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和朱謹面面相覷片刻，腦子裏想的卻是不同的東西。

“厲害？”朱謹偏頭看著周宇，目光森寒，“厲害你和他玩去吧。”

周宇暗罵一聲感通器。

“你聽我解釋，剛才只是單純的感慨……”

“暴露你真實想法的感慨。”朱謹冷冰冰道，隨即又想起什麽。

“就差一點！差一點就破紀錄了啊！”頭盔在手裏喀拉作響。

“哈哈哈哈，跪鍵盤，跪鍵盤！”

游戲大廳裏一群人在看他倆吵架。

“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

“跪菜刀吧。”

“回去跪頭盔好了。”

“哇，高難度動作啊！”

朱謹：“……”

她完全忘了自己還沒退出游戲的事！熱意騰地躥到臉上，游戲裏的小人臉瞬間紅了，頭頂開始冒煙，這下圍觀的人更興奮了，“嬌羞”、“傲嬌”一串彈幕滾過天空……

正當朱謹準備偷偷下線時，旁邊忽然有人扯了扯她。

“朱謹？”

朱謹轉頭，看見一個勇者造型的小孩。

朱謹：“……小朋友，你是？”

勇者小朋友縮回手，擡頭看著她，“我是秦逸。”

周宇：“……”

朱謹：“秦逸？！”

秦小勇者看了看周圍或好奇或直冒精光的眼神，“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私聊。”

“真沒想到在這裏能見到你們。”秦逸喝了口茶，短短的腿在離地面十厘米的地方晃來晃去，“聽說基地放假了，怎麽沒出去玩玩？”

“太熱了。”朱謹說。

“也是。”秦逸點點頭，又吃了一塊甜點。

“……”

“嗯？”氣氛詭異的沈默了一瞬，秦逸察覺不對，擡頭問，“怎麽了？”

“沒什麽。”周宇迅速說。

秦逸挑眉，肉全鼓在了腮幫子上，朱謹看不下去了，“噗”的一聲把茶噴了出來。

秦逸：“……”

朱謹慌忙找紙巾。

“你……”周宇想了想說，“你要不換個人設吧。”

秦逸瞬間明白過來，一張肉嘟嘟的臉漲得通紅，“沒法換！沒錢了！初始設定點錯就成這樣了！”

周宇：“……”

朱謹瞄了眼快空的甜點盤子，心想恐怕幼稚的恐怕不止人設……她清了清嗓子，問道，“你怎麽認出我們的？”

“名字啊。”秦逸翻了個可愛的白眼，看得朱謹一瞬間想掀了桌子沖過去，把某人設按在懷裏。

“消失的豬。”秦逸點頭，邊看著朱謹，“你微信的名字、微博的名字、郵箱拼音都是這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朱謹：“……”

三人面面相覷，房間裏只剩下時鐘滴滴答答的聲音，朱謹視線往下，移到桌子中央的盤子上，裏面還剩最後一塊甜點。

“你吃吧。”朱謹對秦逸小王者柔聲說。

周宇：“……”

朱謹的聊天室布置得像個暖房，花花草草錯落有致，桔梗和山茴香交相輝映，茉莉純白柔軟，散發出陣陣清香，而架子上最惹眼的還是幾盆金絲海棠，花冠通體金黃，條條細絲挺立於花瓣中央，在陽光下絢麗明媚。

秦逸忍不住嘖嘖稱讚。

“你游戲裏的金幣全花這兒了吧。”

朱謹點點頭，每次贏的金幣她都仔細攢下來，不然也不會萬年背著個萬聖節特價皮膚晃來晃去。其實不光是金幣，裝飾聊天室還花了她不少心思，什麽季節擺什麽花，顏色怎麽配，架子買多大，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在網上開花店呢。

秦逸把茶杯放下，一條金魚從杯邊游開，眾人垂下目光，看著玻璃缸桌面，幾只金紅的小魚正不急不慢地擺動尾巴，兩三朵睡蓮靜靜立於水中，在光線下如玉般呈現出半透明的美。

秦逸不懷好意地看著周宇。

周宇銳利的目光掃過對方。

“哈哈哈，”秦逸哆嗦了一下，幹笑道，“以周總的實力將來肯定沒問題的啊哈哈哈，這點錢小意思小意思！”

朱謹看了看他們，認真地問，“裝成這樣很花錢嗎？”

誇張的笑聲頓時停了。

“……”秦逸委婉的說，“有點。”

朱謹心裏隱隱有些失落，“好吧，我還準備把家裏都裝成這種風格呢。”

這回輪到秦逸一口茶噴了出來。

朱謹纖手一揮，掃過桃木精雕的花架和瓷骨花盆，“我買這些時，客服說現實裏價位差不多的，讓我可以多買些，先在聊天室布置看看效果。”

那是為了讓你買他的產品才這麽說的吧！秦逸和周宇內心同時咆哮道。

哢嚓一聲，朱謹聽見了夢想破碎的聲音。

“要這麽貴？！”

“不貴！不貴！”秦逸忙不疊道，“讓周總賺就是了！”

“給你買。”周宇忙說。

朱謹頓了一瞬，沒有哪個女孩聽到這句話無動於衷的，一種強烈的幸福攥住了心臟。不是真的要買，也不是非要一句承諾，她們為之高興、感動的，不過是說出這句話時的愛意；哪怕只是一時興起、或最終在時間裏消失殆盡，此時此刻，它就是永恒。

朱謹哼了一聲，臉上有些發燙，閃著光芒。

最後一塊點心也消失了。秦逸滿意地摸著肚皮，打了個嗝。

“嗝……不好意思，點心太好吃，一不留神就吃多了，”他盯著盤子若有所思，“朱謹，方便透露下這家糕點店的實體位置嗎？”

“……我發給你好了。”朱謹說，“下了線你就可以買。”

游戲裏所有食品數據都由入住商家提供，這個年代，在游戲裏打廣告比什麽營銷方式都有效，當你在虛擬世界吃飽喝足，回到現實，肚子空空如也，唇|舌間仿佛還殘留著食物的芳香，饑渴感頓時加倍，讓你忍不住打開X團來上一單。

“你的人設快崩塌了。”周宇看著紅光滿面、兩眼熠熠生輝的秦逸，面無表情道。

“那是你們還不夠了解我啦。”秦逸已經迫不及待點開了店鋪網址，“畢竟是偽裝過的人格。”

朱謹看著神采奕奕的秦逸，心裏五味陳雜。

“你……”等回過神來，朱謹已經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你為什麽會選擇當監察員？”

秦逸笑瞇瞇地把手指舉到唇邊，示意噤聲。

“有些詞最好不要在外面說出來，”他說道，手指繼續漫不經心地劃著光屏。

“是呢，為什麽呢？”秦逸兀自念叨，“大概是生來的責任吧。”手指停下，他擡頭看著兩人笑道，“這麽說有點可笑，但我一開始確實是這麽想的。”

“我的祖父、父親都是其中一員，母親則是一名工程師，沒錯，從事AI開發的工程師，所以我一直覺得長大了我應該和他們一樣，甚至從沒想過其他出路，對，”秦逸笑了笑，“我就是這樣一個沒主見、也沒多少創造力的小孩，一切以自己在的小圈子為榜樣。當然組織也很歡迎我這樣背景的人加入。我們表面上和常人沒區別，義務教育、魔法專科，但其實我們接觸心聯網比你們早得多，從很小就開始訓練了。”

“組織裏人的情況都和你類似？”周宇沈聲問。

“大部分是，”秦逸點點頭，“畢竟責任重大，保密性要求非常高，但也有極少數例外。”

“話雖如此，但我們的工作和一般解析者也沒太大區別，都在任務中扮演不同的人，達到目的、走人而已。唯一不同的，是你們只對某些人是虛假的，而我除了自己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假的。”

光柱透過玻璃灑在桌面，潔白的瓷盤明亮卻又空虛，秦逸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工作性質決定了我必須保持獨立，除了自己，真實的自我不能被任何人看到，所以我們大家都喜歡叫自己‘金魚’，對，就是家裏常養的金魚，”秦逸看著朱謹的眼睛，“大家看它要麽隔著玻璃，要麽透過水面，無論外界多麽誘人，我們也不能離開玻璃缸，因為一旦被撈出來，就只有一個結局。”

“這樣的日子越久，人越離不開缸，好像只有活在玻璃缸裏才能呼吸。”秦逸說道，“直到我接下這次任務，分配到AI.”

“你是說蔣玥嘉。”朱謹輕聲問。

秦逸的腦袋僵硬了一瞬，似乎已經要點頭又生生頓住，“蔣玥嘉，是她在這次任務裏的名字。這是我第一次分配到搭檔，組織裏只有中階以上的人才能接這類任務，教導者一直警告我們，似乎這非常危險，但……我們心裏應該都很期待，畢竟這是人生裏第一個能沒有絲毫顧忌就能交流的對象。”

“——這樣的念頭本身，就極度危險。AI是執行任務的工具，既能保證任務的絕密性，還能在危機時刻派上用場、減少人員犧牲，這才是它們被開發出來的目的。可我經不起誘惑。最開始是覺得和她對話非常有意思，就好像活生生的人一樣，而且十分愉快，”秦逸嘴角浮現出溫暖的笑意，浮光中令人恍惚，“時間越久這種感覺就越強烈，原來擁有朋友是這樣的感覺。那是我第一次嫉妒你們，你們那麽理所當然就能有朋友、有搭檔，而我必須小心翼翼地時刻提醒自己不能越界。後來，任務越發艱難，我開始擔心她不得不‘派上用場’，幸運的是很多次都避開了，我終於松了口氣，又忍不住想任務結束後她會怎麽樣。回收之後，她一定會被清除記憶，我沒法改變這一切，可如果我表現得好，成為高階後就能擁有自己的專屬AI，雖然每次任務後她還是會被送去重置，但至少我會一直在她身邊，即使她忘記了一切，只要我還記得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元旦快樂，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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