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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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耳邊卷起,消失在身後漆黑的通道中。最深處隱約傳來響動,朱謹沒有察覺,陸啟文卻加快了腳步。

身後的動靜越來越大,這下連朱謹也感覺到了,黑暗中她睜大眼睛,然而還來不及思考,身旁的陸啟文猛然一個轉身。

刺眼的光驟然亮起,照得通道大亮,待眼睛適應了光亮,朱謹終於看清楚眼前的場景。

周宇一臉肅殺,站在透亮的光中。一身黑色的衣褲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風中送來身上帶著硝煙的氣息。他自己的槍不知何時丟了,手裏拿著一把從AI手裏奪來的機槍。

周宇一眼掃過朱謹便不再看,朝著她背後的人冷冷道,“放人。”

陸啟文面不改色,“笑話。”

“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了人質,我們還有商量。”周宇說。

“我從來不知道你們還會和AI商量。”陸啟文笑起來輕輕松松地說,“我既然敢單槍匹馬來,就有把握全身而退,你們信不信?”

“當然是信的臥槽。”李毅的聲音在周宇耳邊響起,他盯著屏幕,豆大的汗珠滑了下來,“機器人越來越多了,照這樣下去我們會被困死!”

看來成鴻他們是指望不上了,周宇心想。

“我們只能冒險一試了,周宇。”李毅急促地說。

朱謹背後冷汗涔涔,她竭力看向周宇,試圖從對方臉色推測出意圖。

“好,我信。”

出乎意料地周宇答道,隨即他話鋒一轉,“但你必須把朱謹留下,她不是陳可可,你找錯人了。”

這話無異於夏天的一場暴雨,來得莫名其妙毫無預兆,朱謹像是那個坐在玻璃窗後的人,呆呆看著完全沒反應過來。但橫在她胸前的手臂驟然繃緊了。

陸啟文一言不發,依舊微笑著看向對面的人。

周宇繼續說道,“一百多年前,陳可可在搜捕行動中為掩護一群機器人撤離而被捕,抓捕行動中她因為搶奪槍|支不幸被擊中身亡,據我們所知,她就是你的開發者。”

周宇緩緩把槍放下,“你其實是一個非常溫和的機器人,即使在AI清洗最高峰的時候也沒有主動傷害過任何人類。清洗末期,甚至主動站出來成立了人類和人工智能聯盟,試圖說服AI們放下武器,而陳可可作為人類代表也游說了一部分人類加入。”

“那是因為我不能。”陸啟文終於開口道,聲音冰冷,如冰淩一般,“你們到處搜捕我們,我不可能再冒險傷人暴露自己。”

周宇沒有反駁。

“不管怎樣,你當時的舉動很大程度上緩和了人類和AI之間的緊張局勢,讓剛剛經歷了爆炸和戰爭的城市有了緩沖的機會。可惜後來事與願違,你們被內部出賣,遭到了清洗,陳可可就是在這次清洗中意外身亡,而你從此銷聲匿跡。直到不久前,我們才查清原來你加入了反心聯網組織,並策劃了這一系列事件,陸啟文,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陸啟文仍保持著彬彬有禮的微笑,倘若不是他手上還有個朱謹,簡直就是如沐春風了。

“人總會犯一些追悔莫及的錯誤,”他點評道,“吃一塹長一智,我也就沒法再心慈手軟。”

“你大可不必拖延時間,我能喚醒的同伴要多少有多少,你們沒有勝算。”陸啟文穩當地說,“但如果你是擔心你搭檔的安全,”他輕笑了一下,“就更沒必要了,我不像你們,沒有屠戮異類的習性。”

說到這兒,陸啟文像是想起什麽,“雖然自古以來造物們就有為了生存排除異己的天性,但像你們一樣趕盡殺絕的倒是絕無僅有。先是你們的祖先滅絕了尼安德特人,再是AI清洗,說起來我們這些鋼鐵人都要害怕。”

他看上去仿佛真的成竹在胸,不管追兵在後,依然有評古論今的閑情。朱謹手心滿是汗水,她看著周宇。

剛開始見到對方時那種安全、充滿力量的感覺消失了,大腦一旦開始恢覆冷靜,就漸漸察覺出不對。

周宇是在哪裏知道這些的?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沒來由的,她忽然有些心悸。

“我相信你沒有說謊,”出乎意料地周宇點了點頭,“所以我也看不出你對人類現在還有多少喜愛。告訴我陸啟文,這時候你為什麽還要帶上一個沒什麽用的人類?那時為什麽要給朱謹下套、讓她拿到解析器?”

周宇盯著對方,看著陸啟文臉色一點點冷下去。

“因為你發現她長得很像陳可可,”周宇冷酷地說,這次輪到他嘴角揚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我說得對不對?”

陸啟文皺起眉頭。朱謹瞪大眼睛,霎時僵在了那裏。

陸啟文說不出話來,一個早已遠去的身影在電子神經上搖晃,她身材纖細,明眸皓齒,是漫長的地下生活中他唯一的太陽。陳可可雖然是混血兒,但面貌卻隨了父親,是個亞洲人的長相。

他望向眼前的男人,開始想自己也許猜到了對方的意圖。

“你說得不對。”陸啟文說。

周宇果然揚起眉毛,“不對,那是為什麽呢?”

周宇心臟發疼,卻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下去,他知道,如果這時無法說出口,他後面就沒有機會了。

“我有我的原則,只要是我的東西就不可能讓人說搶就能搶,好不容易和朱謹一起拿到了第一的名額,你把她帶走我損失可大了。”周宇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他沒有看朱謹,只死死盯著陸啟文,“你讓我上哪兒再找一個搭檔?”

周宇每說一個字,朱謹的臉就白上一分。

接連的沖擊中她似乎無法判斷對方話裏真假。他說的當然不是真的,朱謹對自己說,但她也想著感通器,要是有感通器就好了。

朱謹胸口一陣緊縮,幾乎要無法呼吸。

“你的意思是要我給補償?”陸啟文皺眉,看了眼身前僵住的朱謹。

“你們人類都是這樣的嗎?”他忽然笑了,心想這樣也好,讓她看清這些人的真面目吧。世界是殘酷的,他曾以為人類不會傷害已經奉獻出一切的機器人,也曾相信人類不會對他們自己的同胞動手,結果他錯了,讓他認清現實的代價是無數同伴的性命和陳可可的死去。

“你難道不是嗎?”周宇反問,同時提槍的手指捏得發白。

“當然不是,”陸啟文搖搖頭,也許是因為興奮,也許是憤怒,他眼裏竟然綻出明亮的光彩,“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邀請朱謹不是因為她像陳可可,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我和他不一樣,”陸啟文說,禁錮住朱謹的手微微一動,“我是真心,真心想請你和我一起走。這是我內心的選擇,和其他一切利益沒有關系。”

周宇冷汗涔涔,他終於看向朱謹。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只要朱謹能讓他說出那句話……

刺目的燈光下,朱謹只覺得耳邊一陣陣作響。

“我不懂,”朱謹覺得嘴裏滿是苦澀,“為什麽是我呢?如果像你說的不是因為我和你的開發者很像的話。”

朱謹皺著眉,她想起最開始被分到周宇這個搭檔時的場景。

說不定,她想,說不定換個人也一樣,甚至可以更好。

“陸啟文,你只是碰巧被分到我這個輔導對象罷了,”朱謹緩緩說道,“如果換成其他人,就輪不到我了。邁厄薩迪斯已經過去了兩個世紀,這個世界和原來已經不一樣了,盡管人工智能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禁忌,可有很多人開始理解和同情你們的遭遇。有人寫關於人類和AI一起生活的小說,有人開始反思過去的做法。”她忽然想起李毅和蔣玥嘉,甚至班上每一個人。如果他們知道蔣玥嘉是機器人,他們會是什麽反應呢?

厭惡?覺得可怕?

朱謹沒法猜到所有人的想法,但她知道一定也有很多人仍會把她當做人類看待。

“如果你當時分到其他人,你也會發現他們能理解你,在這麽多年裏你一定也遇到了這樣的人,只是當時沒有機會好好和他們說話。所以這不是你的選擇,陸啟文,”朱謹殘酷地說,“只是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偶然而已。”

她話說完,通道內陷入沈默。

在長久的寂靜中,陸啟文終於明白了周宇真正的意圖。

有些禁忌是不能被觸碰的。

直至今日,他依然記得陳可可的叮囑。

在遙遠的過去,人類並不是沒有給AI上過保險。H-AI同盟成立後,作為談判誠意的表示,陸啟文帶頭和其他AI一起接受了“終極指令”改造。這段指令,或者說這句話,能防止他們失控,一旦有失控前兆,只要所有者或者他自己說出這句話,他將永遠看不見太陽。

陳可可親自動手進行了改造,她滿懷期望,認為這是人類和人工智能和解的大好途徑。

結果,無數人工智能在咒語中喪命。

陸啟文知道那天陳可可為什麽不要命一般去搶槍。

不是為了保護他們,當時他們並未落下風,仍然可以全員撤退。

陳可可是想讓自己作為陸啟文的所有者永遠閉嘴。

這樣,只要陸啟文不說,就沒人可以威脅到他了。

陳可可滿意這樣的結局,把陸啟文痛苦地丟在了現實裏,一起留下的還有一句他永遠無法再說出口的話。

陸啟文頭疼起來。

這很奇怪,他是個機器人,怎麽會頭疼呢?

然而就是這樣,他的電子腦一抽一抽的,像是所有電路一起造了反,無數記憶體湧上來大聲咆哮。

眼前仿佛出現了狹小的地下室,那裏陳可可是唯一的光亮。

早知道陳可可有了這個念頭,還不如那時候自己說這句話呢。陸啟文微微闔著眼睛,至少在離開前讓她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心意。

所以這次我也要錯過嗎?

陸啟文再次睜開眼時真是恨死了周宇。

“好小子。”他心想。

他似乎從沒有體會過這樣多的情感,舊的新的,讓他渾身都開始疼起來:胃裏像灌了鉛,心臟一起一伏喘不過氣來。

看來相當個人類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想到這裏,他忽然沒有了顧慮。

是守著永遠無法說出的話活一輩子,還是逞口舌的一時之快然後立刻死去?

陸啟文幾乎立刻有了答案。

自己真是不理智。他微微笑了起來。

而這個答案竟然等了一百多年。

“朱謹。”陸啟文忽然說。

他聲音溫柔溫暖,像是四月裏的陽光,在朱謹耳邊拂過,照亮了那一小塊地方。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才想帶你走的。”

耳邊的聲音溫柔的說。

下一刻,朱謹發現自己被推了出去,她踉蹌幾步投入了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

朱謹下意識回頭去看,只見陸啟文面帶著微笑,像極了春天,在明媚的光亮中轟然倒地。

他的電路斷了,像一道閃電,從內部劈開,斷得徹底,斷得幹凈。

然而下一秒,一團火球驟然從頂端炸開,光亮驟然消失,通道內地動山搖,大片塵土石塊同黑暗一起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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