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折而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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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設備連上時,所有人心裏都生出一種荒誕的感覺——

這人是誰?

光屏那頭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挺直整潔的西裝下蘊藏著掩蓋不在的力量,他頭發和眼睛漆黑,仿佛黑夜般濃密,仔細看時卻又像個青年,臉上的皮膚光潔無暇,輪廓依稀帶著未完全長開的青澀;但他只能是中年人,看他的表情和手就明白了。

一時間沒人說話,兩頭面面相覷,男人無機質般的眼睛看著他們,不帶一絲情緒。

朱謹不禁在想,人看什麽時會有這種眼神?

人在看人時總會帶有一些想法,看到蹣跚學步的小孩會覺得可愛,看到蓬頭垢面的乞丐會同情或厭惡,甚至看到小貓小狗或路邊花草,也會有著“還挺好看”之類的念頭。自從人類有意識以來,我們就會為感官輸入的信息賦予意義、賦予我們對它的看法。而光屏對面的這個男人似乎沒有這些,仿佛一串代碼在看另一串,冷冰冰的,毫無他想。

“他不熱麽?”

有人悄聲問,瞄著對方直扣到頸部的襯衫和一絲不茍的領帶。

“廢話,他肯定開了空調。”

感通者們打量片刻,秦逸先忍不住問對方,“你是誰?劉校長在哪兒?”

大家都以為那頭會是劉志文,萬萬沒想到冒了個不認識的出來。

“我叫沈淵。”男人說,“劉校長在這裏。”

鏡頭轉了轉,房間一角赫然出現了劉志文的面孔。

劉志文:“……”

“劉校長?”於咲雯表情差點掛不住,試探性地喊道。

劉志文咳了聲,“辛苦你了,於咲雯,同學們也辛苦了,這位是國家心聯網開發委員會的委員長沈淵。”

沈淵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所有人:“……”

“哎,你認識嗎?”有人悄悄推了推關顯榮,關顯榮一副驚呆的表情,半晌才轉過頭來。

“天啊,我終於見到傳說中的沈淵了。”他一臉震驚,捂住胸口,“回去可以給我哥炫耀了!”

“好了,於咲雯同志,你啟用終極暗碼是為了什麽事?”劉志文問。

“呃。”於咲雯難得語塞了片刻,“是這樣的。”

她想了想,先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說了。

“您有什麽建議嗎?”她問。

劉志文眉頭微微皺起,沒有說話,倒是全程冰雕一般的沈淵開了口。

“你們把解析器和反解析器全部上繳了。”

眾人不明所以,本能點頭。

“但還是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沈淵接著說道。

於咲雯瞬間色變,她站的位置靠前,又背對著眾人,一時沒人註意到她的表情,除了拿設備進來後和她站在差不多位置的錢景毅。

大部分人神情茫然,還等著對方幫他們做決定,也有人聽出沈淵意有所指。朱謹擰著眉頭,是啊,為什麽還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不知為什麽,她心裏隱隱覺得沈淵這兩句話有些奇怪。

周宇側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很想幫她把眉頭撫平。

劉志文又咳了聲,聲音似乎有點虛弱,大家重新把目光轉向他。

“解析調查稍後做也不遲。”劉志文說,“何淑嫻現在在哪裏?”

“在兵團醫院的特殊病房,錢少將派了專人看護。”於咲雯說,“但是劉校長,推遲解析的話其他人的安全……”

“能得到保證。”劉志文看著他們,“從現在起,給每人安排單獨的房間,嚴格作息活動,禁止私下聚會和私人行動,錢少將加強兵團內部的安全保護。”

周圍霎時一片嘩然,這不是把他們當犯人麽?!

“憑什麽我們要受到這樣的對待?”龔涵立刻問。

“為了你們的安全,龔涵同學。”

龔涵吃了一驚,沒想到劉志文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更多的人開始抗議。

“可我們不是犯|人!任何人都不能限制我們的自由!”

“我看還不如先解析調查何淑嫻或者餘梓楓,免得冤枉好人。”

“解析調查我也可以啊。”有人說,“我願意接受調查來證明我的清白!雖然這是被你們逼的!”

“那就地調查好了,現在把人審出來,也算給基地幫忙。”

“現在沒有人是犯|人。”劉志文厲聲說,“請大家自重,也請尊重別人!”

“那你們限制我們人身|自由就是尊重我們了?!”

“……”劉志文頓時啞口無言。

憤怒的質問聲更大了些,每個人都得理不饒人,連日得不到解答的疑問、困惑和煩躁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如決堤的洪水,收束不及。

“安靜。”

低沈的聲音傳來,沈淵像看夠了戲般調整了下坐姿,以一個更舒服、更開放的姿態靠在椅背上。

“我有個建議。”他說,“由我派輔導師來治療並調查何淑嫻,其餘人繼續日常活動。”

人群響起小聲的嘀咕,大家的眼神裏透著猶疑。周宇不得不承認,沈淵提出的辦法是目前最好的,既免除了大家的懷疑,又將傷害降到最低。心理輔導師也是解析者,完全能勝任解析調查的任務,還能給對方做心理輔導,從理智上來說,他幾乎馬上想讚成這個提議,但為什麽呢?周宇不易覺察地瞇起眼睛,他總覺得對方別有目的。

朱謹卻仍在想著沈淵開始時說的那兩句話,她又看了屏幕上的人影一眼,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了。

“你們把解析器和反解析器全部上繳了。”

“但還是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這段話乍聽起來沒有問題,但仔細想想,前後並沒有因果關系!

解析器和反解析器是上繳了,但出現後來的情況卻不一定因為它們啊!現在事實還未清楚,沈淵為什麽會這麽肯定?

朱謹下意識看向周宇。

“別動。”周宇在腦海裏說,“假裝什麽也沒發生,他在觀察我們。”

朱謹脖子僵硬了一瞬,忍著回頭的沖動,透過感通器問周宇,“你怎麽知道?”

“感覺。”周宇說,“之前我就隱隱覺得沈淵一定有其他目的,被你一說,忽然明白了。”

“正像你分析的,沈淵既然能肯定這件事和解析器有關,那麽他一定知道什麽,說不定他早就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你是說……他知道我們當中有人有問題?”

“嗯。”周宇思考著,“但也許他現在沒法確定,或者不能確定是誰。”

“所以他提出讓輔導師來調查,好找出那個人。”朱謹說,“他不相信我們中任何一個。”

“有什麽問題嗎?”沈淵問。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沒人能提出疑問,最後都搖了搖頭。

“您什麽時候派人過來?”於咲雯問。

“最遲今晚能到。”沈淵說,“你和錢少將稍後留下,商量人員接收事宜。”

錢景毅略一點頭,沈聲道,“之前約定的保護措施需要加強嗎?”

“不用,按之前的來就可以。”沈淵說。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原來之前錢景毅收到的上級命令竟然來自沈淵。

“還有其他問題嗎?”沈淵問。

沒有人回答。

光屏那頭,劉志文依舊站在原處,卻仿佛一下老了十歲,他眼神暗淡,臉頰的皮膚松松垮垮,像一頭衰老的雄獅。

沒有人註意到他,大家都在看著沈淵,這個手握大權、叫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我、我有問題。”

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可以想象說話人的緊張,所有人朝聲音來源看去,發現竟然是胡飛。

沈淵不帶感情地看著他,胡飛感受到身邊人的註視,深吸一口氣,心臟劇烈跳動,仿佛隨時會蹦出來。

“我、我有一個問題。”他說,“網上那些傳言是真的嗎?”

李毅萬萬沒想到胡飛這時候竟然會問這麽敏感的問題,登時變了臉色,其他人顯然也被嚇到了,所有人一齊默契地收回目光,盯著腳下地面。

胡飛掌心冒汗,心裏因為緊張而發虛。

他知道自己又犯二了,他永遠不懂得掌握時機,永遠不明白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可有些事他必須趁當事人在場問個清楚,好讓他早點下決心。

“口說無憑,這個要等你們回到基地去親眼見證。”沈淵審視地看著他說。

協商完畢,感通者們陸續朝外走去,只留下錢景毅和於咲雯。

走廊的光線比室內稍顯暗淡,窗外是蒙蒙細雨,不遠處積壓著滾滾黑雲,預示著現在正處於兩場暴雨的間隙。朱謹被裹在人流裏緩慢地移動步伐,忽然感受到從身後傳來的一道目光。那目光極具穿透力,仿佛能洞察人心、窺視一切,周宇猛地回過頭,卻只看到一張張茫然的臉。

兩秒後,會議室的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光屏上沈淵異常年輕的臉隨之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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