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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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織姬的菜單從昨天起就改變了,此前一天只需供應一次就能滿足饑餓感的流質食物,換成了較為正常的三餐夥食,足量的米飯,鮮艷的蔬菜沙拉,鹹淡適中的新鮮魚湯,竟也都有模有樣,“這也是虛圈烹制的東西嗎?”織姬含著湯勺一刁一刁地想,昨日去見藍染的路上她想問烏爾奇奧拉,卻被他的背影拒絕了,那是再遲鈍的女人都具備的一種直覺,那個人已經,不再是個會領受自己微笑的鐵面騎士了,原因她一無所知,於是益為不安。

而讓她更加在心的事接踵而至,僅僅在向他立下誓約的次日,是湊巧嗎?該怎麽做才好?無論如何都割舍不下。他們只是自己的過去,所以生死都與自己無關什麽的,絕對說不出口。虛夜宮中暴漲的靈壓已清晰可辨,都是拋下命來救她的夥伴啊!生而為人無法掙脫的感情,讓她寢食難安。午飯碰了幾勺魚湯就沒了食欲,侍者來收拾餐具時略有疑慮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走了,她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今天烏爾奇奧拉沒有來,她感覺得到他就在附近,不離開自己半裏之外,虛夜宮極盡可能地利用了虛圈廢置的荒漠,這樣的範圍也只在行宮之內,然而……

但至少在這裏的話,就還沒有碰到黑崎君吧,她安慰自己道。石田君、茶渡君、朽木小姐、阿散井君,不論哪一個,都不要和烏爾君交手才好,拜托了!不要來這裏……不是不相信大家,但是對手是烏爾君的話…我也……

——不會是…就因為隨時會投入戰鬥,才不來這裏的吧——因為料到我一定會阻攔,未免麻煩幹脆避不見面……他本來就是那種人,這麽簡單的事實,我竟然沒有想到!不行……必須趕快見到他,不然就來不及了!

“有人在外面嗎?”她捶著門喊。

“有什麽可以效勞?”門外有人應聲。

“請讓我見烏爾君一面,拜托了!”

“烏爾奇奧拉大人嗎?總括官東仙大人剛發布了戒嚴令,這段時期就請您不要輕舉妄動了。”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他就在行宮裏吧,請至少通報一聲……”

“大人獨處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打擾,恕難……”

“烏爾君才不會為那種事生氣!真是那樣的話…就請轉達他‘告誡我任何情況下都只能求助的人,是你吧!!’”

片刻的沈默後門外妥協:“稍等。”

“……帶她過來。”“呃…是!”通報者悄然退出,空蕩的廳堂裏留下一襲孤桀的暗影。

烏爾奇奧拉從未躲進自己的巢穴養過這麽久的傷,徘徊不去的異痛像嘲笑著他引以為傲的再生力一般的令他的心情從煩躁變得抑郁,令他不得不停下以修正初始的目標,而為此避開的不定因素卻又來幹擾。

事實只證明了她是個無法履約之人——當織姬再次站在烏爾奇奧拉的面前,這種罪惡感就像掠過沙丘的風行一般,卷起了心海的波濤。該怎麽對他說呢?對他而言自己的身份,已不需要誰重覆了,自己有多不自量力,希望就有多遙遙無期。

只是沒想到烏爾奇奧拉會直接讓她進入行宮正殿,這個空落得遍地回聲的縱深房間,是他帶她踏上虛圈的第一塊領土,整個穹頂由窄至寬地排滿百頁窗格,每片都以不同的速度均勻旋轉著,日光緩慢沈浮,穩固的地面不規則地聳立著不同直徑的高低柱體,刀削般的利落雕砌。

“說話。”

那個人坐在房間中央堆起的一簇錯落柱石中心,身後一根稍高的柱體沿著圓周邊緣轉至身側,他拿起上面的東西搭在右側的太陽穴上——織姬看清是那把開啟四刃行宮的古怪鑰匙,此時它遮在烏爾奇奧拉眼前,擋住了窗格細碎的掠影。

織姬站在最寬的窗格下,陽光像從風車下依次切過,明朗光潔的臉龐迎向他。隔著猶如叢林的柱群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便沈靜下來,感受到自身蘊藏的力量,且堅信能夠使用它,這一刻她想要了解那個人,否則再多的語言都是無濟無事。

“不是有重要的事非吵著見我嗎?”他的右手指腹輕輕摩挲器物表面。

“…是。”

“什麽?”

“……”

“要我猜嗎?——一,嫌房間太小要我陪你出去散步?二,嫌食物難以下咽要我幫你疏通食道?”織姬扣緊牙關忍住不快。“那麽三,嫌我待在這裏太閑了,所以特意跑來跟我玩這種無聊游戲?”

“烏爾君,為什麽?”

“…‘為什麽’?”

“我本以為,烏爾君是為了和黑崎君他們的戰鬥才沒露面,看起來不是呢。”

“那倒真巧,我也認為你無非也就為了那種原因才會找我,是我猜錯了嗎?”

“烏爾君既然知道,又為什麽要說那種尖刻的話呢?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逃避我呢!”

“你說…逃避?”烏爾奇奧拉的臉上陡然冷了一層,將把玩的物件握在手中站起來,“我看你弄錯的事遠不止一樣,女人。”蹬上面前的柱面,挑擇向下的路徑向她逼近,“我的確說過某句話,你該不會就因此忘記你的立場吧。”近前一步之遙,他垂落的手指剛好能撫到女人的脖頸,“還是說,你希望有多靠近?”織姬仰起頭凝視他的眼睛。

“不是的……遙遠的是烏爾君自己,都遺忘了的心。”

“…別讓我笑了,那種東西,自誕生之日就不曾有過。”他提手扯開領口的拉鏈,露出鎖骨之上貫穿咽喉的赫然空洞,“你也不是才第一次見吧。”

作為虛的死神化,破面的本質仍是以吞噬靈魂為生的虛,是奪回了理智卻本性殘暴的一種邊緣系統的靈子構成,她當然清楚,他們沒有心,從很久以前便是如此。第一次見到那個時,是彼此相距數十米的交鋒,當時烏爾奇奧拉站在同行的破面牙密身後,敞至胸前的衣領標志出失卻內心的證明,再露骨不過的自我介紹。只要他在那裏,便是一面臨風招搖的戰旗。那時候他對她輕蔑而冷淡,僅在數天後,又是他絕對威懾性地登場,在一分鐘內斷送了她人生的全部可能,唯一的出路是一句不容轉圜的“跟我走,女人”。

“……是不願意想起吧。因為會感到痛苦嗎?”“那件東西,其實是烏爾君蛻化時剝落的面具吧。和你頭頂的殘片交疊的時候,驚人地契合呢。”“把自己隔離起來,過分自我保護以免受外界的傷害,這是面具存在的目的吧,為什麽烏爾君至今還放在身邊呢?”“讓我跟著你,已經成為烏爾君的痛苦了嗎?”

“看來讓你主動閉嘴是不可能哪。”他再次感到某種不快的刺痛,抄手擲出面具卡入女人頭頂的頁片,吱呀的停擺過後,陽光定格於她豐美的眼睫,她皺起眉迎著那刺目的光束。“註意你的措辭,女人。只要我願意完全可以把那變成你的痛苦。”“太過旺盛的好奇心除了徒增煩惱,只會加速你的死期,最好給我適可而止!”

氣氛幾近冰點,事已至此,織姬已不能退縮。“那麽,只要一個問題就好。”“來這裏的第一個夜晚,你其實知道我沒有睡著吧。”

“…回去。”烏爾奇奧拉神色孤絕。織姬的目光卻化了開來,輕輕垂下頭去,她已經得到答案。

“和烏爾君的承諾我沒有忘記,但我始終相信著黑崎君……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你們交戰…對不起,你或許會覺得莫名其妙吧…我連自己都不了解,這樣妄圖去了解烏爾君,的確太過自大了一點。”她轉身走向門口,門外負責的守衛等著押她回去,她沈著頭說:“如果烏爾君也會為什麽而痛苦,所謂的心,也就在那個地方吧。”

……那麽你的心哪?女人。即使長眠了過去,它還是在那5生開始的地方嗎?

對織姬來說,那真是漫長的一天,隨著時間沒有標識的推移,靈魂漸漸被撕裂,各自奔赴同伴身邊。白日落幕之前,茶渡的靈壓出現在墻的另一面,轉眼又像逶迤的燭火驟然撲滅,她突然無法思考,任雙手沿著冰涼的墻面慢慢滑落。

“我進來了。”……是…烏爾…君?她轉過身去。

“看來你也註意到了。”烏爾奇奧拉垂眼進門,“諾伊特拉那笨蛋似乎有些太心急了。”

“茶渡君還沒有死。”他看了她一眼,偏過頭不理她一廂情願的蠢話。“…還沒有死。”織姬握著左臂望向地面,執拗地說。

墨綠的眼眸瞥回來,又移了開去,讓出門口的通道,“進來。”安置著銀質餐盤餐車被推進來,下層放著刀叉和水壺。“吃飯了。”

“——不需要!”

他背著她微側過身,“在藍染大人找你之前,保住性命也是你的任務。快吃。”織姬抿上嘴沒有動。他轉回來:“難道要我硬把食物塞到你嘴裏嗎?還是要我把你綁起來,只灌註那種流質營養素比較好哪?”

“茶渡君…還沒有死。”

“很煩哪,怎樣都好,那種事情。”“你想得到什麽,從我身上?——‘別擔心他還活著’嗎?無聊。我可不是為了安慰你才來這裏。”“……不明白嗎?為什麽要如此執著於生死呢?”

“…誒…?”

“過不了多久你的同伴就會全滅,只是一個人搶先了又有什麽區別?”“這種狀況你應該早有預料了。”

“不要說了……”不是的,我從沒想過讓大家為我而死……

“如果沒有做到的話,那也是他們太過愚昧造成的。”……什麽…那個人剛剛,說了什麽?!織姬甩頭瞪向他。“只要嘲笑他們是群笨蛋就夠了,為什麽這種事就做不到?”在她眼神中閃爍的激動,在看到烏爾奇奧拉依舊漠然的表情後,被強壓進了心底。“是我的話,會因為那些家夥不先掂量自己的分量就擅闖虛圈的愚蠢行為而感到憤怒。”

“啪!”再響亮不過的一巴掌,打破了壓抑的寂靜,在空氣中震蕩不休。織姬握著生疼的右手,克制不了適才的沖動,也克制不了隨之而來的恐懼,然而她咬著牙像是標示著底線般沒有退縮。

烏爾奇奧拉全然沒有料到女人會反抗至此,在她大步踏上他面前的瞬間,那張被逼至極限的受傷表情在他腦海中不斷放大,以至於他被扇到右肩的臉上半晌都沒有反應。女人是用了全力的,即便如此那對全身包裹鋼皮的破面也造不成任何實質損傷,那不顧一切的舉動只會給她的右手帶來震裂般麻痹感而已,忍著劇痛也要對他維持那種態度嗎,女人……

他垂眼掠過她急促的喘息,冷冽的轉身離去,“一個小時後我再來一次,要是到時你還沒有吃的話,我就把你綁起來硬灌下去。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不會再有上次了。”

織姬的淚水是在合上門扉的剎那崩塌的,背摔在墻上的悶響,和隨之滑落時胸腔劇烈的抽搐,哀慟不止的哭聲,都無法傳達到那個人身邊,那令她如此確知自己的錯誤,這個世界有太多障礙,或許真的不該對誰抱有期待了。無論對方有多麽不同,終究不是自己能夠理解的同類。

聽到門在身後封死的時候,隆隆的悶響湮滅了無助的嗚咽,烏爾奇奧拉靠在門上。這就是你給出的答案嗎?不管做了什麽承諾,你都不可能丟棄那些垃圾,成為這個世界的人。如果在我身邊,只會增加你的眼淚,為什麽還要向我靠近。最終——

Everything devides us。

在烏爾奇奧拉親手隔斷的身後,在與他背對著相互依靠的織姬之間,那曾切近得只貼著一張石板的距離,唯有旁觀者才能看清——“就因為盡是這樣,我才討厭悲傷的故事啊……”

原來時間是這樣深不見底的空虛,暗無天日的永夜裏,生與死也就不那麽重要了,可是這樣想的話,茶渡君的犧牲又算什麽呢……終究都會死在這裏的話,也要憑自己的意志死去。井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當她挪到餐車前,掀開蓋盤那一刻,麻痹的右手忽然松脫,鏗鏘的金石之聲砸上地面縈繞而起。

是一小份尚溫的咖喱牛排飯,兩瓶並列的砂糖和胡椒,曲柄茶杯。以及更往深處,出現的曾再熟悉不過的Mr.Donut銘牌,甜美的馨香四溢開來,品質保證的精巧甜點,光鮮純潔,一如往昔。

淚腺在幹涸之前重新滿溢,囫圇塞進口中的食物卡在喉嚨,她難受地推出餐車蹲下去,抓到了即將傾覆的水壺,卻再也沒有站起來,潑在手上的濃稠奶腥混入了鹹津的苦澀。

明明才剛說著過分的話,卻其實特意去現世為食物費心…明明對我避而遠之,卻連這些都留意到了……並不是他的問題,烏爾君他……已經盡力了,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當問出第一夜的事時就已經清楚,我為什麽會選擇那個問題?卻又為什麽忽視了呢……竟然還那樣對他說了——“不需要!”

胸口…好像下一秒就要迸碎……

清越的足音在身前停落的時候,伴隨而來的是巨大的沈默,織姬沒有動作,身上每一處神經都高度敏銳起來。發誓再也不會錯過了。手中的壺柄被一只冰涼的手接過,在視野之上倒出潺潺的穩妥水聲,她被輕而易舉地提到椅子上,看到漾動的茶盞擱至面前,“……還要我餵你嗎?”

她小心地捧起茶杯埋頭啜飲,醇厚的口感卻包裹著酸澀,喉嚨漸漸好受了點,捏在手裏的空杯一不留神就被對方取走,“吃飽了?”

織姬擡起手攀住他的長襟下擺,輕柔地把頭靠了上去,仿佛曾做過千百萬次的流暢,卻讓對方全身動脈都在那一刻栓死了,瓷質曲柄“乒”地碎成兩截,落在還沒來得及放下杯子的手裏,“烏爾君……如果連我從沒提過喜歡的Mr.Dounts都知道的話,決不會不清楚什麽對我最為重要吧……但是我什麽都做不到,我接近不了烏爾君,說著那些話的烏爾君,太傷人了……即使這樣,卻還是在意我的話,烏爾君,就請你放過……”

“還是——這種話嗎?”動脈重新被打通,烏爾奇奧拉全身的血液開始逆流,無意識地移開了將要撫上她頭發的手,女人牢牢握緊的指節透著虛弱的白,他扳上她的手背。自始至終,都只有黑崎一護,那個人嗎……“那就是你最重要的東西了嗎?”

“誒?——啊、疼!”

無法停止的漸次加重的指勁,在迫使她脫力的一刻,也同時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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