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頭可是覺得這梳妝臺有什麽問題？”素兒上下打量了一眼，看不出任何異樣。

趙驚瀾難得有了耐心解釋：“這些艷俗的東西，怎會出現在這兒？”

像是被點醒，素兒連忙扭頭四處查看，發現周遭的物件多為清淡素雅，這染著大紅漆的梳妝臺確實有些突兀了：“或許是……將軍送的？”

“你何時見將軍喜歡這樣的東西了？”

“又或者是……鐘叔布置的？”素兒雙眸滴溜溜轉了一圈，小心猜測的模樣頗為調皮。

趙驚瀾噗嗤一笑，輕嘆口氣：“不，都不是。”

“教頭可是心中猜到人選了？”

她點點頭，腦海中立時浮現曾經在南潯街酒樓之上、那抹隨性瀟灑青衣男子的形象。

她差點兒忘了，赫連府中，還有一位公子，那位公子並未參軍，而是整日留連花街柳巷，尋花問柳、醉生夢死，那人便是赫連家二公子——赫連疏。

只怕在赫連府一眾大直男中，也唯有赫連疏會送出這樣的東西了，只是……他為何要送這樣的東西？

冥思間，屋外忽的傳來了響聲。素兒趕忙上前開門，迎面而來的是一個身形精瘦的士兵：“教頭，將軍囑咐您前去用膳。”

她記起，赫連府中除了鐘叔，幾乎是沒有下人的，這士兵面生，想必是長久駐紮在洛州的赫連士兵。

“這位軍爺辛苦了，教頭馬上便去！”素兒替她回了話，見那士兵依舊立在門口不走動，疑惑地問，“軍爺還在這兒做什麽？”

“將軍說，教頭初來府中，對此地並不熟悉，末將為教頭引路，莫要迷路了。”

趙驚瀾額前默不作聲劃過三條黑線……自己何時會迷路了？依照原路尋回去她還是會的。即便如此想，她依舊客客氣氣回答：“那便要軍爺再等片刻了。”

一聲“軍爺”喚的面前士兵受寵若驚，他趕忙抱拳行禮：“不敢，末將等教頭是應該的。”

“此地不是軍營，你不用這般拘束。”說著，她便顧自回去換衣服了。

士兵聞言卻是一楞，良久沒反應過來。

長途跋涉早已令她衣衫灰暗，她褪下一身舊衣，換了身簡單幹凈的軍服，便出門了。

門外等候的士兵見了她，目不斜視地回過身去引路，只是臉上的神色，不再如方才那般嚴肅了。

依照大梁的禮制規矩，男女是不可同桌而食的，可赫連府不比別處，府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他們待驚瀾，一來是對教頭的敬重，二來則是戰友一般深厚的情誼，是以什麽男女有別，不過是些沒道理的瞎扯罷了。

趙驚瀾一身男裝，更是令眾人忘記了她女子的身份。

赫連兗起初還有些介意，而後幹脆也放開手腳。偌大的飯桌上，還空著一個位置。

她側過頭去問赫連燁：“那兒是給誰留的位置？”

赫連燁將她面前的酒壺拿開，瞥了一眼空著的位置，面上不怒不喜：“阿疏的。”對他這個弟弟，赫連燁一直都是心情覆雜的，他一面想讓他一同參軍，一面又不願赫連家的男兒都上戰場，畢竟戰場上刀劍無眼，若是出了什麽意外，他不敢想。

可想起赫連疏如今花街柳巷的生活，他冷哼一聲，還不如參軍去！

趙驚瀾一點頭，便不再問了。她見過赫連疏，無需旁人多解釋。

幾人尚未開動，忽聽得廳外傳來脆朗俊逸的笑聲，只聞其聲未見其人，那笑聲恍如清泉一般動聽：“你們怎的不等我一同用膳便開動了？”

長廊拐角處轉出一道清瘦的身影，那身影一襲白衣，手持折扇俊逸非凡，面若桃色如沐春風，如果不是眾人知曉來人的身份，只怕是要脫口而出一句：“哪兒來的俏公子？”

赫連疏執扇而來、風度翩翩，他略過桌旁幾名男子有些黑沈的臉，顧自坐在了那空位上。不，準確來說，黑沈著臉的只有赫連燁一人。

“大哥你總算是回來了，如何，軍中生活可還瀟灑？”他知道赫連燁不會搭理他，笑笑轉向赫連兗和赫連珵，“阿兗阿珵，多年不見，倒是壯實了許多！也黑了！快與二哥說說，西域的風光是何模樣……”

赫連兗不緊不慢地舉起白玉酒杯輕抿一口，沒什麽表情，仿佛習慣了他如今的模樣。倒是赫連珵有些沒反應過來，少年左顧右盼，咧開嘴爽直地一笑：“挺好，挺好。”

“挺好？有洛州好嗎？”赫連疏逼問，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連趙驚瀾也看出了他的捉弄，赫連珵楞是老老實實開始回憶：“各有各的好……”還沒等他解釋，赫連疏便輕笑一聲，合起折扇在他額前輕輕一敲：“你小子，還是什麽都沒變。”

還是這般憨厚的模樣。

他的目光流轉，忽的停在趙驚瀾臉上：“喲，這就是大哥帶回來的人吧……我一早便聽鐘叔說了，讓我瞧瞧……”他瞇起眼，忽的楞了楞，“嘶，怪了，怎的這麽眼熟？”

他與趙驚瀾上次見面，還是兩年前在南潯街，認不出並不奇怪，覺得眼熟也不奇怪。

赫連燁臉色更加難看，沈聲道：“吃飯，不許說話。”

赫連疏驀地笑了，也不去回想他是否與她見過，笑盈盈地放下扇子，執起筷子，口中話語不停：“說起來，今日我還給你送去了一件禮物，也不知教頭是否滿意。”

他說的禮物，正是那無比艷俗的梳妝臺。他消息靈通，知道大哥帶回的教頭是個女子，為了“取悅”他未來的嫂嫂，找這又老又俗的梳妝臺可費了他好大的勁。若是她收下了，那麽大哥帶回的人眼光也不怎樣，今後大哥若是再與他爭，他也好拿此事對上一對！

他正心中美滋滋地想著，趙驚瀾忽的吐出一句：“燒了。”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驚呆了，赫連珵一口飯卡在喉中差點兒沒被自己嗆著。

赫連燁卻是眉頭一疏，眼底染了幾分笑意。

赫連疏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教頭……說什麽？”

趙驚瀾好奇地擡頭，純真的眸子一眨一眨：“嗯？我見那東西又老又舊，還以為是二公子怕我冷，給我送來燒火的，這才一把火燒了。”

幾人不同聲色地擡頭看天，此刻艷陽高照，空氣甚至有些悶熱，哪裏會冷？

赫連疏被懟得說不出話，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吃飯吃飯，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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