓之路？

剃刀心裏明白，苦難是反省的根源，是覺悟的種子，這才是取經之路，不迎接人間之苦怎麽會去尋找真理的方向。

可是，人類的歷史都在想著逃避苦難......卻總也逃不掉。

眼前這古代也許是兩千多年前的情景，生產力落後，稍微大點自然災害或瘟疫，就可能出現這種情況，連蛇都餓成那樣，可見人早已將野生動物掃蕩多次。

剃刀這才想起來，在山上小道行走的時候，也不見何處有野果，也不見有大的動物，果真是被吃盡了嗎？

販賣人口的攤販足足在路兩旁排過了百米，讓人悲痛莫名。

走過這一段，景色好像開始康覆的病人，漸漸有了點血色。

路兩旁有了若幹開張的館子，裏面沒能坐著幾個人，桌上也是寒酸，看來也沒得像樣的飯菜。

再走進去，也仍舊有做妓女的，當然，他們也要吃飯。

可是，他們就算能找到有兩個錢的客人，也未必能找到將肚子吃飽的客人，客人有錢沒力氣，哪還有那個心。

剃刀甚至為他們感到擔憂。

再進去，居然能見到“壯漢”，至少相對那些饑民，這些不顯露驚奇骨骼沒胸肌扁肚子的轎夫絕對是另一個階層。

轎子在一個府邸的門前放下來，居然下來一個胖子，臉龐在這瘦黃的天地間紅得一點不尷尬，讓人覺得他大概一個人承包了半個城的口糧。

這種年頭，總有一些人會囤積糧食，等待物價大漲再狂掙一筆。

剃刀走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打開自己的行囊，果然空無一物。

他將行囊放在胸前，將所有疲憊趴在上面，他才發現自己累和餓都到了極點。

然而無論多麽疲憊，他腦子裏仍是不斷浮現那些販賣人口的畫面，不覺淚流。

苦難會將人帶向什麽樣的底線，又有誰會從底線上迸發出靈魂的閃光，普照著萬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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