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水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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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一條街的首飾鋪子,老板顯然還在做著剛開張時的準備,將貨物一件一件精心地擺到櫃臺上。一位白衣女子站在櫃臺前,幾乎是老板剛剛放上一件首飾,她就拿起一件首飾,全部在自己面前堆成一堆。

列瑩好奇地走進店裏來,沈冰朝她瞥了一眼,似乎沒將她認出來,繼續把首飾一件一件搬到自己面前。既然她沒認出來,列瑩也就不說話,望向還站在外面的桓淑,使了個眼色,桓淑會意往旁邊靠了靠,省得沈冰發現了他。沈冰的面前已經放了一堆發飾、手鐲、戒指和項鏈,全無章法地堆在一起,列瑩故意問老板道:“老板,你這裏都沒什麽新貨嗎?”

老板苦笑了一聲,指了指沈冰:“那些這位姑娘都要了,姑娘你看看這裏吧。”他搬出一只盒子,一打開,裏頭盡是各種款式的發簪,有珍珠鑲嵌的、黃銅攢絲的、步搖垂掛的,花色齊全、款式新潮。

想不到沈冰一把手伸進了盒子,看也不看就抓了幾支簪子去:“這些我也要。”

列瑩強作笑容問:“姑娘,買這麽多發飾,你戴的過來嗎?”

沈冰吸了吸鼻子:“你管我。”列瑩此時才發現,她的眼睛是腫腫的,鼻頭也是泛紅的,分明是大哭過的模樣。沈冰把面前的一堆首飾往老板那邊一推:“多少錢?”

沈冰果真將那些首飾全都買下了,用一塊布包起來抱著就走。桓淑與列瑩悄悄跟了上去,列瑩低聲道:“她的心情很不好,我不敢與她搭話。”這誰都看得出來,“似乎剛剛哭過的樣子。”

那一包首飾,想必也是很沈的。沈冰走一段路便換一只手,直到一條河邊。東京土地緊缺,大部分的河流都被填了建城,全城總共也就兩條東西走向的大河,河邊建了河堤,栽上一排柳樹,春天裏抽出芽來,嫩綠嫩綠的一長排。沈冰走下河堤,桓淑即刻緊張地跟了上去,幸好在河堤邊看見了沈冰只是坐在水邊,將那一包首飾打開來,一件一件竟然丟進了河裏。

列瑩忍不住下了河堤:“你買那些東西,只為了將它們丟掉嗎?還不如當初讓給我。”

沈冰回頭,滿臉是淚,列瑩心中一怔。沈冰臉上掠過一絲驚訝,繼而低頭輕聲道:“它們太沈了。”

列瑩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沈冰開始露出戒備之色。列瑩只好在離她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來:“你怎麽了?”沈冰默然轉頭望著水面,也不再將首飾往河裏扔,但面對列瑩關切的詢問,卻絲毫沒有回應。列瑩擡頭,求助地看著河堤上方的桓淑,勸人這種事,她真是太不擅長了。

桓淑站在河堤上朝下面喊道:“沈姑娘!”沈冰聞聲,擡頭奇怪地看著桓淑,“在此地遇到沈姑娘真是太巧。沈姑娘可還記得在下?”

沈冰思索了一會兒,“呀”了一聲,回頭看著列瑩道:“你們是一起的,是姑姑的客人!”終於想起來了,沈冰警惕地問,“為何跟著我?”

列瑩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們沒有跟著你,真的是巧合。我在首飾鋪子遇見你,看你臉色不對,放不下心便跟來瞧瞧。”

沈冰神情恍惚:“多謝關心。”她將首飾一齊抱了起來,走到列瑩面前,“這些,你喜歡,送給你吧。”

列瑩不知道該不該接受,只好擡頭看看桓淑。見到桓淑點頭,才把東西抱了過來。“沈姑娘,”她看起來很是怪異,列瑩十分擔心,“我們送你回去吧。”若不如此,只怕她要在路上出點什麽狀況,比如,一頭栽進河水裏。

“回?回哪裏?”沈冰的目光竟然是不可理喻的。

“衛家啊。”

沈冰的唇角勉強牽扯了一下,是冷笑:“那是衛家,又不是我家。”列瑩正不知該說些什麽,沈冰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突然用力抓住了列瑩的手臂,“你們認識我爹,對嗎?你們可以帶我去找他嗎?只有我爹在的地方,才是我家啊。”沈冰說著,又是兩行眼淚墜落,淒涼的模樣簡直揪痛了列瑩的狐貍心。

列瑩不假思索地握住她的手說:“可以,可以啊。我帶你去找你爹,可是,”她看眼桓淑,“桓淑有一件要事,要參加完朋友的婚禮才能走。”

“婚禮?”沈冰的目光飄來飄去,重新落在了列瑩臉上,“衛緒的婚禮?”不明就裏的列瑩點了點頭,沈冰笑聲淒然,令人不寒而栗。列瑩連忙望向桓淑,卻見桓淑眉頭深鎖,對著她連連搖頭。

眼看沈冰晃晃悠悠險些落入河裏,列瑩一把拽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往堤上拖:“既然你不想回衛家,那就去我家吧。”她能感覺到沈冰瘋狂扭動手臂,要掙脫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拗斷自己的手,然而她終究是個柔弱的少女,那點力量怎麽敵得過狐妖?

端著兩碗熱茶,列瑩走到了客廳裏。沈冰坐在地面上,雙膝彎曲,目光空洞。桓淑沈默地坐在邊上,擡起眼簾望著列瑩。列瑩將茶放到二人面前:“沈姑娘,喝茶。”她沒有請桓淑喝茶,桓淑自己拿起了茶碗,但沈冰依舊發著呆,那失魂落魄的模樣,莫名讓列瑩覺得可怕。

與前番在衛家見到的模樣截然不同,那時的沈冰盡管怯懦卻光艷動人,而眼前的這個沈冰,像是落了水的狐貍,耷拉著一身皮毛,全無精神更談不上美麗,有的只是縈繞周身的幽怨氣息。像極了列瑩見過的某個屈死的女鬼,每夜嚷嚷著要把那個負心的男人碎屍萬段,卻只能十年如一日地被禁錮在她死去的房子裏,既害不了人也投不了胎,哀嚎是她唯一的發洩手段。

憑直覺,或者說聯系沈冰起先的反應,列瑩知道這件事一定與明日要成為新郎的衛緒有關。男女之間,不外乎兒女情長,桓淑的眼神似乎也是這麽說的。列瑩主動開口:“沈姑娘,你就暫且在我這裏住下吧,過兩日出海的船定了,就跟我們一起走。”

沒有回應。等了很久很久,列瑩嘆了一聲氣,已經打算放棄,對面傳來幽幽的女聲,說:“其實,方才我真的想要跳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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