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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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烏爾奇奧拉移開石門,漂浮在空氣中的靈子已經消散,房間幹凈得一目了然,女人單肩側靠著墻,蜷縮著睡在窗下,日光織就的帷帳隔在她和他之間,使那張睡臉有種嬌憨的錯覺。他緩步走上去,看到女人裹在身上的毯子,還算知道冷嗎?再擡起視線,發現她的眼角殘留著淚水。

在夢裏都哭了嗎……他移步至她背後,屈身將她抱起,平放到沙發上,她還沒有醒。

是這樣不設防的、奇妙的女人,她的能力、和那之外表現出來的諸多事端,為烏爾奇奧拉漫長的戰鬥生涯帶來了稍許異樣的興趣,在此之前他從不需如此對人掛懷,“照顧”這種累贅的感情,他生來便不曾擁有。

然而面對這個特殊的女人,他卻不得不處處衡量自己的行事。對他來說,絕大多數的人類都是垃圾,輕輕一碰就會死去,在這點上,擁有三天結盾的女人比他們也強不了多少,這令他感到惱火。如果她聰明一點的話,倒還能減輕他大部分的工作量,總是在意那些垃圾的事情,也不管有沒有用處,甚至忽視自身的處境。他不可能一直盯著她,算在以往即便是空閑的時候,他也不願多和人來往,每個人都是一樣,只為了一己之欲而無聊地活著。

可這個女人不同。柔弱而堅強,迷糊卻清醒,分明懼怕著自己卻還總對他無邪地笑,充滿矛盾的女人,讓烏爾奇奧拉不斷想去窺測她,也正因如此,他開始覺得有些事正偏離既定的軌道。頭一次產生這樣的興趣,潛移默化中給那女人和他自身都帶來了預料之外的結果。昨天,暗示女人求助於己的他,只想知道女人真實的想法,然而她卻哭了。

他見證了她的眼眶慢慢充溢的整個過程,而她卻毫無察覺。

烏爾奇奧拉無法理解,女人並非出自軟弱的哭泣,沒有要求任何的東西的她在睡夢中流下的淚,令他不禁有種伸手撫拭的沖動,卻給不出一個合理的動機。或者能說,吸引他的只是那滴稀有的水嗎……他緩緩撩開她耳畔的長發,拇指擦過淌下的淚,提手抹過嘴唇。

昨天的會議上藍染輕握茶杯說起她3個同伴入侵虛圈的事,舉止溫文地交代一切如常,他覺得該在騷動擴大前堅定她的立場,以最後一次回憶為代價。於是他去往女人居住過的地方,整個下午凝視著一成不變的陳設,找不到一個值得懷念的理由。現世的靈壓稀薄,隊長級的死神皆已撤出,歸返時他卻感受到為數5個的靈壓。

烏爾奇奧拉並不在意那些不自量力的垃圾,只有他們與她過去的關系性才是妨礙。他認識到自己永遠無法理解她的過去和那些帶給她的影響,這也意味著所有對此的探索都是徒勞。這是個無謂的游戲,他所要求做的,是令她的身心歸順於藍染大人,而這和理解無關。只是,那句話,整夜牽扯在他的咽喉——

“我只是擔心!就是不了解烏爾君才會擔心!”

……女人。昨夜已死。

該醒了。

她再次見到了藍染,在封印著崩玉的房間。那大概是虛夜宮最高的地方,烏爾奇奧拉領她至門前止步,頸肩始終弓著略略的弧度。這是獵食動物本能的警戒外顯出的,不帶感情、殺意鎮定的謙卑,無關禮義忠誠。他稱了聲“藍染大人”,門便被從兩側開啟,他頷首說“進去吧”,目光散漠。井上似乎領會到這是讓她單獨進去的意思,生硬地答了句“失禮了”,便一步跨入了黑夜。

藍染背坐在浩大夜幕下的環形轉椅,回過身遣走了門邊兩個女性破面侍從,井上無所適從於她們發自嫉妒的牢騷,看著她們出去的時候,眼前再度掠過那個目光沈定佇立於原地的身影,她隱隱覺得與往常不同。

藍染偽善地致歉,升起墨綠的圓形柱臺,依次展開錯落的截面,那顆置於透明立方內的晶亮球體捏在他手裏,閃著流離回圜的光。

虛的破面化,王鍵的創生,都必須依靠的這顆崩玉,需要她的力量才能完全覺醒。

“織姬,你的那份力量能為我而使用對吧?”翩然的風度,溫和面容,眼神穩妥。

就是這樣的謙卑,讓她的人世幻滅。

不知何時已再度追隨著那熟悉的背影走上歸途,經歷的場所大多投灑著不甚濃烈的光線,清凈的地面反射著陰翳的光,她擡頭卻找不到一盞燈,犯疑中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尖銳的刺痛感牽動手臂迅速去擋,當得以顫動著張開眼睫時,她看到了天空。

——全然不同的,澄藍的,浮著靜止的雲朵,懸著白色太陽的天空。織姬垂下手,打開視野,眼前竟展開了一片沙丘縱橫的月白沙地,透明的幹枯植株嶙峋地插入地表,漫無邊際的遠處樹著巨大的紅色柱體。進入這裏,光的溫度、風的拂動、活的生命、水分、聲音和希望,都像被瞬間吸入一個無形的空洞。可我在這裏,至少我還活在這裏,織姬用力這樣想著支撐自己,仿佛不這樣做靈魂就會即刻崩潰。

烏爾奇奧拉不發一言彳亍於沙丘之谷,“烏爾君……我們,還是在虛夜宮裏面嗎?”織姬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沒錯。”

“那麽……為什麽看得到太陽呢?這裏究竟……”

“只是人工太陽,用於室內監視和照明,除了它和那些建築,就是虛圈的原貌——你在,幹什麽?”烏爾奇奧拉停下身形,回視被她環握起的手,目光抵觸。

“……對不起!”織姬受驚地松了手絞到背後,“我…”

“……?”

“我只是想……”

烏爾奇奧拉並不清楚,是什麽讓自己如此煩燥,手上殘留的溫軟觸感,像被熾烈的陽光持續曝曬的焦灼,眉間似乎就要蹙起。

“想確定烏爾君…是不是…有體溫,因為!…這裏的陽光一點都感覺不到溫暖……是因為這裏的人都不需要嗎?”

“這種事情,昨晚就有體認了吧。”當時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扳開他的手。

“那個時候…我的手恐怕比烏爾君還冷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烏爾奇奧拉撇過頭:“……那麽現在滿意了?”

她抿下唇,那緊緊纏繞的碰觸過的指尖,殘留著昨夜月色般的冰涼。

沙地盡頭是兩條看上去別無二致的通道,日光照入道口一米,便全被黑暗籠罩,烏爾奇奧拉徑直走向兩條通道之間的石壁,張開手掌按上去,墻壁如感應般擴出微弱的漣漪,手指陷入墻體像摸索著什麽一般,隨著他漸漸向身側曲伸的肘部,撥開它的真面目,織姬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腕,這時地面開始震鳴。

整個環形沙地的圍墻從兩側向他們所在的中心移動,漸漸封閉兩條通道,連綿的風從身後吹來,沙地對面的入口隨之擴大,當周遭恢覆平靜,石壁內的東西也恰好完全取出——奇異的讓人不適的造型,如同附著鎧甲的短刀或尖戟,散發著不祥之氣的某種銳器,烏爾奇奧拉將靈壓攀援其上。

下一個瞬間,是一道逆行的青碧閃電劃破視野,面前拼合得毫無瑕疵的墻面驟然裂開一條貫通上下的傾斜裂縫,無數相同規格的菱形方塊從兩邊翻起,波浪般向外推出,數以萬計的相互擊打之聲充斥耳畔,逐漸填塞入口,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較之先前的兩列通道的總和更為寬闊頎碩的門廊,石質門扇兩邊各有一位破面士兵向他們躬身致禮,在織姬隨之邁入門廊的那刻,日光於身後突兀隱去,她回過頭,看到的卻是逐漸收沒於墻縫中的一輪鉤月。

“那個,剛才您說到…那個太陽能用來監視吧?”烏爾奇奧拉瞥了她一眼,“啊……那麽,和我的窗口看到的月亮也是同一個?”

“自己看得到的事,不要一一向我確認。”

——“別在窗前換衣服。”

——“有什麽好看的,窗外?——看你經常在這裏。”

——“再看下去也不會有其他東西,無聊的希望還是舍棄吧。”

“原來窗外,是這樣的景色哪……”“沒有太陽的虛圈,永遠都只有夜晚吧。”“所以時間也是沒有必要的東西……”“是嘛……就是這樣的地方嗎……”織姬不自覺地擡手揉拭眼眶。

“……又怎麽了?”眼角餘光中,女人賭氣似地吸起鼻子,甩下手來。

“一直都是…活在這樣的世界裏的…烏爾君……真是太奇怪了……”

烏爾奇奧拉剎住了腳步,冥冥中女人的抽泣拖滯著時間的鐘擺,趨向於窒息。

奇怪嗎……是嘛,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嗎?

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她那溫煦的悲傷隱去,烏爾奇奧拉沒有再看她。朝著走廊盡頭,再開口只有那句——“進去吧。”

那個夜裏,她換上了和所有破面一樣的素色衣裝,貼在皮膚上的束縛,天衣無縫的裁剪,顯出苛刻的涼薄,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她的一切都盡在他們掌握。然而織姬還是天真地問了侍者:“為什麽剛好會知道我的尺寸呢?”對方相視一眼,回答是昨日現世提取的情報。

烏爾君啊……該不會是翻了我的衣櫃吧……啊~!想起來還有一堆衣服沒洗,不會長蘑菇吧……好丟臉~~還是看到了我的體檢單?哈~那更糟!!

……才答應過把過去封印的……說起來,我究竟在看什麽呢?既然知道了那是個監視器,還是照烏爾君說的,盡量不要站在窗下比較好吧,但是就像被那光芒吸引著一般無法移開視線,月的彼端,他會在看著我嗎?

“……真意外,你穿得還挺像樣。”

“哇啊!”織姬嚇得掉頭,烏爾奇奧拉正站在門口打量她。“你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

“就剛才,大驚小怪的吵死了。”同樣的銳利語鋒,神情卻已不同以往,白天的預感並沒有錯。“來告訴你,你的同伴侵入虛圈了。”

“…為…什麽……”

“當然是為了救你。”擺著一張再明白不過的臉,“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了。”

“為了…救我…”

“沒錯。但對你而言,他們的行動早已不具任何意義。”“你的身心已經,歸屬於我方。”“讓你穿上這身衣服,就是因為如此。井上織姬。”

“……是。”

“告訴我,你的心與身體,究竟是為何而存在?”

“…是為了藍染大人,以及他的雄心而存在。”

……也只有一瞬間,露出有所動搖的表情嗎…對我的問題,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已經做出決斷了嗎……堅強的女人……

烏爾奇奧拉走出門口的那一刻,耳邊響起的最後一句話幾乎撼動了他徹夜堅定的決心,女人少見的理性裏含著繾綣笑意:“烏爾君,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呢。”

這感受令他益為煩躁,候在門外探聽好戲的第五十刃趁機截住他,“怎麽樣啊,那位寵物大人的狀況?——你把她□□得如何?”“……低級。”“不要這麽死板嘛,我只是在問你‘照顧’得怎麽樣了,啊?”打在墻上的手,諾伊特拉俯身問道。

“你很在意嗎?氣量真小哪……不必擔心,那女人早在進虛圈之前就中了藍染大人的圈套了。”

“帶她來這之時,就設下了多重心理枷鎖:給她12小時的緩沖時間、準許跟同伴道別,那女人的心會誤以為我方多少有點同情她而松懈下來。”“然後讓她自己選擇要道別的對象,在被迫投降的情況下還讓她有種靠自我意識的錯覺,再讓她自己去約定的地方,讓她的錯覺加深。”“到最後就會連逃離的意志也一點一滴地瓦解。”像是將這些話說給自己聽一般,事無巨細地闡述這個計劃的烏爾奇奧拉,意識到這點而中頓了一下。

“而且,讓她留下‘跟某人道別’的線索,就說明她在投降的同時還擁有自我意識和行動自由。”

“——也就是說,線索越明顯,那女人在她同伴眼裏就越像是‘以自己的意識背叛的’。”語氣中的冷漠加深了,他扼制著咽喉的撕痛,放出無謂的表情。

“……我該佩服藍染大人嗎?”諾伊特拉臉色微變。

“…這種事,對藍染大人而言根本就只是場游戲罷了。中計也好,沒中也罷,無論如何那女人都已沒有了逃離這裏的力氣。”“不論是反抗的意志,還是力量。”他丟下說不出話來的諾伊特拉,走了出去。

“有誰到達了十刃的寢宮嗎?”中央監控室,銀瞇著眼睛有些訝異地倒回轉椅,淺淺地笑開:“嗯?怎麽~真稀奇吶,你居然會主動跟我說話,不是討厭我嗎?”

門口,烏爾奇奧拉閉起眼睛,應付式的松怠:“怎麽會…”

“是嗎?”註視著他走進來,“自從露比君死掉以後,我很寂寞吶。”

烏爾奇奧拉看了看他,不知話中真假,將註意轉移到面前的控制臺,“這是—?”

“啊~不錯吧。”“操控回廊?”

“討厭哪~我可沒做什麽壞心眼的事,而且——我也討厭悲傷的故事。”語調裏有著微妙的戲謔。

很明顯,銀所操控著的,正是第九十刃的行宮,那個醜陋的雙重人格的基力安。那女人的同伴之一,看來已經遇上他了。

“話說回來,最近你經常來這裏吶~”

“……”

“不要那樣看著我嘛~作為整個宮殿的監視中心,不可能沒有監視器的吧~”

“……”

“——那麽,迷上她了?”

“無聊。”

“Bingo~所謂戀愛,就是填補內心空虛的一種哦~”

“這麽看來最需要的是您吧。”烏爾奇奧拉打開監視屏幕,眼花繚亂的畫面一一呈現眼前,熟稔地找到沙地的圍墻,選中那扇被柵欄分割成四條的窗口,多餘的畫面被抹去,屏幕裏出現井上仰視的臉。咽喉,又灼烈地痛了起來。

“哼嗯……不排除我也會偶爾想念亂菊吶。”銀說著真假莫辨的話,饒有興致地擡向屏幕,“公主殿下也微妙地有些不同了吶~”又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話題。“不覺得~開始有點像你說的,‘太陽’了嗎?”

……謝謝你,黑崎君,你還特意來救我,但是我在這裏找到了非做不可的事……那一定,只有我能辦到——

用我的能力讓崩玉,回歸到存在之前的狀態。

若能成功的話……說不定還可以……拯救更多的東西。

但是我回不去了,黑崎君,連接著我與現世的羈絆已經斷裂。

請你,不要再為我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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