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小
中
大
1
在去市裏大道上，他們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他們說到“君再來大灑店”。司機說，同名的大灑店就有七八個，你們去哪一個？
方少雄說：“你從西郊進城，我給你當向導。”他坐在副駕駛位置上。
出租車箭似地向前奔去。
方少雄憑著記憶給司機當著向導。司機說：“市裏這麽多飯店，你們單單去這個飯店？”
方少雄笑笑，沒言語。他在竭力辯著方位，看著街兩邊的路標，盡量不讓自己的記憶出現盲點。終於，他看見了“君再來大酒店”，心裏不禁一陣狂跳。
司機把車停在停車場，說：“這個地方真難找。”
方少雄付過錢，他們幾人向酒店走去。兩個保安看他們一眼，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他們向裏走去。門前兩位禮儀小姐，千篇一律的言語和笑容。
他們進了大廳，到櫃臺前。方少雄對女值班員說：“我們想見你們的老板。”
女值班員說：“有預約嗎？”她禮貌地一笑。
方少雄說：“沒有。”他想，見個小小的老板，還要預約嗎？真是官不大，架子不小。
女值班員說：“啥事說吧，我轉告他。”口氣變冷了。
龍騰飛說：“我們必須親自見她。”
女值班員擡頭看他一眼，說：“你口氣不小。”她拿起話筒按了幾個號碼，輕輕地說了幾句。放下話筒，又忙別的去了。
不大會，渾身流光溢彩的老板娘出現了，笑容迷人地說：“四位帥哥終於來了。吳總等你們好久了。”
他們四個像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板娘正要再說，吳總笑容滿面地出現了。他說：“你們真是人才！和我設想的一樣。你們的機遇來了。”
他們被吳總搞得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唱的是哪出戲。
老板娘對吳總點點頭，退去了。
吳總說：“先去洗澡。徹底放松後，我們談正事。我只能對你們說，你們好運來了。”他轉身向電梯走去。
他們緊隨其後，不知道還會不會發生意外？
吳總安排人領他們去桑拿去按摩。又送來新買的衣服，還了他們手機。他們忙著看手機。方少雄發現手機裏有幾條短信，都是丁燦燦的。他給她回了一條短信。
吳總領他們去了一間小會客室。他們坐下後，一個女生給他們上了茶。望著面前的茶水，他們想起昨晚上的茶。他們下意識地看了吳總一眼，沒有喝茶的。
吳總見到這場景，笑了。他說：“放心，這純粹是信陽毛尖茶，沒藥。”說著，他端起面前的茶，輕輕地呷了幾口。
他們笑笑，都沒喝茶，等著吳總的下文。他們不知吳總說的好運，指的啥。
吳總說：“昨天，你們為一個陌生姑娘，與一幫人大打出手，表現得十分勇敢，這叫勇：夜裏在那種情況下，又能脫身，並能找到這兒，這叫智。你們身手不凡，有勇有謀，是難得人才。我決定留用你們。管吃管住，每月一萬元人民幣。年終紅包另算。從昨天開始，你們就正式是我的員工了。每月給你們六天的休息時間。但你們得錯開，不能同時休息。”
他們臉上有了笑色。風雨過後，終於見到了彩虹。
龍騰飛說：“跟你打個工，像演電視劇似的，讓我們防不勝防。”
吳總說：“其實，我們人生就是個大舞臺，毎個人都在演戲，只不過扮演的角色不同罷了。”
方少雄問：“吳總，你讓我們幹什麽？”這是他最關心的事。
吳總又呷一口茶，說：“我經營的是個大型娛樂場所，吃住玩一條龍服務。有多少錢，只要會享受，在我那兒都能花出去。你們負責治安那一塊。平平安安，就是你們工作的內容。”
他們心裏有了底，給當保安一樣。
吳總說：“幹你們這行，不要多事，更不要大驚小怪。有很多事，你們不適應，也不理解，但這沒事，你們抱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心態就可以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你們心知肚明。工資月月清，這你們放心。當今世界，有錢人多的是。他們都會享受，你不讓他們高興，他們會大把花錢嗎？”
萬石帆說：“吳總，我們明白你的話。”
吳總點點頭，又說：“我的生意很大，還搞著房地產，有時遇到點小麻煩。比如拆遷碰到釘子戶，幹活遇到對手不配合，你們都得過問。不過，你們只要按我說的做，保證你們無事。有麻煩，我出面擺平。”
他們不住地點頭。都在想，吳總的娛樂場所是啥樣的呢？
2
吳總經營的娛樂場所，是“合家歡夜總會”。這是一座二十多層的高大氣派的建築。就憑門前的寬闊停車場，就讓人震驚。停車場有五六個保安，忙著跑前跑後。出入的小轎車如流水，源源不斷。
“合家歡夜總會”門前站著兩個美女。頎長的身段，嫵媚的面孔，都讓出入的人為之眼亮。進門是寬敞的大廳，周邊是沙發和茶幾。工作人員在裏面不時地穿梭著，時時為客人提供著服務。
一樓二樓是餐廳。三樓是酒吧和茶室。四樓是歌廳。五樓是游戲廳。六樓是舞廳。七樓是浴池桑拿和按摩。八樓是賭場，各種賭具應有盡有。九樓往上是不同級別的客房。這兒很安靜，像無人一樣。偶爾有人走動，也是這兒的女員工，腳步輕盈。
相比之下，六樓最熱鬧。美女如雲，進進出出，吸引著男人們的眼球。
方少雄負責八樓的安全。來這兒賭的大都有背景，不是有錢就是有勢，甚至還有江湖上的。再不然，就是不要命的，有幾個錢就往賭場裏跑那種。這種人最難纏，沒有啥顧慮，也沒有啥負擔，誰也不怕，只想著賭。賭是他的天性。有身份的人都讓他三分，不與這種人一般見識，讓外人笑話。負責八樓治安，方少雄暗暗叫苦，可又不能推卸。端著人家的飯碗，肯定得聽人家的使喚。
在分活時，吳總拍著方少雄的肩膀，笑著說：“我最看重你，八樓是我們的重中之重。”
方少雄說：“謝謝吳總的信任。”
吳總說：“你是聰明人，我不會虧待你。”
他們明確分工之後，萬石帆與方少雄單獨談一次話。他說“方哥，咱們四人，數你工作最重。我在廣州當保鏢時，也常去賭場。這不光是賭錢，也是賭膽量。雙方賭紅眼，甚至還會動手。如果賭場老板不過硬的話，他們還敢砸場子。這就根據個人的實力了。不過，發生這樣的事很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真出了亂子，你控制不住，就打我的手機，咱倆應付。”
方少雄自嘲道：“想不到來這打工，竟幹起這行！這是不是不務正業？”
萬石帆說：“應該不是。我們不幹，也有其他人幹。再說，天下的賭場千千萬，吳總不幹，還有千萬個這總那總幹。他們來賭，又不是我們請的。我們只是打工，認清自己的角色，心裏就沒有負擔了。”
方少雄說：“你挺會安慰人。”他想，萬石帆，確實比自己有人生經驗。
萬石帆說：“不是安慰，只能說我們太單純了，經歷太少。”
方少雄在八樓不敢掉以輕心，唯恐出現不測。盡管八樓門口有兩個保安執勤，他還是小心翼翼，不時走動著。怕剛上崗就遇到麻煩。他深知，吳總在這座城市決不是一般人物。他能經營這麽大一個娛樂場所，而且還有如此規模的賭場，無論是官方還是其他，都有一定的背景。不然，他玩不轉。他發現，來這賭的，都不是靠力氣掙錢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色人等讓他大開眼界。前天，他發現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來賭，掂一包現金，出手嚇人，完全不像她這個年齡段的風格。望著她大把地向外甩錢，他真懷疑自己在看電視劇。他不明白，這世上有錢人咋都熱衷賭呢？
這女人賭累了，就去外面透透氣，正碰見在外踱步的方少雄。
她笑著說：“帥哥，你也是來這兒碰運氣的？”她點著一支煙，長長的指甲蓋染得通紅。
方少雄說：“我是這兒的員工。”他想，她的賭資，是她自己的，還是父母的？
她仍笑著：“我知道了。你是新來的保安，負責這兒的安全。”她徐徐向外吐出一長串煙霧。
方少雄點點頭。他在猜想，這位是年輕大款，還是大款的小三？
她說：“是不是在猜我的身份？”她用白嫩細長的手指，彈下煙灰。
方少雄說：“你的言談舉止，與你的年齡不符。”
她笑著：“是不是發現我賭得特大？”
方少雄說：“就是感覺你與別的同齡女人不一樣。”
她說：“你很有意思。”她扔掉手中的煙蒂，轉身去了一間賭室。
方少雄望著地毯上冒著裊裊煙霧的煙蒂，想，這人也太隨便了，為什麽不去休息室抽煙？
在八樓，每間賭室旁邊，都配有一間休息室。裏面有電視，茶和各種飲料，名牌香煙，都是免費的。
方少雄拾起那個煙蒂，丟在走廊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一天，方少雄坐在一間休息室裏正想心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女人走了進來。她很隨便地坐在一張長沙發裏，順手拿起一瓶飲料，擰開瓶蓋，輕輕地喝了兩口。看神情，她贏錢了，滿面喜色。本來就好看的面容，臉上又多幾分光彩。
她沒話找話，露出一口白牙，問：“帥哥，不是來找刺激的吧？”她的兩條長腿被牛仔褲緊緊地包裹著，似乎能把褲線撐炸。
方少雄說：“我是剛來的員工。”他想，來賭的女人還真不少，還年輕貌美。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啦？他覺得自己以前知道的太少了。
女人說：“帥哥，你長得很善，也讓女人心動，起碼能讓女人提神。能自我介紹下嗎？”
方少雄說：“謝謝你的美言。方少雄，來自農村，到這混口飯吃。”
女人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方少雄接過名片，看一眼。某美容店老板，夏麗。他說：“夏老板，你好。”心裏在想，你為什麽要賭呢？
夏麗輕輕一笑，女人的嫵媚展現得恰到好處。她說：“叫姐。我才二十六歲，來這個城市打拼八年了。起初給人打工，近幾年自己開店。無論幹啥都不容易。沒事寂寞了，就來這兒找點刺激，不想太苦自己。掙錢就是為了快活。”她又喝一口飲料。
方少雄說：“聽姐的話音，你還沒成家？”
夏麗說：“知音難尋。我這個年齡已經到了危險年齡。對婚姻不抱奢望了。”好看的臉上有了陰雲。
方少雄說：“在城市裏，你這個年齡還沒你想的那麽可怕。我聽人說，在城市裏，三十歲未婚，大有人在。姐，你別消極。”
夏麗說：“姐不消極！姐認識你，很高興。”
方少雄聞之，心裏一驚。
3
萬石帆負責七樓治安。這兒是浴池，無論桑拿按摩，還是找小姐，都是兩廂情願的事。不會發生啥磨擦。就是有不逞之徒來找茬，他也能擺平。他每天在七樓走來走去，自己都覺得無聊。覺得吳總一月白給自己一萬塊錢，心裏有愧。他沒事就想小妹。一想起小妹，心情就不好。想立馬找到表姐洪葉。
一般情況下，見不到吳總。他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面。這層樓裏，年輕女人很多。來來往往，穿著很露，大部分都是做皮肉生意的。名字也是假的。從內心裏，他看不起她們，但不流露臉上。他明白，人生各有選擇。
沒事時，他去八樓找方少雄聊天。他們在休息室裏，談天論地。
方少雄說：“天天這樣，一月一萬元，我有點虛。”
萬石帆說“吳總是何等聰明人，他會幹賠本生意？方哥，我們安定了，得找表姐的下落。”
方少雄說：“光憑一張照片，很難找。”
萬石帆說：“我也愁。”
方少雄說：“我們來這快兩月了，找人的事沒有一點進展。好在有了穩定的工作，但幹的又不踏實，心裏總懸懸的。”
萬石帆說：“我在廣州幹時，起初，心裏也是懸懸的。後來習慣了，日子也就一天天過下來了。現在，我們只有自己安慰自己。”
方少雄說：“也只能這樣。”他一想到自己的戀人，就心亂如麻。不知道她身在何處，又受著怎樣的人生折磨？這兒的青春倩女，他過目就忘。
萬石帆說：“現在，我們要做好本職工作。”
方少雄說：“這是肯定。再說，這工作也來之不易。”
後來，萬石帆在七樓認識一位女的，二十歲左右，名叫凈凈。名子真假倒不重要，關鍵是她的故事，打動了他。
萬石帆很少與這種女人搭訕。那天也巧，萬石帆去洗衣房洗衣服，忘了帶洗衣粉。他把衣服泡在水盆裏，回去拿洗衣粉。站在一旁的凈凈說：“別拿了，我這兒有。”
萬石帆說：“不遠，我一會兒就拿來。”他轉身而去。他不想欠別人的。
凈凈說：“別怕，我的洗衣粉是幹凈的。”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萬石帆說：“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站那兒，有點為難。
凈凈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她眼裏有了淚水。
萬石帆又回到水池邊，說：“你多心了，我知道人活在這個世上都不易，也有選擇人生道路的權利。我這人不善言談，見誰都不愛說話。真的。”他不想傷害任何人。
凈凈擦了一把眼淚，說：“從你眼裏可以看出來，你瞧不起我。但我告訴你，我的心靈是潔凈的。我不是像一些男人想的那樣骯臟。”她低頭洗著衣服。
萬石帆說不出什麽，拿起她的洗衣粉撒在自己水盆裏。
就是從這天起，萬石帆對她另眼相待。看見她，就想起自己的妹妹，心裏酸酸的。
一天，萬石帆在一間休息室裏閑坐，凈凈穿著得體地走了進來。
萬石帆忙站起來，說：“凈凈，是不是要用這房間？”他知道，在這兒，美女陪男人聊天，按時收費。
凈凈說：“你坐下。我今天啥也不想幹，只想與你聊聊天。”
萬石帆說：“凈凈，我可沒有這個閑錢。”他想逗她開心，他很少見她的笑容。
凈凈說：“我不收你的錢，也想讓你陪我說說話。我很寂寞。”
萬石帆說：“我對你講過了，我不善言談。要不，你說我聽。我一定當個好聽眾。”
凈凈說：“那我就說，說我自己的故事，就讓你自己聽。”
萬石帆對她點了點頭。他有種預感，她的故事不會輕松。
凈凈原先來到這個城市，是在一家電子廠上班。雖然收入不多，但幹得倒自得其樂。由於她長得出眾，就被人騙到這兒，讓她接客。她不幹，哭著要離開這兒。她走不出去，她哭她鬧，就有人威脅她：你再哭鬧，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讓你多掙錢，你還鬧，找死。她不敢鬧了，但還是不依。起初，讓她幹服務工作，不逼她了。她放松了警惕。一天夜裏，等她醒來，她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下身血跡斑斑，還有陣陣的微疼。她默默地流著淚，一直流了好久。連續兩天沒吃飯，她想絕食。在對方的威逼利誘下，她還是屈服了。也真的能掙大把的錢。她掙的錢不舍得花，都給家裏打去。家裏有個弟弟要定親，光彩禮得幾十萬。她不能光想自己。萬石帆剛上班時，她第一眼見他，心裏就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她想主動與他寒暄，可他的目光，又讓自己心寒。她委屈。她想，自己不是壞女人。自己走上這條路，也是被逼的。
她的敘說很平靜，仿佛是講別人的故事。
萬石帆說：“你能告訴我，是誰逼你這祥做的嗎？”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心裏一陣悸動。
凈凈說：“告訴你有用嗎？都是過去的事了。”
萬石帆問：“你不後悔嗎？”
凈凈說：“後悔有用嗎？有錢的男人都愛到這來。他們的錢，你不掙白不掙。眼一閉，只把他們當成玩物，隨他們去吧。”
萬石帆說：“你倒想得開。”他心裏空落落的。
凈凈說：“就是死，誰又可憐你？”她一眨不眨地望著萬石帆。
4
龍騰飛負責六樓舞廳。他以為活很忙，跑東跑西，處理不完的糾紛，問不完的雜事。其實，他清閑得很。
舞廳裏，人來人往。他們跳累了，就去桌邊休息。休息一會，再選對象，進入舞池繼續發揮他們的能量。有幾個閑人，坐那觀賞會，拍拍屁股，去了別的樓層。
小舞廳，都是男女雙方進去，門一關，他們咋跳，你也管不著。對跳舞，他沒興趣。每天，他溜一圈就找地方坐著。覺得每月一萬元，拿得理虧，還免費看跳舞。男男女女，摟摟抱抱，跳來跳去地，真讓他眼花繚亂。
他每天沒事，就站在一個窗前，拉開窗簾看外面的景致。望著街上的車輛人流，他不由地想起自己的侄子，想他被人販子拐賣。想著想著，就想罵娘。
每天，他們休息很晚。客人不走，不能下班。這是老板定的規矩。當然，翌日可以睡個懶覺。不吃早點，能睡到上午十點多。
每晚，他們洗刷過，倒頭便睡，很少有閑聊時間。實在憋急了，他就去找馬開兵聊天。
馬開兵說：“你那層好，都是美麗舞女。你跳過嗎？摟美女的滋味怎樣？”他壞笑著。
龍騰飛說：“沒有心情。”
馬開兵說：“讓老天保佑，盡快找到你侄子。”
龍騰飛雙掌合十放在胸前，閉著眼說：“老天爺，保佑我吧。”
馬開兵被他的真誠感動了。
就在龍騰飛思侄心切時，在他身邊發生一件事，讓他哭笑不得。
那天，龍騰飛在六樓閑走，從電梯口出來一位中年婦女。穿一身名牌裙子，右肩挎個名包。面孔經過精心化妝。留著披肩長發，頭發染得是天藍色。白凈的脖頸上，掛著金光閃閃的項鏈。腳穿一雙紅色高跟皮鞋。走動時，腰肢扭動得花枝亂顫。
女人四十歲左右，看打扮還要年輕一些。她看見龍騰飛，雙目不禁一亮，便笑著向龍騰飛走來。龍騰飛見她走向自己，禮貌地說：“需要我幫忙嗎？”
中年女人輕輕向後理下長發，用別扭的普通話說：“你是剛來的吧？”
龍騰飛點了點頭，說：“還不到半個月。”
中年女人說：“我以前沒見過你，來幾天了？”她顯然對龍騰飛熱情有加，目光在龍騰飛身上游走著。
龍騰飛被她看得有點心慌意亂。他說：“具體地說，八天。”他不明白，這女人是什麽意思，像查戶口似的。他想馬上離開她。
中年女人一笑：“帥哥，看你的服裝像是保安。”聽話音，像是這兒的常客。
龍騰飛點了下頭，說：“不打擾了。”他轉身就想離開。
中年女人叫住他，以商量的口氣說：“帥哥，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想與你聊聊。”她盡量讓自己的笑多幾分魅力。
龍騰飛說：“我在直班。”他邁著矯健的步子離去。
中年女人望著他魁偉的背影，站那兒好久沒動。
第二天下午，龍騰飛一人在休息室裏玩手機，那位中年女人滿面春風地出現在他面前。她又換身名牌，身上灑著香水。看著，比昨天又年輕一些。
龍騰飛站起來，說：“您有事？”看著她時尚的打扮，他心裏想笑。
中年女人打個手勢讓他坐下，自己也坐下。她把小包放在小桌上，習慣性地向後理下長發。眉描得有點濃，看著很假。她未言先笑：“帥哥，你是從農村來的吧？我這樣問沒有別的意思。”
龍騰飛點點頭。他想，這位是咋了？老問自己的身世。自己長得是不是與她某個失蹤的親人相似？他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
中年女人說：“你是一個人出來的嗎？”
龍騰飛說：“我們幾個吶。你有事嗎？怎樣稱呼你？”
中年女人說：“喊大姐吧，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很親，控制不住地想找你聊聊。如果你願意的話，姐想幫你一把。”
龍騰飛見她披金戴銀，還真像個富婆。她為什麽要幫我？難道天上真有掉餡餅的？他在心裏笑了下。看她表情，不像逗我玩。他說：“大姐，你是給我開玩笑吧？”
中年女人說：“我是認真的。我看你順眼，想真心幫你一把。”
龍騰飛說：“沒有任何條件？”他真被她搞糊塗了，天下會有這麽好的事？又恰巧被自己撞到？
中年女人說：“條件有，就是天天陪我跳舞。”她直視著他。
龍騰飛說：“你找錯人了，我不會跳舞。”他想，讓我陪她跳舞，豈不是趕鴨子上架？
中年女人說：“我可以教你，很好學。”她以自己的思路，引導著龍騰飛。
龍騰飛說：“我沒時間學，對跳舞也不感興趣。”
中年女人說：“你陪我跳一小時舞，我給你一百塊錢。”
龍騰飛說：“這就是你要幫我的？”
中年女人說：“你很聰明。”
龍騰飛說：“謝謝你的好意。”他起身離去。
中年女人在他身後說：“先別急於杜絕，你再考慮下。我還會找你的。”她很有耐心。
5
馬開兵負責四樓歌廳和五樓游戲廳的治安。
四樓中間，有個大歌廳，能容納上百人。請的是專業歌手。來聽歌的，大都是年輕人。其他小歌房，是供有錢人唱歌的。有長相俊美的年輕陪唱女歌手。陪唱一支歌，收費多少，有具體價格。至於有沒有其他內容，馬開兵不清楚。他去小歌房看過。有大屏幕，有話筒和各種音響設備。有長沙發和茶幾。茶幾上放著飲料。裏面收拾得幹幹凈凈。
五樓是游戲廳。各種游戲設施應有盡有。每間小房裏都有游戲機。中間大廳是櫃臺，上面放著飲料和種類齊全的零食。周圍有沙發，供人休息閑坐。到這來的，大都是少男少女，十五六歲樣子。他們坐在游戲機前，忘了周邊的世界。有的入迷了，還面對游戲機搖頭晃腦地，仿佛身在其中。餓了就到大廳裏買些零食和飲料，又回坐到游戲機前，忘我地進入了他們的游戲世界，喊殺聲不斷。
馬開兵想，這城裏人，大人小孩都會享受。有錢能花出去。
五樓游戲廳，馬開兵在這的時間不多。他多在四樓。這兒多是成年人，也是有錢人。他有個想法，在這能不能結交個大老板，圓了他發財的夢。
每天上班，馬開兵先去五樓溜一圈，然後在四樓安營紮寨。沒事，他就坐在歌廳裏聽歌。歌手有男有女。他們留著奇怪的發型，穿戴新潮。很快，馬開兵就與他們熟悉了。閑時，也能聊上幾句。
這種輕松活計，起初，馬開兵不習慣。他總認為這不是真的，老板有再多錢，也不會閑養幾個不親不故的人。自己在家當教練時，一月才三千多塊錢。早上和下午教學員，中午休息，老板還給他加活幹吶。老板眼裏不夾閑人。這兒倒好，吃飽等餓。可他心裏不踏實。
他去六樓，把想法對龍騰飛說了。
龍騰飛說：“我也這樣想。這閑的滋味，確實不好。”他活動著雙臂。
馬開兵說：“吳總的生意確實很大，可以說日進鬥金。”
龍騰飛說：“他開銷也不少。吳總能幹這方面的生意，確實是個人物。”
馬開兵說：“那是。你看這樓內，上上下下，多少美女，哪個是幹那行的，你還真分不清楚。聽說幹這行的小姐，不是光在一個地方幹，哪兒叫，哪兒到。”
龍騰飛說：“她們也是為了掙錢。哪兒生意歡，她們去哪兒。”
馬開兵說：“我們在這真大開眼界了。有錢人真會享受。這樣看來，咱鄉下人真算是白活了。”
龍騰飛說：“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城裏也有窮人。”
馬開兵說：“天天吃飽等餓，我心裏有點懸。”
龍騰飛說：“我心裏也沒著落。既來之則安之，隨它去吧。”
馬開兵說：“我們努力表現，這差使來之不易。”
馬開兵在歌廳，有時也跟歌手哼上幾句。可他五音不全，哼過幾句，他自己也覺得好笑。沒事時，他就在一邊玩手機。玩乏了，就找有空的地方，活動著四肢，有時還擺出幾個姿勢，下下腰，劈劈叉，練著自己的老本行。
後來，他與一個陪歌女熟識了，才覺得日子少了許多寂寞。
陪歌女叫環環。二十餘歲，長相溫善，小鳥依人的樣子。聽口音也像北方人。
她是在看馬開兵練功時，才主動與他認識的。兩人一見如故，相互有種說不出的親近感。
一天，馬開兵在四樓走動。環環說：“帥哥，我們聊聊。”她隨手推開一間歌房的門。
馬開兵跟她進去。裏面光線很暗。他隨手按亮了燈。
環環扭頭看他一眼，笑道：“大白天開燈幹碼？”她向上提了提裙子，坐在沙發裏。
馬開兵坐在她身邊，說：“這屋裏太暗，我不適應。”一團女人的氣息，撩撥著他的嗅覺。他下意識地向一旁挪了挪身子。
環環說：“在這還適應嗎？”他們確實是老鄉，同地區不同縣。環環從小愛唱歌，唱得像模像樣，模仿性很強。
馬開兵說：“剛來時有點不適應。我們男人不幹活，肯定坐臥不寧。細想，這也是一種差使，就心安了。”
環環說：“有了固定工作，家人也放心。”
馬開兵說：“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過得很開心。環環，你怎樣？”
環環理下自己的長發，說：“只能說還行。風不吹日不曬，知足。就是陪人伴唱時，有些不本分的男人，對你動手動腳的，你得忍著，還得違心地笑。心累。”
馬開兵說：“男人見你不動心就不真實了。誰讓你長得這麽好看？”
環環看他一眼，說：“你也拿我取笑，我可把你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馬開兵說：“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幹的就是這一行，有什麽辦法？”他想開導她一下，別斤斤計較。
環環不高興了，說：“我幹哪一行？我告訴你，我是賣藝不賣身。你別往那方面想。”
馬開兵說：“我不就那麽一說嗎？你激動啥？”
環環說：“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德性。”她起身離去。
馬開兵怔在那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去市裏大道上，他們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他們說到“君再來大灑店”。司機說，同名的大灑店就有七八個，你們去哪一個？
方少雄說：“你從西郊進城，我給你當向導。”他坐在副駕駛位置上。
出租車箭似地向前奔去。
方少雄憑著記憶給司機當著向導。司機說：“市裏這麽多飯店，你們單單去這個飯店？”
方少雄笑笑，沒言語。他在竭力辯著方位，看著街兩邊的路標，盡量不讓自己的記憶出現盲點。終於，他看見了“君再來大酒店”，心裏不禁一陣狂跳。
司機把車停在停車場，說：“這個地方真難找。”
方少雄付過錢，他們幾人向酒店走去。兩個保安看他們一眼，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他們向裏走去。門前兩位禮儀小姐，千篇一律的言語和笑容。
他們進了大廳，到櫃臺前。方少雄對女值班員說：“我們想見你們的老板。”
女值班員說：“有預約嗎？”她禮貌地一笑。
方少雄說：“沒有。”他想，見個小小的老板，還要預約嗎？真是官不大，架子不小。
女值班員說：“啥事說吧，我轉告他。”口氣變冷了。
龍騰飛說：“我們必須親自見她。”
女值班員擡頭看他一眼，說：“你口氣不小。”她拿起話筒按了幾個號碼，輕輕地說了幾句。放下話筒，又忙別的去了。
不大會，渾身流光溢彩的老板娘出現了，笑容迷人地說：“四位帥哥終於來了。吳總等你們好久了。”
他們四個像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板娘正要再說，吳總笑容滿面地出現了。他說：“你們真是人才！和我設想的一樣。你們的機遇來了。”
他們被吳總搞得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唱的是哪出戲。
老板娘對吳總點點頭，退去了。
吳總說：“先去洗澡。徹底放松後，我們談正事。我只能對你們說，你們好運來了。”他轉身向電梯走去。
他們緊隨其後，不知道還會不會發生意外？
吳總安排人領他們去桑拿去按摩。又送來新買的衣服，還了他們手機。他們忙著看手機。方少雄發現手機裏有幾條短信，都是丁燦燦的。他給她回了一條短信。
吳總領他們去了一間小會客室。他們坐下後，一個女生給他們上了茶。望著面前的茶水，他們想起昨晚上的茶。他們下意識地看了吳總一眼，沒有喝茶的。
吳總見到這場景，笑了。他說：“放心，這純粹是信陽毛尖茶，沒藥。”說著，他端起面前的茶，輕輕地呷了幾口。
他們笑笑，都沒喝茶，等著吳總的下文。他們不知吳總說的好運，指的啥。
吳總說：“昨天，你們為一個陌生姑娘，與一幫人大打出手，表現得十分勇敢，這叫勇：夜裏在那種情況下，又能脫身，並能找到這兒，這叫智。你們身手不凡，有勇有謀，是難得人才。我決定留用你們。管吃管住，每月一萬元人民幣。年終紅包另算。從昨天開始，你們就正式是我的員工了。每月給你們六天的休息時間。但你們得錯開，不能同時休息。”
他們臉上有了笑色。風雨過後，終於見到了彩虹。
龍騰飛說：“跟你打個工，像演電視劇似的，讓我們防不勝防。”
吳總說：“其實，我們人生就是個大舞臺，毎個人都在演戲，只不過扮演的角色不同罷了。”
方少雄問：“吳總，你讓我們幹什麽？”這是他最關心的事。
吳總又呷一口茶，說：“我經營的是個大型娛樂場所，吃住玩一條龍服務。有多少錢，只要會享受，在我那兒都能花出去。你們負責治安那一塊。平平安安，就是你們工作的內容。”
他們心裏有了底，給當保安一樣。
吳總說：“幹你們這行，不要多事，更不要大驚小怪。有很多事，你們不適應，也不理解，但這沒事，你們抱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心態就可以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你們心知肚明。工資月月清，這你們放心。當今世界，有錢人多的是。他們都會享受，你不讓他們高興，他們會大把花錢嗎？”
萬石帆說：“吳總，我們明白你的話。”
吳總點點頭，又說：“我的生意很大，還搞著房地產，有時遇到點小麻煩。比如拆遷碰到釘子戶，幹活遇到對手不配合，你們都得過問。不過，你們只要按我說的做，保證你們無事。有麻煩，我出面擺平。”
他們不住地點頭。都在想，吳總的娛樂場所是啥樣的呢？
2
吳總經營的娛樂場所，是“合家歡夜總會”。這是一座二十多層的高大氣派的建築。就憑門前的寬闊停車場，就讓人震驚。停車場有五六個保安，忙著跑前跑後。出入的小轎車如流水，源源不斷。
“合家歡夜總會”門前站著兩個美女。頎長的身段，嫵媚的面孔，都讓出入的人為之眼亮。進門是寬敞的大廳，周邊是沙發和茶幾。工作人員在裏面不時地穿梭著，時時為客人提供著服務。
一樓二樓是餐廳。三樓是酒吧和茶室。四樓是歌廳。五樓是游戲廳。六樓是舞廳。七樓是浴池桑拿和按摩。八樓是賭場，各種賭具應有盡有。九樓往上是不同級別的客房。這兒很安靜，像無人一樣。偶爾有人走動，也是這兒的女員工，腳步輕盈。
相比之下，六樓最熱鬧。美女如雲，進進出出，吸引著男人們的眼球。
方少雄負責八樓的安全。來這兒賭的大都有背景，不是有錢就是有勢，甚至還有江湖上的。再不然，就是不要命的，有幾個錢就往賭場裏跑那種。這種人最難纏，沒有啥顧慮，也沒有啥負擔，誰也不怕，只想著賭。賭是他的天性。有身份的人都讓他三分，不與這種人一般見識，讓外人笑話。負責八樓治安，方少雄暗暗叫苦，可又不能推卸。端著人家的飯碗，肯定得聽人家的使喚。
在分活時，吳總拍著方少雄的肩膀，笑著說：“我最看重你，八樓是我們的重中之重。”
方少雄說：“謝謝吳總的信任。”
吳總說：“你是聰明人，我不會虧待你。”
他們明確分工之後，萬石帆與方少雄單獨談一次話。他說“方哥，咱們四人，數你工作最重。我在廣州當保鏢時，也常去賭場。這不光是賭錢，也是賭膽量。雙方賭紅眼，甚至還會動手。如果賭場老板不過硬的話，他們還敢砸場子。這就根據個人的實力了。不過，發生這樣的事很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真出了亂子，你控制不住，就打我的手機，咱倆應付。”
方少雄自嘲道：“想不到來這打工，竟幹起這行！這是不是不務正業？”
萬石帆說：“應該不是。我們不幹，也有其他人幹。再說，天下的賭場千千萬，吳總不幹，還有千萬個這總那總幹。他們來賭，又不是我們請的。我們只是打工，認清自己的角色，心裏就沒有負擔了。”
方少雄說：“你挺會安慰人。”他想，萬石帆，確實比自己有人生經驗。
萬石帆說：“不是安慰，只能說我們太單純了，經歷太少。”
方少雄在八樓不敢掉以輕心，唯恐出現不測。盡管八樓門口有兩個保安執勤，他還是小心翼翼，不時走動著。怕剛上崗就遇到麻煩。他深知，吳總在這座城市決不是一般人物。他能經營這麽大一個娛樂場所，而且還有如此規模的賭場，無論是官方還是其他，都有一定的背景。不然，他玩不轉。他發現，來這賭的，都不是靠力氣掙錢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色人等讓他大開眼界。前天，他發現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來賭，掂一包現金，出手嚇人，完全不像她這個年齡段的風格。望著她大把地向外甩錢，他真懷疑自己在看電視劇。他不明白，這世上有錢人咋都熱衷賭呢？
這女人賭累了，就去外面透透氣，正碰見在外踱步的方少雄。
她笑著說：“帥哥，你也是來這兒碰運氣的？”她點著一支煙，長長的指甲蓋染得通紅。
方少雄說：“我是這兒的員工。”他想，她的賭資，是她自己的，還是父母的？
她仍笑著：“我知道了。你是新來的保安，負責這兒的安全。”她徐徐向外吐出一長串煙霧。
方少雄點點頭。他在猜想，這位是年輕大款，還是大款的小三？
她說：“是不是在猜我的身份？”她用白嫩細長的手指，彈下煙灰。
方少雄說：“你的言談舉止，與你的年齡不符。”
她笑著：“是不是發現我賭得特大？”
方少雄說：“就是感覺你與別的同齡女人不一樣。”
她說：“你很有意思。”她扔掉手中的煙蒂，轉身去了一間賭室。
方少雄望著地毯上冒著裊裊煙霧的煙蒂，想，這人也太隨便了，為什麽不去休息室抽煙？
在八樓，每間賭室旁邊，都配有一間休息室。裏面有電視，茶和各種飲料，名牌香煙，都是免費的。
方少雄拾起那個煙蒂，丟在走廊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一天，方少雄坐在一間休息室裏正想心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女人走了進來。她很隨便地坐在一張長沙發裏，順手拿起一瓶飲料，擰開瓶蓋，輕輕地喝了兩口。看神情，她贏錢了，滿面喜色。本來就好看的面容，臉上又多幾分光彩。
她沒話找話，露出一口白牙，問：“帥哥，不是來找刺激的吧？”她的兩條長腿被牛仔褲緊緊地包裹著，似乎能把褲線撐炸。
方少雄說：“我是剛來的員工。”他想，來賭的女人還真不少，還年輕貌美。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啦？他覺得自己以前知道的太少了。
女人說：“帥哥，你長得很善，也讓女人心動，起碼能讓女人提神。能自我介紹下嗎？”
方少雄說：“謝謝你的美言。方少雄，來自農村，到這混口飯吃。”
女人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方少雄接過名片，看一眼。某美容店老板，夏麗。他說：“夏老板，你好。”心裏在想，你為什麽要賭呢？
夏麗輕輕一笑，女人的嫵媚展現得恰到好處。她說：“叫姐。我才二十六歲，來這個城市打拼八年了。起初給人打工，近幾年自己開店。無論幹啥都不容易。沒事寂寞了，就來這兒找點刺激，不想太苦自己。掙錢就是為了快活。”她又喝一口飲料。
方少雄說：“聽姐的話音，你還沒成家？”
夏麗說：“知音難尋。我這個年齡已經到了危險年齡。對婚姻不抱奢望了。”好看的臉上有了陰雲。
方少雄說：“在城市裏，你這個年齡還沒你想的那麽可怕。我聽人說，在城市裏，三十歲未婚，大有人在。姐，你別消極。”
夏麗說：“姐不消極！姐認識你，很高興。”
方少雄聞之，心裏一驚。
3
萬石帆負責七樓治安。這兒是浴池，無論桑拿按摩，還是找小姐，都是兩廂情願的事。不會發生啥磨擦。就是有不逞之徒來找茬，他也能擺平。他每天在七樓走來走去，自己都覺得無聊。覺得吳總一月白給自己一萬塊錢，心裏有愧。他沒事就想小妹。一想起小妹，心情就不好。想立馬找到表姐洪葉。
一般情況下，見不到吳總。他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面。這層樓裏，年輕女人很多。來來往往，穿著很露，大部分都是做皮肉生意的。名字也是假的。從內心裏，他看不起她們，但不流露臉上。他明白，人生各有選擇。
沒事時，他去八樓找方少雄聊天。他們在休息室裏，談天論地。
方少雄說：“天天這樣，一月一萬元，我有點虛。”
萬石帆說“吳總是何等聰明人，他會幹賠本生意？方哥，我們安定了，得找表姐的下落。”
方少雄說：“光憑一張照片，很難找。”
萬石帆說：“我也愁。”
方少雄說：“我們來這快兩月了，找人的事沒有一點進展。好在有了穩定的工作，但幹的又不踏實，心裏總懸懸的。”
萬石帆說：“我在廣州幹時，起初，心裏也是懸懸的。後來習慣了，日子也就一天天過下來了。現在，我們只有自己安慰自己。”
方少雄說：“也只能這樣。”他一想到自己的戀人，就心亂如麻。不知道她身在何處，又受著怎樣的人生折磨？這兒的青春倩女，他過目就忘。
萬石帆說：“現在，我們要做好本職工作。”
方少雄說：“這是肯定。再說，這工作也來之不易。”
後來，萬石帆在七樓認識一位女的，二十歲左右，名叫凈凈。名子真假倒不重要，關鍵是她的故事，打動了他。
萬石帆很少與這種女人搭訕。那天也巧，萬石帆去洗衣房洗衣服，忘了帶洗衣粉。他把衣服泡在水盆裏，回去拿洗衣粉。站在一旁的凈凈說：“別拿了，我這兒有。”
萬石帆說：“不遠，我一會兒就拿來。”他轉身而去。他不想欠別人的。
凈凈說：“別怕，我的洗衣粉是幹凈的。”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萬石帆說：“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站那兒，有點為難。
凈凈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她眼裏有了淚水。
萬石帆又回到水池邊，說：“你多心了，我知道人活在這個世上都不易，也有選擇人生道路的權利。我這人不善言談，見誰都不愛說話。真的。”他不想傷害任何人。
凈凈擦了一把眼淚，說：“從你眼裏可以看出來，你瞧不起我。但我告訴你，我的心靈是潔凈的。我不是像一些男人想的那樣骯臟。”她低頭洗著衣服。
萬石帆說不出什麽，拿起她的洗衣粉撒在自己水盆裏。
就是從這天起，萬石帆對她另眼相待。看見她，就想起自己的妹妹，心裏酸酸的。
一天，萬石帆在一間休息室裏閑坐，凈凈穿著得體地走了進來。
萬石帆忙站起來，說：“凈凈，是不是要用這房間？”他知道，在這兒，美女陪男人聊天，按時收費。
凈凈說：“你坐下。我今天啥也不想幹，只想與你聊聊天。”
萬石帆說：“凈凈，我可沒有這個閑錢。”他想逗她開心，他很少見她的笑容。
凈凈說：“我不收你的錢，也想讓你陪我說說話。我很寂寞。”
萬石帆說：“我對你講過了，我不善言談。要不，你說我聽。我一定當個好聽眾。”
凈凈說：“那我就說，說我自己的故事，就讓你自己聽。”
萬石帆對她點了點頭。他有種預感，她的故事不會輕松。
凈凈原先來到這個城市，是在一家電子廠上班。雖然收入不多，但幹得倒自得其樂。由於她長得出眾，就被人騙到這兒，讓她接客。她不幹，哭著要離開這兒。她走不出去，她哭她鬧，就有人威脅她：你再哭鬧，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讓你多掙錢，你還鬧，找死。她不敢鬧了，但還是不依。起初，讓她幹服務工作，不逼她了。她放松了警惕。一天夜裏，等她醒來，她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下身血跡斑斑，還有陣陣的微疼。她默默地流著淚，一直流了好久。連續兩天沒吃飯，她想絕食。在對方的威逼利誘下，她還是屈服了。也真的能掙大把的錢。她掙的錢不舍得花，都給家裏打去。家裏有個弟弟要定親，光彩禮得幾十萬。她不能光想自己。萬石帆剛上班時，她第一眼見他，心裏就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她想主動與他寒暄，可他的目光，又讓自己心寒。她委屈。她想，自己不是壞女人。自己走上這條路，也是被逼的。
她的敘說很平靜，仿佛是講別人的故事。
萬石帆說：“你能告訴我，是誰逼你這祥做的嗎？”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心裏一陣悸動。
凈凈說：“告訴你有用嗎？都是過去的事了。”
萬石帆問：“你不後悔嗎？”
凈凈說：“後悔有用嗎？有錢的男人都愛到這來。他們的錢，你不掙白不掙。眼一閉，只把他們當成玩物，隨他們去吧。”
萬石帆說：“你倒想得開。”他心裏空落落的。
凈凈說：“就是死，誰又可憐你？”她一眨不眨地望著萬石帆。
4
龍騰飛負責六樓舞廳。他以為活很忙，跑東跑西，處理不完的糾紛，問不完的雜事。其實，他清閑得很。
舞廳裏，人來人往。他們跳累了，就去桌邊休息。休息一會，再選對象，進入舞池繼續發揮他們的能量。有幾個閑人，坐那觀賞會，拍拍屁股，去了別的樓層。
小舞廳，都是男女雙方進去，門一關，他們咋跳，你也管不著。對跳舞，他沒興趣。每天，他溜一圈就找地方坐著。覺得每月一萬元，拿得理虧，還免費看跳舞。男男女女，摟摟抱抱，跳來跳去地，真讓他眼花繚亂。
他每天沒事，就站在一個窗前，拉開窗簾看外面的景致。望著街上的車輛人流，他不由地想起自己的侄子，想他被人販子拐賣。想著想著，就想罵娘。
每天，他們休息很晚。客人不走，不能下班。這是老板定的規矩。當然，翌日可以睡個懶覺。不吃早點，能睡到上午十點多。
每晚，他們洗刷過，倒頭便睡，很少有閑聊時間。實在憋急了，他就去找馬開兵聊天。
馬開兵說：“你那層好，都是美麗舞女。你跳過嗎？摟美女的滋味怎樣？”他壞笑著。
龍騰飛說：“沒有心情。”
馬開兵說：“讓老天保佑，盡快找到你侄子。”
龍騰飛雙掌合十放在胸前，閉著眼說：“老天爺，保佑我吧。”
馬開兵被他的真誠感動了。
就在龍騰飛思侄心切時，在他身邊發生一件事，讓他哭笑不得。
那天，龍騰飛在六樓閑走，從電梯口出來一位中年婦女。穿一身名牌裙子，右肩挎個名包。面孔經過精心化妝。留著披肩長發，頭發染得是天藍色。白凈的脖頸上，掛著金光閃閃的項鏈。腳穿一雙紅色高跟皮鞋。走動時，腰肢扭動得花枝亂顫。
女人四十歲左右，看打扮還要年輕一些。她看見龍騰飛，雙目不禁一亮，便笑著向龍騰飛走來。龍騰飛見她走向自己，禮貌地說：“需要我幫忙嗎？”
中年女人輕輕向後理下長發，用別扭的普通話說：“你是剛來的吧？”
龍騰飛點了點頭，說：“還不到半個月。”
中年女人說：“我以前沒見過你，來幾天了？”她顯然對龍騰飛熱情有加，目光在龍騰飛身上游走著。
龍騰飛被她看得有點心慌意亂。他說：“具體地說，八天。”他不明白，這女人是什麽意思，像查戶口似的。他想馬上離開她。
中年女人一笑：“帥哥，看你的服裝像是保安。”聽話音，像是這兒的常客。
龍騰飛點了下頭，說：“不打擾了。”他轉身就想離開。
中年女人叫住他，以商量的口氣說：“帥哥，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想與你聊聊。”她盡量讓自己的笑多幾分魅力。
龍騰飛說：“我在直班。”他邁著矯健的步子離去。
中年女人望著他魁偉的背影，站那兒好久沒動。
第二天下午，龍騰飛一人在休息室裏玩手機，那位中年女人滿面春風地出現在他面前。她又換身名牌，身上灑著香水。看著，比昨天又年輕一些。
龍騰飛站起來，說：“您有事？”看著她時尚的打扮，他心裏想笑。
中年女人打個手勢讓他坐下，自己也坐下。她把小包放在小桌上，習慣性地向後理下長發。眉描得有點濃，看著很假。她未言先笑：“帥哥，你是從農村來的吧？我這樣問沒有別的意思。”
龍騰飛點點頭。他想，這位是咋了？老問自己的身世。自己長得是不是與她某個失蹤的親人相似？他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
中年女人說：“你是一個人出來的嗎？”
龍騰飛說：“我們幾個吶。你有事嗎？怎樣稱呼你？”
中年女人說：“喊大姐吧，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很親，控制不住地想找你聊聊。如果你願意的話，姐想幫你一把。”
龍騰飛見她披金戴銀，還真像個富婆。她為什麽要幫我？難道天上真有掉餡餅的？他在心裏笑了下。看她表情，不像逗我玩。他說：“大姐，你是給我開玩笑吧？”
中年女人說：“我是認真的。我看你順眼，想真心幫你一把。”
龍騰飛說：“沒有任何條件？”他真被她搞糊塗了，天下會有這麽好的事？又恰巧被自己撞到？
中年女人說：“條件有，就是天天陪我跳舞。”她直視著他。
龍騰飛說：“你找錯人了，我不會跳舞。”他想，讓我陪她跳舞，豈不是趕鴨子上架？
中年女人說：“我可以教你，很好學。”她以自己的思路，引導著龍騰飛。
龍騰飛說：“我沒時間學，對跳舞也不感興趣。”
中年女人說：“你陪我跳一小時舞，我給你一百塊錢。”
龍騰飛說：“這就是你要幫我的？”
中年女人說：“你很聰明。”
龍騰飛說：“謝謝你的好意。”他起身離去。
中年女人在他身後說：“先別急於杜絕，你再考慮下。我還會找你的。”她很有耐心。
5
馬開兵負責四樓歌廳和五樓游戲廳的治安。
四樓中間，有個大歌廳，能容納上百人。請的是專業歌手。來聽歌的，大都是年輕人。其他小歌房，是供有錢人唱歌的。有長相俊美的年輕陪唱女歌手。陪唱一支歌，收費多少，有具體價格。至於有沒有其他內容，馬開兵不清楚。他去小歌房看過。有大屏幕，有話筒和各種音響設備。有長沙發和茶幾。茶幾上放著飲料。裏面收拾得幹幹凈凈。
五樓是游戲廳。各種游戲設施應有盡有。每間小房裏都有游戲機。中間大廳是櫃臺，上面放著飲料和種類齊全的零食。周圍有沙發，供人休息閑坐。到這來的，大都是少男少女，十五六歲樣子。他們坐在游戲機前，忘了周邊的世界。有的入迷了，還面對游戲機搖頭晃腦地，仿佛身在其中。餓了就到大廳裏買些零食和飲料，又回坐到游戲機前，忘我地進入了他們的游戲世界，喊殺聲不斷。
馬開兵想，這城裏人，大人小孩都會享受。有錢能花出去。
五樓游戲廳，馬開兵在這的時間不多。他多在四樓。這兒多是成年人，也是有錢人。他有個想法，在這能不能結交個大老板，圓了他發財的夢。
每天上班，馬開兵先去五樓溜一圈，然後在四樓安營紮寨。沒事，他就坐在歌廳裏聽歌。歌手有男有女。他們留著奇怪的發型，穿戴新潮。很快，馬開兵就與他們熟悉了。閑時，也能聊上幾句。
這種輕松活計，起初，馬開兵不習慣。他總認為這不是真的，老板有再多錢，也不會閑養幾個不親不故的人。自己在家當教練時，一月才三千多塊錢。早上和下午教學員，中午休息，老板還給他加活幹吶。老板眼裏不夾閑人。這兒倒好，吃飽等餓。可他心裏不踏實。
他去六樓，把想法對龍騰飛說了。
龍騰飛說：“我也這樣想。這閑的滋味，確實不好。”他活動著雙臂。
馬開兵說：“吳總的生意確實很大，可以說日進鬥金。”
龍騰飛說：“他開銷也不少。吳總能幹這方面的生意，確實是個人物。”
馬開兵說：“那是。你看這樓內，上上下下，多少美女，哪個是幹那行的，你還真分不清楚。聽說幹這行的小姐，不是光在一個地方幹，哪兒叫，哪兒到。”
龍騰飛說：“她們也是為了掙錢。哪兒生意歡，她們去哪兒。”
馬開兵說：“我們在這真大開眼界了。有錢人真會享受。這樣看來，咱鄉下人真算是白活了。”
龍騰飛說：“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城裏也有窮人。”
馬開兵說：“天天吃飽等餓，我心裏有點懸。”
龍騰飛說：“我心裏也沒著落。既來之則安之，隨它去吧。”
馬開兵說：“我們努力表現，這差使來之不易。”
馬開兵在歌廳，有時也跟歌手哼上幾句。可他五音不全，哼過幾句，他自己也覺得好笑。沒事時，他就在一邊玩手機。玩乏了，就找有空的地方，活動著四肢，有時還擺出幾個姿勢，下下腰，劈劈叉，練著自己的老本行。
後來，他與一個陪歌女熟識了，才覺得日子少了許多寂寞。
陪歌女叫環環。二十餘歲，長相溫善，小鳥依人的樣子。聽口音也像北方人。
她是在看馬開兵練功時，才主動與他認識的。兩人一見如故，相互有種說不出的親近感。
一天，馬開兵在四樓走動。環環說：“帥哥，我們聊聊。”她隨手推開一間歌房的門。
馬開兵跟她進去。裏面光線很暗。他隨手按亮了燈。
環環扭頭看他一眼，笑道：“大白天開燈幹碼？”她向上提了提裙子，坐在沙發裏。
馬開兵坐在她身邊，說：“這屋裏太暗，我不適應。”一團女人的氣息，撩撥著他的嗅覺。他下意識地向一旁挪了挪身子。
環環說：“在這還適應嗎？”他們確實是老鄉，同地區不同縣。環環從小愛唱歌，唱得像模像樣，模仿性很強。
馬開兵說：“剛來時有點不適應。我們男人不幹活，肯定坐臥不寧。細想，這也是一種差使，就心安了。”
環環說：“有了固定工作，家人也放心。”
馬開兵說：“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過得很開心。環環，你怎樣？”
環環理下自己的長發，說：“只能說還行。風不吹日不曬，知足。就是陪人伴唱時，有些不本分的男人，對你動手動腳的，你得忍著，還得違心地笑。心累。”
馬開兵說：“男人見你不動心就不真實了。誰讓你長得這麽好看？”
環環看他一眼，說：“你也拿我取笑，我可把你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馬開兵說：“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幹的就是這一行，有什麽辦法？”他想開導她一下，別斤斤計較。
環環不高興了，說：“我幹哪一行？我告訴你，我是賣藝不賣身。你別往那方面想。”
馬開兵說：“我不就那麽一說嗎？你激動啥？”
環環說：“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德性。”她起身離去。
馬開兵怔在那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