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出去的那一秒，朱謹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單詞：

終止程序。

隨後黑暗淹沒了她。

她很快就醒過來了，又似乎過了很久，總之她自己也不清楚。醒來的第一反應便是去摸身邊的人。

“周宇？”朱謹小聲問，沒來由地心慌了一下，“周宇？！”

“我在這兒。”旁邊熟悉的聲音說，“我沒事。”

周宇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只是略微有些疲憊。朱謹的心放了一半下來。

“你在哪兒？”朱謹伸手去摸，只摸到一手灰塵和碎石，地道被炸得塌了大半。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

“我在你身後，”周宇說，“但是現在沒法過去，我一動怕這些支撐物要塌。”

“你受傷了嗎？”朱謹緊緊回握住對方的手。

“都是擦傷，問題不大。”周宇穩穩地答道。

掌心依然十分溫暖，周宇用力握了握朱謹，朱謹這才放下心來。

“那就好。”她說，黑暗裏眼前像蒙了一層紗布什麽也看不清，“怎麽回事，陸……陸啟文自爆了嗎？”

“應該不是，爆炸是從上面發生的，而且終極指令只是自毀，沒有自爆功能。”

周宇試著動了動，只覺得渾身都疼，支撐物並不很牢靠，他一動不敢動，可心裏卻莫名慶幸。

“秦逸？”他試著對著耳機呼喚，“秦逸？”

耳麥那頭沒有聲音，也許通訊頻道在爆炸裏又出了故障。周宇緩緩晃了下腦袋，隨即咬住牙齒。

不行，必須讓其他人盡快找到他們，希望定位系統沒出問題，他暗想。

“秦逸也來了？”黑暗中朱謹問。

“嗯。”

“你……沒有去研究所。”

周宇註意到朱謹說的是肯定句。

“沒有。”他答道。

朱謹頓了一會兒，有些事在腦海裏漸漸清晰起來，心裏漸漸生出一種講不明白的疼痛。

“你們知道陸啟文是AI了，所以在調查他？”

黑暗中周宇看不清朱謹的表情，但他寧可不看；如果看了，他一定沒法繼續說下去。

“沒錯。”

朱謹渾身冰冷。

“所以那句口令……你在有意逼他說出來？”

陳可可已經死了，唯一知道並且能有效說出口令的只有陸啟文自己，事情到了現在，朱謹無法不明白周宇當時的意圖，可她仍固執地想要聽對方的回答。

周宇只是沈默，不知過了多久才說道，“沒錯。”

周圍涼颼颼的，也不知道是通道裏本來就很冷還是什麽，朱謹只覺得血液都凍住了，她坐在地上，覺得荒謬可笑。

一個察覺到不對卻心懷僥幸不向教官上報，一個苦心孤詣和人類鬥爭了上百年最後卻自願毀在人類手裏，朱謹不知道是該笑自己還是陸啟文。

“你利用我？”朱謹問。

周宇沒有回答。

“你知道陸啟文對我……所以故意挑起那些話題，利用我讓他親口說出口令。”朱謹輕聲說，覺得自己仿佛在和一個陌生人說話，“你們怎麽能這樣對他？”

交握的手一動不動，像是凝固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周宇說道，“對不起。”

“不要和我說對不起！”朱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卻沒有掙脫周宇，“我不是氣自己被利用！我……我心甘情願被你利用，只要你覺得我是一個合適的搭檔！”淚水溢出眼眶，很快浸透了領角的一小塊地方。

“我知道自己不夠好，所以一直想讓自己變得更優秀，不拖你後腿，可你太過分了，”朱謹發著抖，“他雖然是一個機器人，可他也是有心的啊。”

周宇死死攥住那只冰涼的手。

他什麽也沒法做，甚至不能給對方擦一擦淚水，

“不然還能怎樣？”

周宇表情麻木，盯著前方，昏暗中漂浮著奇異的光點。

“我們不能放他走，而他又拒絕合作。那種情況下，終結程序是最好的選擇，既能將人員傷亡降到最低，又能完整保留他的電子腦，為向民眾說明這次事件提供證據。”

“所以你們就處決了他，沒有審判，沒有猶豫，就因為他是沒血沒肉的機器人，怎麽樣都無所謂對嗎？”

要麽變成和蔣玥嘉一樣的人偶，隨時醒來，隨時死去；要麽成為抹殺的對象。機器人從來沒有得到過承認，他們甚至連陰溝裏的爬蟲也不如，不能被算作生命。

陸啟文的聲音不斷在她耳邊回蕩。什麽是人？怎麽定義人？為什麽？難道我們就不該有感情嗎？

“是的。”周宇說，“所以我要對你說對不起，我騙了你；但我不會對陸啟文感到抱歉。”

“知道你會傷心，”周宇說，“本來我想一個人把事情解決掉，沒想陸啟文還是放不下你，而你也情願上了他的套。朱謹，你不能再這樣了，”他的聲音似乎有些苦澀，“很多人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好，包括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醜陋。”

朱謹想不通。

她想起夏日的那場混亂，獵鷹兵團的硝煙，甚至想起舒思涵事件裏兩人一起上演的把戲。

一直以來她都是被包容、被鼓勵的那個，這讓她生出一種錯覺，總覺得他們之間不會有什麽無法解決的矛盾。

可是現在她發現，自己和周宇之間確實有。周宇不會讚同她的做法，而如果有可能她也一定會阻止周宇。這種矛盾一開始就存在，只是爆發早晚的問題。

這太奇怪了。明明不久前他們的感情還那麽好，仿佛永遠不會生氣，永遠不會離開對方，一個解析器，一個陸啟文，怎麽就讓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了呢？

圓桌前坐著一人，他的面孔精致無暇，從額頭到頜骨，勾勒出完美的形狀。熒光中他靜靜看著眼前的屏幕，那是一片廢墟，而不久前正是安防基地綜合樓所在。

畫面突然閃爍了一下，沈淵不為所動。

“咳。”

廢墟的圖像消失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他身材高大，劍眉星目，本是英俊瀟灑的形象，卻在昏暗的背景下透出一股森寒。

“好久不見，沈淵。”

沈淵沒有說話，臉上甚至沒有表情，男人似乎也習慣了，自說道，“抱歉做過火了點，不過這下你沒法拿到陸啟文的電子腦了，你打算怎麽和民眾交代呢？”他語氣聽起來十分滿意。

沈淵淡淡道，“不用你操心。”

“是嗎？”男人沈默片刻，忽然顯出一點焦躁，“怎麽？在我面前你也不願意露真面？”

沈淵沒有說話，只冷冷盯著對方，片刻後把手伸到額角出一揭。隨著他的動作，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被揭了下來。

面具下露出一雙動人心魄的眼睛，它們在猙獰可怖的額頭下顯得格外驚心。

“你炸了多少個機器人？”沈淵問。

男人似乎這才回過神來，他眼眸一轉，緊盯著對方，“差不多全部吧。”

“不心疼？”

“有什麽好心疼的？”男人哈哈大笑，“我已經給了陸啟文機會，可他偏違背我原先的計劃，我只好先下手了。倒是你，”他話鋒一轉，臉上恢覆了冰冷的表情，“你遲遲不肯動手，是因為想保下陸啟文嗎？”

沈淵避而不答，男人焦躁起來，急急說道，“你還想著給AI 恢覆地位，邁厄薩迪斯裏受的傷你都忘了嗎？”

“我沒有忘，”沈淵說，“但我也記得如果不是我的AI搭檔替我擋了一下，我早就死了。”

不等男人反駁，沈淵下了逐客令，“下一次我會抓住你。”

屏幕暗淡下來，映出蝕刻版縱橫交錯的額頭和下面光潔的面頰。

沈淵輕輕摸了摸那裏。

朱謹在狹小的支撐物下一動不動，爆炸後掉落的天花板恰好在這裏形成了一個不甚牢固的空間，她和周宇誰也沒有再說話，只在黑暗中沈默著。

按喻昕的說法，情侶兩個有了矛盾很正常，要麽一個投降，日子繼續過，要麽say bye.

自己是不可能投降的，在這件事上她無法讓步，但周宇的想法她卻不是不能理解。一個挾持人質的重要AI，怎麽用最保險的方式解決，最理智和聰明的選擇也無外乎周宇的那個。

朱謹忽然覺得周宇有點像那個有柔軟心臟的鐵皮人。他會溫柔耐心的鼓勵自己，理解李毅對蔣玥嘉的感情，出手幫助任何需要幫助的人。冷靜下來後，朱謹意識到周宇並不是針對陸啟文是機器人，只是在那種情況下必須有人做出決斷。

他溫柔，冷靜，又冷酷。在大部分人難以選擇的時候會挺身而出，做出艱難的選擇；在沒有人支持的事業前無聲地推進。

他只是能把一切藏起來，更堅強罷了。

朱謹嘴唇翕動。

“朱謹，我有問題想問你。”

黑暗中周宇忽然開口。

朱謹嚇了一跳。

“你說。”

“那個時候如果我沒有趕上，你會和陸啟文走嗎？”

朱謹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說實話。

“會吧，他答應我安全離開後會停下所有攻擊，但是我會想辦法回來的！”

周宇無聲地笑了，“你怎麽回來？”

“我會說服他，陸啟文不是壞人，”朱謹急促地說，“我必須回來，不然你則麽辦？”

“再找一個搭檔唄。”周宇說。

即使在漆黑一片中，周宇也能感覺到朱謹正怒目而視。

“開玩笑，開玩笑。”周宇忙道，他無奈一笑，“你真是天真，陸啟文會放你回來？有時候我特別奇怪，明明膽小得要死卻總做一些把別人嚇得半死的事，你說你是不是？”

“我沒有！”朱謹立刻反駁。

“第一次實踐那次，你非要從警察那裏騙來舒思涵的案件信息，把胡飛都嚇傻了，還說不是。”

朱謹：“！”

“好、好吧。我說不過你！”朱謹賭氣說，“不過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嗯。”

“周宇，我們還是分開一陣吧。”朱謹說。

周宇僵住。

“我想和基地申請休學，有些事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想一想，比如全球腦、比如在人工智能上的態度。艾媛燁一開始不是和我們說過嗎？新社會的秩序是我們建立的，但現在我覺得不是秩序，而是生活，新的生活是我們所有人一點點建造的。我不想和以前一樣生活在那個狹小的世界中了，新生活應該有更多生命參與進來，不管是人還是機器人。”

“我們的目的似乎出現了一點不一樣。”朱謹閉上眼睛，握著周宇的手微微收緊，“所以我們都要好好想一想。”

最開始的錯愕褪去，周宇忽然意識到朱謹真的變得更成熟了。

那一點膽怯和猶豫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堅強、無比優秀，對一切充滿同理心的人。

真好，他想道。此刻他真想把對方緊緊抱在懷裏。

這是他的搭檔，這是他的愛人。

失血的昏沈漸漸席卷而來，周宇閉上眼睛，忽然握緊了朱謹。

“好啊，朱謹，我答應你。”他說。

朱謹眼裏放出光彩，周宇看不見，也不需要看見，他在腦海裏就能描繪出她的一眉一目。

“但我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周宇忽然說。

朱謹一楞，還沒有反應過來。

“如果……如果我爽約了，”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幾乎要抵擋不住將他拉去黑暗的睡意，能堅持把最後的話說出來，他感到十分滿足，陸啟文一定也是這樣想的吧，“請你原諒我。”

周宇說。

朱謹猛然意識到什麽，緊緊握著她的手冰涼寒冷，正漸漸失去力量，遠處傳來光亮，隱約還有人聲。

但她什麽也沒註意到，接著傳來的點點光亮，她看見周宇身邊積了一灘血，血凝固在衣服上，把那裏染成令人心驚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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