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不安的等待過後，終於到了實踐那天。

這天天氣格外炎熱，一大早太陽就紅彤彤地出現在枝頭，金色的光芒裏帶著橘紅，映得玻璃窗微微發燙。

這次朱謹沒有被排到晚上出發，卻也好不到哪裏去。感通班的學員們汗流浹背，站在綜合樓後等著發車。悶熱的空氣中沒有一絲風，不少人被悶得氣短，頭一陣陣發脹。

“靠，還不如晚上出發。”李毅在隊伍裏罵了句。

隊伍等得不耐煩起來，距離集合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車子仍不見蹤影，不像上次，他們下來時一長串巴士早已等候在空地。

朱謹站在中間沒說話，汗卻沁濕了內衣，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她這次背了雙肩包，沈甸甸的帶子把她拉得後傾，她想挺直脊背，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周宇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奪過來甩在肩上。

他自己背著一個包，左肩上搭著朱謹的包，用手稍稍扶穩，兩個鼓鼓囊囊的包疊在一起，朱謹看得都熱。

“我自己來。”朱謹忙不疊地阻止。

“帶扇子了嗎？自己扇扇風。”周宇盯著她，答非所問。

朱謹下意識地回想包裏有沒有扇子，幾秒後才反應過來。

她瞄了周宇一眼，隨後垂下眼簾，面不改色地去拉包的外側拉鏈，嘴角卻抑制不住地翹起。

包的位置剛剛好，不高不低，朱謹從口袋裏掏出一柄折疊成手掌大小的團扇，展開後是露出幹脆面君的圖案，她微微側身，順帶給周宇扇點風。

周宇沒有阻止。

有人掏出迷你電扇，不住朝臉上和脖子上吹。向榮兵看了他們一眼，筆直站著沒動，任由汗水從下巴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巴士終於開了過來，大家松了口氣，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上車！車裏有空調！

朱謹悄悄收起扇子，兩輛車子前後穩穩地停下。前面一輛車門打開，從裏面跳出三人。先出來的是成鴻，緊接著是個小個子女人，朱謹認出她是上次的聯絡員於咲雯，她的頭頂上方冒出一個鳥窩，所有人都楞了一秒，隨後才意識到那是頭發，一個腦袋上亂七八糟的男人跟在於咲雯後面滑稽地落了地。

秦逸呆呆地張著嘴，一滴汗從鼻尖滴了進來。

大家都奇怪地望著那人，一半在想“你是誰”，一半奇怪這人是怎麽混到基地來的。

“抱歉來晚了。”成鴻似乎被車外的熱浪嚇了一跳，本能地抹了下不存在的汗水，聲音平穩地說，“原來的司機臨時生病，調人花了些時間。介紹一下，這兩位分別是於咲雯和蘇武平，他們將擔任你們此次行動的聯絡員。”

有人面容抽搐，顯然對某位聯絡員不抱期待，蘇武平兀自笑著，似乎沒註意到大家的表情。

“這次實踐感通班是集體行動，任務在達到目的地後會發給大家。”成鴻公事公辦道，註意到大家的表情，隨即微微一笑，“有了第一次實踐的經驗，相信大家會取得更好的成績，好了，出發吧，預祝大家一切順利！”

這番話每個人都會說，可由不同的人說出來，意義卻大不一樣。朱謹只覺得像吃了顆定心丸，那些有形無形的擔憂都不見了，她只要正常去做就好。

車內冷氣十足，大家放好包，隔著窗戶看外面。隨著汽車發動，不少人朝窗外揮手，成鴻笑著擺手回應；車漸行漸遠，教官逐漸成為一個看不清的圓點，夏季濃郁的樹蔭消失在身後，遍布爬山虎的基地外墻慢慢退出視野。

大巴消失，成鴻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狹長的眼睛瞇起，銳利而淩冽。他輕撫過額角，碎發掩蓋了一層薄薄的細汗，輕微的電流傳過大腦，他稍稍頷首，目光若有所思。

朱謹睡得昏昏沈沈，清晨出發似乎比夜裏出發更容易睡著，大巴十分靜謐，偶爾有幾聲磨牙和咕噥響起。窗戶的透光率全被調到最低，擋住了外面的烈日，唯有蘇武平座位旁的窗戶仍透著光，他歪在座位上打游戲，屏幕上是一片無聲的打打殺殺。

於咲雯帶著另外五十人坐另一輛車，兩輛車一前一後行駛在無人的公路上。

朱謹暫時關掉了感通器。據說戴著感通器睡覺，兩個人的夢會以奇妙的方式連在一起，但朱謹認識的人裏誰也沒嘗試過，專業書上也鮮有相關內容，畢竟這樣做沒太大意義。可餘梓楓卻表現出異常濃厚的興趣，作為神經科學研究員，他似乎從中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大巴微微有些顛簸，但這種幅度完全不會把人驚醒，反而晃得人愈發昏沈。朱謹已經完全適應了節奏，睡夢裏恍惚覺得自己成了車子的一部分，車子顛過不平處，她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車身往左|傾，她也往左，暗沈光滑的水泥臺階十分眼熟，讓人不由放松下來，身體往左靠了些，然而下一秒樓梯扶手忽然消失了。

變故突如其來，朱謹還沒反應過來便失去重心，一股力量讓她往下墜去，慌亂間她本能伸手去拽那突然斷裂的欄桿，一陣銳利的疼痛從掌心傳來，鐵銹般的氣味浸入鼻腔喉管。

朱謹猛然睜開眼睛，瞬間懵了。

眼前全是水，車廂內一片狼藉，到處是漂浮的雜物，呻|吟聲此起彼伏，水已經漫到了腰部，並還在不斷上升，如果不是有股力量把她向上拉起，朱謹此刻一定會軟倒在水裏，冰涼的河水像是浸透進骨髓，她渾身打顫，一陣陣心悸，難以相信地意識到：他們墜河了。

“鎮定。”周宇沈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朱謹下意識轉向聲音的來源，接著意識到把她向上托起的正是周宇，他額角帶血，看著自己。

一滴血從額頭滑落，朱謹嘴唇發白，發著抖想要開口。

周宇示意她別緊張。

“只是擦傷。”周宇淡定地說，他把朱謹微微松開了些，讓她自己站在水中。“你有沒有哪裏痛？”

“沒有，你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

周宇的語氣不容置疑，按住了朱謹心底隱隱的不安。朱謹鎮定下來，意識到他們所面臨的問題。

兩人對視一眼，很快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朱謹按壓指腹，微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一邊觀察周圍，註意到有不少人能靠自己站在水裏，不由暗自慶幸大家都系了安全帶，使得翻車帶來的傷害降到了最低，旋即她意識到安全帶是周宇幫自己解開的。

“水很快會沒過頭頂。”周宇的目光掃過車身，思維順著感通器傳遞過來，“我們必須想辦法盡快出去。”

從變故發生到水漲到腰部，不過短短一分鐘的時間。

“要怎麽辦？”朱謹問，她看著所剩無幾的空間和幾個抽泣的女生，“這樣下去不行，氧氣會不夠。”

“有辦法。”電光火石間，周宇已經有了主意。

“大家請聽我說！”

四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現在車身還沒有平穩，門外壓力大。”周宇的聲音沈穩有力，透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們必須等到水淹到肩膀時再打開車門，現在大家先做好準備，首先檢查前後門，看電路有沒有失靈。”

“我來幫你。”李毅說。

“還有我。”黃驍毅也站了出來。

“我和黃驍毅負責後門，周宇和李毅負責前門。”向榮兵略一思索，提議道。

周宇點頭，幾個男生很快開始行動。

仍有人不住啜泣，車廂內擠著五十幾個人，氧氣卻已所剩無幾，胸口開始發悶，大腦變得遲緩起來。

“大家盡量保持冷靜。”朱謹說，在水下用指甲掐著自己，竭力保持清醒，“減少耗氧，保存體力，我們不會有事的。”

“說得沒錯。”艾媛燁的聲音從一邊傳來，她的短發全濕了，狼狽地搭在臉上，神色卻很鎮定，“我們現在該做的是為離開這裏保存體力和氧氣。”

一個哭的最厲害的女生聞言止住，她咬著牙，努力讓呼吸平穩下來。

“前門OK.”李毅喊道。

“後門OK.”

有人登時松了口氣，臉上全是掩飾不住欣喜，然而朱謹明白，困難的地方才剛剛開始。

“我們有五十個人。”胡飛忽然開口道。

“是的，人多，時間不夠，”向榮兵說，“必須破窗。”

周宇點頭。

黃驍毅立刻道，“一個男生負責一個窗戶，開門和破窗要同時進行。”

男生們聞言紛紛出列，所幸安全錘裝備齊全。

“到時候男生破窗，女生先走，水性好的靠後。”李毅迅速說，“破窗要準、快，前一秒迅速閉氣，出去後全力往上浮，水灌進來時會勢必會很猛，大家做好心理準備，一個個出去，千萬不要慌張。”

所有人緊張點頭。

“相信自己。”周宇沈聲道，“所有人都會安全回去。”

“是啊，我們班男生一直很可靠。”艾媛燁笑著說，“我們女生也不能示弱。”

大家表情瞬間松動，男生們受寵若驚，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艾媛燁說的，尤其是李毅，一臉目瞪口呆。

力氣大、水性好的男生們紛紛就位，其餘人迅速分散到各個窗戶和前後門邊，身體狀況不好、不能憋氣的人被推到前排。朱謹是前門倒數第二個，最後一個是胡飛。

周宇朝朱謹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朱謹微笑起來，示意周宇不用擔心，她心裏有數。

“水位快到了！”李毅大喊一聲。

周宇最後深深看朱謹一眼，隨即別開視線。

“好，準備！”周宇深吸一口氣，所有人繃緊肌肉，全神貫註盯著眼前，等著他一聲令下。

“3、2、1，破！”

作者有話要說：

關鍵劇情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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