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渾濁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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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勢比預估的還要兇猛。門窗被打開的瞬間,一股強力拉得眾人向後倒去,慌亂間,有人踩到某個圓滑的物體,登時摔在排山倒海而來的水中。周宇紮開馬步,重心下沈,一手拉住前門把手,一手從渾濁的河水裏撈起來一個人,把他向門外推去。

六月已是汛期,倉促間,他們還是漏了一點。

河水冰涼且渾濁不清,周宇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撈了幾個人。李毅在他右前方,搜尋時兩人的手曾不小心打在一起,他們頂著洶湧灌入的水流,大力把摸到的人推了出去,最後,身邊只剩下冷冽的河水。

周宇輕推前面的人,示意他先出去;水流的變化從前方傳來,周宇忍住想要呼吸的沖動,長腿一蹬,沖出車門。急速奔湧的河水把他沖向一邊,周宇張開長臂用力上拔,終於在最後一刻冒出水面。

視野清晰的瞬間,他猛地看向右邊。

朱謹的腦袋露出水面,盡管狼狽,卻也正努力朝岸邊游去。

“別松氣。”周宇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還游得動嗎?”

“呼,我可以的。”朱謹艱難地在水裏一起一伏,阻止了周宇要來幫她的動作,“相信我。”

周宇不疑有他,轉身游向不遠處一個快要沈下去的人。

人們陸續游向河岸,幾個水性好的男生率先上岸,隨即又下去救別人,留在岸上的其他人則紛紛跪在岸邊,一邊大聲鼓勵,一邊伸手去拉游到邊上的人。

朱謹上岸的瞬間,只覺得自己快虛脫了,秦逸用力拉住她的胳膊,幫她爬了上來。

腿和手像不是自己的,被水浸透的衣服緊巴巴地貼在身上,潮膩沈重。山間吹來陣陣涼風,朱謹渾身發抖卻意識不到冷,眼睛緊盯著還在河裏救人的周宇。

周宇和向榮兵最後上岸。向榮兵拖著劉心研,周宇的脖子卻被廖子凡緊緊住,臉色十分難看,在其他人幫助下艱難上了岸。周圍人手忙腳亂地讓廖子凡松手,無奈他得太緊,簡直是下了死力氣,一時竟掰不開。

朱謹只覺得血都凍住了,耳邊嗡嗡作響,沖過去一巴掌甩在廖子凡臉上。

那一巴掌又脆又響,周圍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臉上一抽,像是也挨了一下。

廖子凡本能捂臉,松開了死死掐著周宇的手。

周宇喉嚨裏發出一陣可怕的喀拉聲,猛烈喘了起來。

“周宇!”李毅沖了過來,在朱謹身旁跪下,查看好友臉色。

“沒事。”周宇努力平覆氣息,示意兩人不用緊張。

朱謹止不住喘息,心臟像是沈在了水底,一陣陣發顫。

“真的沒事了。”周宇的腦電波傳來。

朱謹頓了片刻,“你怎麽不打暈他,再把他帶回來。”

“快沒力氣了。”周宇看著朱謹,無奈地笑,“最近疏於鍛煉。”

他不笑還好,一笑朱謹眼眶登時紅了。

周宇的笑容瞬間就不見了,他忙不疊想寫說什麽,朱謹卻已轉過身去。

“傻子。”

朱謹丟下一截腦電波。

兩人“眉來眼去”,都被李毅看在眼裏,他酸溜溜地齜了齜牙,壓低聲音,冷冰冰地對摯友,“我還準備搶救你一下,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朱謹走出一段距離,心中才稍稍平靜。回過神來時,她才覺得手掌火辣辣的疼。

剛才那一下打猛了,她有些不安地想。

朱謹看了看廖子凡,對方像只青蛙似的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有人在給他按壓,但沒多少水出來,看樣子還沒緩過來。朱謹心中頓時更加愧疚,準備待會找機會給他道個歉。

所有人都成功逃出來了嗎?

“另一車的人呢?”有人大喊道。

大家心中一驚,果真沒看見任何一個在另一車的同伴,車子已沈了底,滔滔河水中看不出絲毫有第二輛車的痕跡。

“他們就在我們前面,怎麽會不見了呢?!”

沒人回答的上來,人們互相看著,只覺得事情更加詭異。

向榮兵環視四周,很快皺起眉頭,“蘇武平和司機也不在。”

“怎麽會。”蔣玥嘉喃喃道,“不會沒從車裏出來吧?”

“應該不會吧。”一個男生說,“我就在他們旁邊,他們當時看上去一點事沒有,怎麽會沒出來?”

眾人面色各異,心裏卻都想到某種可能。

“還沒有根據,先不急猜測。”黃驍毅忽然開口。

“我同意。”胡飛說,“我們還是先想想現在怎麽辦吧。”

不少人點頭。

很多人的終端在翻車時就不見了,戴在手上的也浸了水沒法開機,只有秦逸的終端被他裝在腰包裏帶上了岸。他拉開拉鏈,腰包裏已進了水,終端半泡在水裏。

秦逸試了試,絕望地搖了搖頭。

人群發出明顯失望的嘆息,氣氛又低迷了幾分。

山裏溫度低,大家都凍得發抖,尤其現在渾身濕透,衣服像塊鐵皮似的裹在身上。風不知何時停了,遠處烏雲密布,天色陰沈,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獨有的腥味,沈悶、寂靜,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到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周宇起身,臉色已恢覆正常,他朝前走了幾步,濕透的衣服下顯出緊實的肌肉,“人一時半會很難找到,我們先找地方避雨,再想辦法。”

大部分人都讚成周宇的提議,一群人穿過河灘向山上走去。

翻車的地方是在一條緊靠著山壁的公路上,河水阻斷了兩側山脈,一側如懸崖般陡峭,另一側卻有著寬闊的河灘。

除了他們,四周空無一人,連塊電子路牌也沒有,終端報廢,所有人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向榮兵野外訓練經驗豐富,此刻,他和另一個學地質的人走在最前面。周宇走在隊伍外側,將朱謹護在隊伍中間的位置。

“事情不太對。”朱謹盯著地面,對周宇“說”,“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

“我也是。”周宇警戒著周圍,暗沈的光線在他英俊的面龐上勾勒出剛毅挺拔的輪廓,“別放松警惕,也別離我太遠。”

“好。”朱謹乖乖的說。

“……”

“怎麽了?”

“沒什麽,我以為你會……呃,害羞之類。”

“……為什麽?”朱謹奇道,“我們是搭檔啊,跟著你不是正常的嗎?哦,好吧……這不是因為那什麽……嗯,習慣了。”

朱謹這才驚覺,自己什麽時候已經習慣了周宇的關心和保護,就像很多事,周宇不需要解釋,也全然信任自己一樣。從最開始的別扭、矜持,到現在的自然而然,不知不覺,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朱謹心底升起一股暖意,仿佛某種強大的力量駐進心臟,讓她安心和勇敢。

學地質的人名叫安卲,專攻地質勘查。汛期山裏極易發生滑坡,加上天色陰沈,草木又深,大家都惴惴不安,但他跟向榮兵像完全沒受幹擾一般,只專心找路。領頭人的鎮定在關鍵時刻往往能發揮超乎尋常的作用,隊伍漸漸平靜下來,人們開始學著他們的樣子關註周圍和腳下。

天色愈發昏暗,樹木發出不安的聲響,山間一聲鳥鳴也聽不見,終於,他們趕在暴雨前最後一刻找到了一處洞穴。

狂風呼嘯,雨水傾盆,一時間世界唯剩沙沙聲。女生們擠在洞穴內側,男生們守在入口,看著外面模糊一片的天地。

黃驍毅提出應該商量一下後面的對策。大家的意見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他們應回到出事的路邊,等待救援,理由是基地一定發現了異常,會沿路尋找;另一派卻覺得他們應該進山。

“我們會出事本身就很異常。”周宇反對,“這麽多年,從來沒聽說過學員在實踐半路上出事的。車子為什麽會翻車?另一輛車去了哪裏?聯絡員和司機呢?到目前為止的種種跡象都表明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想象,這種情況下所有人回到路邊幹等,幾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什麽也等不到,而最壞的後果,是等來我們不想見到的人。”

前者猶豫起來,關顯榮高聲道,“進山要怎麽辦?就能得救嗎?誰知道山裏有什麽?說不定也有你說的‘不想見到的人’在等著。”

“下面是我們要討論的。”向榮兵沈聲說,“這片山我來過,在幾年前的軍演上,我記得這裏是一個兵團的駐地,也許我們可以去那裏求助。雖然那邊也不一定就沒問題,但會相對安全。”

人群霎時沒聲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十分躊躇。

一人想了想說,“我們手腕裏有定位器,我還是覺得基地找到我們的可能性比較大,所以別亂跑了吧。”

“如果定位器真管用,我們去哪裏都一樣。”一直沈默的林域突然說道,周圍人被嚇了一跳。

“是什麽兵團”有人問向榮兵。

“獵鷹兵團,如果最近沒調動的話,司令應該是錢景毅少將。”向榮兵說,同時看向關顯榮,“你應該也認識的。”

關顯榮遲疑了一瞬,表情開始松動,顯然心動了。

“是嗎?你認識?他靠譜嗎?”一個女生馬上問道。

“他挺厲害的。”關顯榮慢吞吞地說,似乎在心裏掂量,“我爸說他管轄的地方上下都一條心,誰也插不進去,保家衛國是個人才,但對上頭來說也是個刺頭。”

“這麽說的話,他反而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人。”周宇淡淡道。

更多的人被說動了,人群發出輕微騷動,有人已經按耐不住,催促道,“那還等什麽,我們快過去吧。”

“別急。”李毅看他一眼,“現在雨這麽大,路都看不清,沒法找地方。”

向榮兵點頭,“這片山很大,一時半夥也找不到,等天晴再行動吧。”

人群再次陷入沈默,周宇等了等,便開口道,“好,那現在開始投票,讚成等救援的舉手。”

一部分人仍舉起了手,周宇數了數,目光從他們臉上漫不經心地掃過。

“讚成進山的舉手。”

這次舉起的手明顯比剛才多了不少。

“12比38,”周宇說,“少數服從多數,我們進山。”

大家以為到此結束了,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周宇緊接著說道,“如果有人堅持留下,我不勉強。”

那十二個人表情頓時僵住了。

周宇表情平淡,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朱謹註意到有人將視線悄悄投向自己,意識到這點後,她臉上面無表情,心裏卻更警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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