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燁不自覺瞇起眼，輕壓在劍柄上的手亦是情不自禁握緊了拳頭。

城墻上的阿勒卿仿佛剎那間被人定住一般，怔怔地註視著不遠處那道禦馬飛奔的身影，手中的彎刀也在不經意間遠離了老婦人的脖頸。狂風呼嘯間，隱約能聽見他口中溢出的喃喃：“驚瀾……”

叱馬而來的正是趙驚瀾，她一身風塵，卻難掩面上的英姿，待她驅使黑土停下，終是停在了赫連燁身側。

“你來這裏做什麽？”赫連燁的語氣中充斥著怒意和緊張。

她瞥了一眼他腿上的劍傷，神色冷靜且淡然：“我也是赫連軍的一份子，我為何不能來？”這話換作過去，她是絕不會說的，行兵之道，最忌擅做主張、違抗軍令，可今日，她卻不得不來。

“這裏不是你該來的，趕緊回去。”他緊繃的下巴仿佛出賣了他內心的想法，此刻的他，內心洶湧澎湃，只因她的出現，出乎了他的意料。

趙驚瀾不作回應，顧自擡眸，對上了阿勒卿那雙深邃的眸子，眸中難掩重逢的興奮和急切，她道：“阿勒卿，你早先說的，可還當真？”

這下，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阿勒卿亦是一楞，重見趙驚瀾的喜悅幾乎沖昏了他的頭腦，他竟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話中的意思。

趙驚瀾頓了頓，重覆道：“你早先所說，只要我跟你走，你便放過夜墟城的百姓，退出夜墟城，此話可還作數？”

赫連燁的怒氣直逼她而來：“你在說什麽？！”

“當然作數！”阿勒卿恢覆了冷靜，眸中盈滿了笑意，他收起彎刀，松開了緊攥老婦人衣襟的手，“我阿勒卿一向說話算話。”

趙驚瀾微微垂眸，沈思片刻，看向赫連燁：“將軍，我……”

“我不同意！”他驀地打斷了她，“你是赫連軍的人，想走，還得問過我同不同意！”

“我……”

“你說過，你會為赫連軍效命，疾風隊，你欲撒手不管？”

趙驚瀾深吸了一口氣：“疾風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易聽風會處理好一切的，我已在營中留了囑托，疾風隊，便要拜托……阿燁了。”最後，她並未像往常一般喚他將軍，而是輕輕地一聲阿燁，好似利刃刺在他心頭。

赫連燁沈默良久，眼中有不可置信、有痛苦、有憤怒，他忽的拽住她的衣袖：“告訴我，你想做什麽？”他不信，他不信驚瀾會撒手不管疾風隊，他更不信，她願意拋棄長久以來軍中將士們的情誼，轉頭投靠阿勒卿！

趙驚瀾擡手，用力地掰開他的手指，將其甩開：“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阿燁了，以後，望珍重！”說罷，她驅馬遠離了赫連軍幾分，扭過頭去，此刻的她，即便知曉自己在做戲，依舊不敢直視赫連燁和身後眾將士的眼睛，只因，她怕自己被看出破綻。

她實在是不擅長演戲……

赫連燁的手舉在空中良久，眼中的情意一點一點消失不見，直至雙眼恢覆清冷，他的手緩緩挪至腰間的佩劍，攥住劍柄，利劍出鞘間，鋒芒畢露。

他舉劍，忽的指向了他，身後眾將士立時一陣緊張，生怕大將軍真的傷害教頭。

“你當真要做叛徒？”

趙驚瀾頓了頓，卻不回話。

“你可知，赫連軍會如何處置叛徒，以及……叛徒的家屬？”

“如何處置，將軍自會有定奪，無需問我。”她眼中鎮定的神色刺痛了他，他心中升騰起近乎瘋狂的念頭。

“趙驚瀾！”他恨得咬牙切齒，頭一遭在眾將士面前失控。

“若你想當場處置我，那便動手吧。”

他的劍鋒距離她咽喉僅有一毫的差距，二人目光所及之處，是冰與火的交鋒。

就在二人劍拔弩張之際，一名契月士兵再次上前，附耳在阿勒卿身邊說了句話，阿勒卿輕輕一笑，揚聲道：“本殿下已經給足了你們告別的時間。”說罷，他一擡手，城墻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百姓身後，皆數立著一名契月士兵，士兵將彎刀緊貼著百姓的咽喉，只需輕輕一動，所有人都會命喪刀下。

“將城門打開一條足一人通過的道路，只有趙驚瀾一人能進來，若是你們膽敢強攻，這些人，都會為你們陪葬！”

赫連燁擡眸註視著他，眼中是犀利的殺意。

以他的個性，若阿勒卿真將城門打開，他定會沖進去殺個片甲不留！

趙驚瀾側過頭，靜靜地看著他，想知道此刻他心中在想些什麽。

方毅忽在身側壓低聲音道：“將軍，犧牲幾名百姓，若能救下所有百姓，也值了！”他們本就抱著救下每一人的念頭而來，可事實上，不動一兵一卒而退敵的情形少之又少，他們定然需有所取舍。

就在赫連燁沈眉思考間，阿勒卿忽的揚聲一笑：“我改主意了！”

說罷，他一手撐著城墻，身形靈動地自城墻上躍下。趙驚瀾見識過蘭冬的輕功，身法飄逸而靈動，這倒是她第一次見識阿勒卿的輕功，比之蘭冬更添幾分穩重。他徑直向趙驚瀾飛來，幾乎是一瞬間，他便攬著趙驚瀾直奔城墻頂。

赫連燁萬沒想到他竟敢在自己面前搶人，強烈的憤怒充斥著他，當下不顧方毅的阻攔，提著劍、腳尖一點便跟了上去，誰料那些百姓身後的契月士兵們，從身後掏出了弓箭，以百姓的身體作掩，瞄準了赫連燁。

阿勒卿帶著人一落地，契月士兵們手中的箭便齊齊飛了出去，直取他心口。

只聽得身後方毅一聲急切的“小心”，赫連燁手腕一翻轉，以白刃相抵，然箭雨密布，他堪堪劈斷了身側的箭，落回到了馬背上。

飛鴻一聲怒叱，仿似對敵人表達不滿。

一旁的黑土看了看飛鴻、又看了看被擄走的自家主人，十分有眼力見地踏著蹄子躲到了飛鴻身後。

城墻上的趙驚瀾自然是看見了黑土的小動作，當下眼角一抽。

都說“狗仗人勢”，只怕說黑土“馬仗人勢”也不為過，自己在時，性子剛烈、沒少嚇唬軍中新兵，這下倒好，主人不見，竟躲到了飛鴻身後……自己何時躲到赫連燁身後過？當真是……氣煞她也！

黑著臉的赫連燁哪裏還顧得上黑土，狂風卷起他的軍袍，吹散他鬢角的碎發，他緊繃著下巴，幾欲咬碎一口牙，他雙目猩紅，舉起手中的劍，揚聲號令：“給我破城！殺敵軍一人，賞白銀十兩，取阿勒卿首級，賞黃金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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