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看著門口的計明，又看了看冰櫃裏的計明，神色呆呆的。

這兩個計明，一個還活著，一個已經死了。

程光走向門口，結結巴巴說：“難、難道那是你的雙胞胎兄弟？”

然後因為雙胞胎意外去世，感覺缺失了一半的人生，不肯接受事實，於是將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弟弟放在了冷櫃裏，就以為他還活著。

程光在腦中惡補了一出大戲，對計明的處境十分同情：“人死不能覆生，雖然失去親人很悲痛，但也該讓他入土為安了。”

計明：“……”

他瞥過冷櫃裏的那個計明，那就是在車禍中掛掉的原主，現在他都想起來了，關於他們的種種過去，他都明白了。

他就是不知道怎麽和這個人類解釋。

一想到這點，計明就開始頭疼。

這時，布丁妖怪忽然跳出來，揮舞著胡蘿蔔大喊：“笨蛋人類！事情才不是你那樣！你好好看清楚，這個躺在這裏的才是真正的人類！”

計明的肩膀一下緊繃了。

程光同情地看了冰櫃裏的人：“他當然是人類，雖然已經去世了，但確實就是人類。”

布丁妖怪要吐血了：“我的意思是，你面前那個才不是——”

聲音戛然而止，布丁妖怪忽然像是卡住了喉嚨，話都說不出來了。

計明假裝什麽都沒看到，一把將程光拉入了懷裏。

“對不起，讓你受驚了。”計明埋在他頸間，呼吸著熟悉的橙子氣息，“我會聽你的，將他好生安葬，你不用擔心。”

程光閉上了眼，懸在心口的石頭落了地，忽然在地下室看到一具屍體，他不是不害怕，但那是計明，比起害怕，他更擔心計明的安危。

他害怕計明真的死了。

還好他還在這裏，他埋在計明懷中，對方的溫度傳到他身上，撫平了他的不安，他顫抖的身體才逐漸平息。

布丁妖怪目瞪口呆地看著程光投入那個魔物的懷裏，嘰嘰哇哇地想要說什麽，但它喉嚨裏梗了一塊胡蘿蔔，什麽話也說不出。

“對不起，我忍不住了。”

計明驀然抱起程光，大步走出去。

“Lord，我在準備晚餐了哦，你有想要吃的菜嗎？”芬達從廚房跑出來，正好撞見計明扛著程光走上二樓。

芬達拿著鍋鏟站在原地，發出了哇哦一聲：“Lord的晚餐似乎決定了呢。”

樓上，程光被扔到了床上，他陷在柔軟的床榻間，計明朝他走來。

他沒由來地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躺在那輛車上，舒服又安心。

計明在他身上，他的樣子和那個模糊的身影合為了一體。

程光喃喃地看著他：“那晚……是你嗎？”

他伸出手，計明一把握住了他，放在了他的心口。

“當然，是我。”計明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緊貼著他的心臟，“那場車禍讓我失去了記憶，不過，我終於想起來了，我們很久之前就定下了契約。”

程光沒聽懂契約是怎麽一回事，但覆在他手上的溫度十分熟悉，對方的吻落下時，他更加確定了，那晚的人就是他。

他放任自己閉上眼，沈浸在這個人的溫柔中。

那時候，他也是這般，將自己交了出去。

……

入夜，計明坐在餐桌前，盯著一桌子美味佳肴，沒有動一筷子。

芬達殷勤地問：“Lord，不用叫橙子下來吃飯嗎？”

計明搖搖頭：“別去打擾他，他還在睡覺。”

芬達：“難道Lord又吃了橙子？”

計明：“吃幹抹凈了。”

“Lord真厲害。”芬達滿臉敬佩，“但是，Lord為何還是悶悶不樂，像個苦兮兮的男二號？”

“我不是男二號。”計明馬上糾正，“我已經想起了所有事，那卷錄像帶裏的人就是我，不對，是還沒化形的我，該死，我那晚會出現，是因為那兩個惡心的人類要對他圖謀不軌，他的上司把他騙進了酒店，灌醉他後送給了那個男人——”

“等等，那個男人是誰？”芬達問。

“呵，就是我這個身體的原主。”計明冷酷道，“他現在就在地下室的冰箱裏。”

芬達恍然大悟：“原來如此，Lord搞死了他。”

“真可惜，不是我搞死的。我只揍了那個男人一拳，他進了酒店的房間，想要對程光動手動腳，我直接把他打暈了，程光也醒了過來，他還看不到我，不過我看到他走出去，也跟著出去。後來，那個上司還在樓下等著，我順手也把那家夥揍昏了，後來……”

就發生了錄像帶裏的事。

計明也不知道具體是怎麽發生的，就是看到躺在車上的程光時，他忽然感覺燒起來了一般，他不由自主就露出了形體，用一千年的修行暫時化為了人類，和他共度了一夜。

然而，也僅僅只是一夜，很快他又恢覆到了靈體狀態。

護送程光回去之後，計明就想著徹底化靈，和程光在一起。

就是這時，真正的計明從酒店醒來，開車回去時在路上出了車禍，車毀人亡。

他顧不上那麽多，趁機便覆制了他的身體，但他沒有覆制原主的意志，化靈並不成功，導致他丟失了部分記憶，但也確保自己的意志沒有消失。

直到今天，他去了寶石商那裏，才取回了那消失的記憶。

他才知道為什麽他化靈後第一個想到是橙子。

那種水果，是一個約定。

幾年前，程光的母親病重時，她在半昏迷的狀態下靈魂離體，看到了偶然游蕩過去的計明，他們做出了約定，如果她還能醒來，一定會向他獻出信仰，供奉水果，只求他保佑她的兒子安全。

計明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直到她離世後，計明都在遵守這個約定，保佑程光的安全，祝他的人生順風順水。

然而程光被灌醉的那一天，計明忍不住現身相助，卻和程光一-夜-歡-好，食髓知味，一千年來第一次渴望化靈，擁有人類的身體，留在他的身邊，占據他的全部。

於是他就這麽做了。

然而他失憶之後，忘了所有的這些事，程光失去了他的庇佑，被構陷到流落街頭。

計明握緊了拳。

他擡頭看芬達：“之前我交給你做的事怎麽樣了？”

“完全搞定了哦。”芬達拿出了一張光盤，“Lord和橙子的錄像就在這裏面，雖然畫面好糊，不過Lord的身影實在太好認了，橙子也是那麽惹人註目，Lord和橙子是天設地造的一對！”

這個人可能不知道天造地設是什麽含義吧。

計明接過光盤：“這是最後一張了，對吧？”

芬達點點頭：“其餘的都被我毀掉了，包括傳到網絡上，還有一些變態鎖在保險箱裏的，全部都毀掉了哦。因為錄像裏面有Lord，追蹤起來太方便了，簡直輕而易舉！”

“那就好。”

計明拿起光盤，起身走到了書房裏，接著打開保險箱，鄭重其事地把光盤放了進去。

芬達：“……”Lord怎麽和那些變態一樣了？

計明鎖好了保險箱，擡頭問：“那兩個人類呢？”

果然問到了。

芬達笑容滿面：“我就知道Lord會問，那對男女已經解決了，我聘用了兩個小鬼附在他們身上，只要他們心生邪念，小鬼就會啃咬他們的靈魂，據說如萬箭穿心，又像是螞蟻噬骨。聘用小鬼的時間一共是六十年，不過，它們提出要五險一金，還有社保，全部都是刷你的卡哦。”

計明站了起來：“沒其他事了，我去看看他。”

計明轉身朝二樓走去。

芬達端著碗筷，在後面說道：“比起食物，Lord更愛橙子呢，果然只有橙子才能餵飽他。”

上樓梯的計明聽到這話，險些失足滑落。

他回到臥室，程光縮在小被子裏，睡得和嬰兒一樣熟。

計明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掖了掖滑落的被子。

程光在睡夢中蹭了蹭枕頭，嘴唇水潤飽滿，睡顏靜謐，美好得不太真實。

計明輕撫著他的發絲，心中想的是他要怎麽告訴這個人類，他們的過去，他的真實身份。

他開不了口。

計明的動作頓住了，這時，程光醒了過來。

“夏至，別抓我頭發，別去廚房……”

程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的是另一張臉。他頓時想起了之前的事，他他他和這個人睡了！

還睡了很久。

程光縮在被子裏，裏面暖洋洋的，他眨著眼，悄悄紅了臉。

“你、你……”

程光張了張口，許多話湧到了嘴邊，然而對著計明，那些話似乎又沒有那麽重要了。

反而是計明先開口：“你擔心的事，已經不存在了。”

程光眨了眨眼，他擔心的事情，難道是——

那卷錄像？

“已經不存在了。”計明重覆著這句話，他低下頭，輕輕吻了他的頭發，溫熱的氣息格外讓人安心。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程光鼓起勇氣說。

計明神色一暗：“是……地下室？那個你不用擔心，我今晚就——”

“不是的。”程光打斷他的話，“我想要再次問你，你到底為什麽想要那些香水？”

計明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難道不是顯然易見嗎？

“因為我想要你。”

計明凝神地望著他。

“想要見到你，想要觸碰你，想要和你一起，呼吸你的呼吸，聽到你的聲音。我想，我應該喜歡著你。”

雖然，他還是不明白，喜歡到底是什麽。

計明皺起眉，這句話他還是無法對程光說出來，即使他在賽吉面前信誓旦旦，然而一到程光面前，他的自信便消失無蹤。

“這樣就夠了。”

程光擡起手，撫平他皺起的眉頭。

另一只手撐著床墊坐起來，他輕聲說道：“因為，我也喜歡你。”

他湊過去，蜻蜓點水地吻了計明的嘴角，含羞帶怯似的。

計明眼神一亮，瞳孔中的那輪金色弧光更為耀眼，他沖昏了頭腦，立即就握住程光的手臂，將他往懷裏揉。

“住、住手！你這個魔物！快放開那個人類！”

布丁妖怪揮舞著胡蘿蔔，忽然出現在臥室門口，對著兩人嚷嚷：“不可以被這個魔物迷住，他會吃掉你的！”

程光充耳不聞，只顧著與計明膠著，分開時才提議：“把門關上吧。”

計明手指一動，臥室門自行關上，隨即又沈入了兩人的爭奪戰中。

“我喜歡你。”

不知是誰這麽說。

然後，另一個人回了一句。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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