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荷之地位於殷府後院，假山秀水、飛檐翹角，景色倒是格外別致。除卻赫連府，只怕如今洛州之中無人的府邸能夠比得上此處，足以看出殷唯的權勢和受寵。

來往送水和瓜果的下人不斷，趙驚瀾稍問幾句，便打聽到了眾位公子小姐們身在何處。殷府後院有一處巨大的水池，其間盛荷爛漫，因著水池面積較大，殷唯特地囑咐了工匠在其上搭建看臺和九曲回廊，以看臺為界，左右分廊，男賓在南，女賓在北。

趙驚瀾不緊不慢地沿著回廊踱步而來，陸惠羽瞧見了，忙迎上前：“驚瀾，如何，沒事兒了吧？”

她瞧見了惠羽眼中的緊張和關切，微微搖頭：“沒事兒，好多了。”

兩人站在一旁象征性地賞荷，聽著周圍女賓們吟詩賞花，微風拂面，平添幾分愜意。趙驚瀾的目光悄無聲息地向人群中央的嚴綺看去，只見嚴綺對吟詩賞花興致欠缺，正微蹙眉，冷著臉，百無聊賴地盯著回廊上裝飾的小木獸。杜敏三番兩次拉她融入女賓之中，都被她一擺手拒絕了，看去像是有幾分心事的模樣。

相較於嚴綺，陸惠羽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只要一想起回廊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和她有婚約的男人，她便渾身難受不自在，巴不得奪門而出。但她不能走，若她擅自離開，身邊的下人定會將這件事稟告父親，那後果是她不敢想象的。

趙驚瀾將她的臉色看在眼中，面不改色地輕拍她的手臂。

一名丫鬟忽然闖了進來，她神色驚慌、步履匆忙，徑直跑向嚴綺，這丫鬟正是嚴綺的貼身婢女，她附耳在嚴綺身邊低語，下一刻，嚴綺冷冽的眉宇便悄無聲息地蹙起，她抿緊唇，面帶陰郁地離開了此地。

杜敏攔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嚴綺氣沖沖地往外趕。

陸惠羽輕聲發出一聲“咦”，喃喃道：“嚴綺她氣沖沖地去做什麽？一會兒便是荷花宴了……”

仿佛是驗證她說的話，一名婢女步入人群之中，脆聲道：“諸位夫人、小姐，荷花宴馬上就要開始了，還請諸位入座，享用美味。”荷花宴正是在池中央的看臺上，下人們布置妥當，便請諸位客人上去歇息，男女分列，相對而坐。

趙驚瀾和陸惠羽喜歡清凈，默契地尋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她擡頭，見赫連燁坐的位置十分靠前，心想他身為鎮西將軍，戰功赫赫，坐的位置靠前也是意料之中。

很快，眾人便已盡數落座。男賓的位置空了一處，女賓的位置也空了一處，但因空位較為偏僻，無人察覺。

趙驚瀾側頭向看臺的主座望去，只見其上並排擺著兩副坐榻，其中一個位置上，坐的正是安陵政，少年人儀表得體、面帶笑容，在他身旁，端坐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年長女人，女人衣著首飾雍容華貴，尤顯富貴，白皙的面容之上因保養得當而看不出真實年紀。

仿佛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主座上的女人忽的轉過視線，目光徑直冷冷地落在了她身上。

趙驚瀾沒由來地感受到了一絲壓迫，她擡眸直視著對方，最終迫於壓力挪開了視線。那種視線帶來的鋪天蓋地的威儀，只有位居高位的人才會擁有，此人不愧為攬權多年的當朝太後，也不知安陵政是如何在這種冰冷的眼神下安然成長成現今這副模樣的。

待眾人落座，皆數安靜下來，等待皇帝和太後的發言。

安陵政望了一眼席位上的眾人，忽地側過頭去對太後說道：“還是由母後來說吧。”

太後原本有些緊繃的臉上緩和幾分，露出些許驚訝又無奈的神情：“皇帝長大了，早晚也該自己主持事務了，總依著老身，何時才能自立……”她這般說著，眉眼又驀地揚起，分明是有些興高采烈的樣子，“眾卿家莫要拘謹，既然是殷愛卿主持的賞荷會，就不要講那麽多規矩，大家其樂融融，開心才是第一要事！”

坐在下方的殷唯附身點頭，道：“太後娘娘仁慈，其實這次的賞荷會，並非由微臣主持。”

“哦？”太後挑眉，帶著幾分笑意，“能在殷府主持宴會的，除了殷愛卿，還有旁人？”

殷唯也笑了，那張冷冰冰的面孔上溢出些許令旁人驚詫的溫柔：“主辦此次賞荷會的，乃是微臣的內室。”

“殷愛卿的內室……”安陵政忽而揚聲呢喃，仿佛想起什麽似的，扭過頭去對太後道，“朕記起來了，殷愛卿的內室，當是吏部尚書唐蕭重的千金。”

太後多了幾分興致，她眉眼帶笑，左右張望了一圈兒：“既如此，怎得未在府中見到她？”

語落，趙驚瀾和陸惠羽面面相覷，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是啊，他們在殷府這麽久，怎麽沒見著唐畫泠？不僅如此，身為親家的唐家一眾人都未出現，這便令人有些遐想連篇了。

“回太後的話，畫泠昨夜忽感風寒，不便見人，特托臣來致歉。”

“哦？身體可還要緊？”

“多謝太後關心，微臣已找了大夫診治，畫泠當下正歇著，已無大礙。”

“那便好，若有需要的，愛卿只管去找禦醫無妨，宮中那些個整日無所事事的禦醫，也該起來活動活動了。”太後一甩廣袖，細長的眼角挑起尖酸的弧度，側過頭去問安陵政，“老身說的可對？”

安陵政反應迅速，咧嘴憨態地一笑：“母後說的自然是對的，那些吃軟飯的，早該處置了。”少年皇帝荒唐的模樣，哪裏還能看見曾經禦花園中暴戾深沈的影子……

殷唯背對著她，是以趙驚瀾看不見他如今的神色，只見他附身行禮，音色不揚不抑、沈得似一汪深水：“陛下，太後娘娘，畫泠特地命人準備了西域的葡萄美酒，還望不吝品嘗。”

說罷，他擡手一拍掌，立時有數位婢女手持酒盞而入，領頭二人徑直向太後和安陵政走去，其餘幾名婢女則在賓客之中往來斟酒。

趙驚瀾面前的酒杯被斟滿，她方舉起酒杯，便聽得耳畔忽起絲竹之樂，身著荷花刺繡舞裙的舞女們蜂擁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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