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燁依舊保持著單膝跪著的姿勢，即便是這樣，以他高大的身材，也能與坐在青石板上的趙驚瀾直視。他就這樣凝望著她，直至發現她臉上浮起一絲從未有過的紅暈，他才微微一楞，眼角劃過一絲滿足的笑意：“好吧，那我便不強迫你了。”

他在火堆不遠處尋了一處開闊的空地，就這樣直直躺下，交疊著雙臂，閉上了眼，舉手投足盡是慵懶繾綣、隨性瀟灑。趙驚瀾本盯著火堆，而後竟情不自禁地將目光轉向了他那張如琢如磨的睡顏上。

不得不說，相較於契月國人們那種張揚而富有侵略性的容貌，赫連燁的長相真難一以概之，他眉眼間既有軍人殺伐果斷的霸氣，又有學士學富五車的深厚，絕非一般世家大族能夠養出。

赫連家的四位公子，她都見過了，二子赫連疏尋花問柳、風流成性；三子赫連兗心思狡猾、難以捉摸；四子赫連珵倒是爽快直接，只是偶爾有些孩子氣。這赫連燁，究竟是如何養成如今這番個性的……家族重任？人生經歷？

“你若是再看，我便再也睡不著了。”赫連燁未睜眼，卻是驀地開口如是說道。趙驚瀾一怔，趕忙收回了視線：“我不看，你睡吧。”而後不久，不遠處才漸漸響起沈穩的呼吸聲。

她約莫盯著火看了沒一會兒，困意便漸漸襲來。以至於自己何時睡去，也全然沒了意識。

第二日，她是被刺眼的亮光晃醒的，她一睜眼，便發現自己已不知何時側臥在了青石板上，身上還蓋著厚重的外衣，她撐著青石板坐起，目光落在玄青色的外衣上，赫連燁早已不知去了何處。

明火已熄，獨剩一地狼藉，日光照射下，尚能隱約看見空中漂浮的灰燼。

她將外衣整整齊齊折疊好，出洞打探，方一站定，便見不遠處腳步輕快地跑來一道高大的身影。赫連燁遠遠望見了立在洞口等待自己的趙驚瀾，不自覺加快了步伐。

“你去哪兒了？”

赫連燁爽快一笑，將雙手捧著遞向她：“你看這是什麽？”語氣跳躍著幾分驚喜。

他手中，正靜靜臥著幾枚蛋。

“這是……”

“你猜我去做什麽了？”他將蛋塞入她手中，語氣神秘地問道。

“莫不是……去掏鳥窩了？”她話音剛落，赫連燁便楞住，訝異地看著她，她輕輕一笑，“昨日我見路邊的樹上生著不少的鳥窩，想來這些蛋便是鳥蛋吧？”

赫連燁開懷地笑了起來，雙眸瑩亮地看著她：“知我者，驚瀾也！”

趙驚瀾並不反駁，轉身進洞，見火光雖滅，然其中的木炭仍泛著紅光，於是便將鳥蛋藏入火炭中，以求這溫度能夠將鳥蛋燙熟。

赫連燁一邊穿起外衣，一邊欣賞著她的動作，心下忽覺有幾分田園人家的愜意之情，他愈發享受與驚瀾獨處的時光了。

兩人吃了東西，隨即啟程，一路上的氛圍，較之昨日溫和不少。此去襄城，路途雖並不遙遠，然二人徒步行走，倒也費時。一路掏鳥窩捕野兔，約莫是這樣過了幾日，襄城城門終於遠遠出現在二人眼中，彼時兩人身上盡是沙塵，看起來風塵仆仆極了。

趙驚瀾立於石端，遙望著遠處的城門楞神，感受到了赫連燁探究的目光，她才喃喃開口：“也不知我的家人如何了……”驀地，她腦海中浮現白鸞那張稚嫩秀氣的面孔，她微微蹙眉，想起了另一道瘦削的身影。

小野和白鸞……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定要找出原因！

赫連燁攀上了她的肩，將她攬入自己懷中：“一定會沒事的。”他並不擅長安慰人，更不擅長安慰女人，可他卻一次又一次陷入她的泥沼中無法自拔。

趙驚瀾一點頭，便顧自向前走去，無意間脫開了他的懷抱，赫連燁懷中一空，只得無奈地收回手，跟上了她的步伐。

一路往來的商人旅客甚是繁多，越靠近城門，便越熱鬧，人聲鼎沸的，耳邊皆是熟悉的大梁話，聽來有幾分懷念。

趙驚瀾和赫連燁混跡在商隊中，原以為能順利入城，未曾想還是遭守門官兵攔下，被攔的當頭，赫連燁的眸光沈了下來。

看守城門的皆是襄城軍的士兵，且這些士兵位居底層，哪裏見過鎮西大將軍的容貌，是以面無表情地攔下二人，令二人報上名來。

趙驚瀾忽的握住赫連燁攥緊的拳頭，無聲地安撫著他，而後老老實實地報上了姓名。守門官兵搜查了二人，見並無異樣，這才放他們進去，只是下一刻情不自禁地喃喃：“真是怪了，這二人名字怎麽這麽耳熟？”

趙驚瀾拉著他進了城門，迎面而來便是繁華的街市，她松開他的手，加快了步伐。

他們此刻無心留戀街市，趕緊回到軍營才是要事！

正匆匆趕著路，路過一家熟悉的五金店時，迎面而來一道高壯的身影，趙驚瀾沒剎住車，幾乎要撞上，倒是身後的赫連燁一把將自己抓了回來，堪堪躲過了來人。

“教頭！”面前忽的響起一道拔高的聲音，驚喜又激動。趙驚瀾擡眸，忽的一楞：“孔二？”

孔二眼中盡是教頭，全然沒註意到她身後的那尊大佛，待他上上下下將驚瀾看了個遍，才驚喜地一把抱住她：“教頭，你去哪兒了？！我們擔心死你了！”

赫連燁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咳咳……”趙驚瀾從他懷中掙脫出，側開一步，孔二忽的意識到教頭如今是個女子，不能再像過去那般無禮了，立時退開一步，擡眸，終於看到了她身後之人，渾身霎時僵住：“見過將軍！”姿勢之端正，聲音之洪亮，引來了路邊百姓的目光。

“你來這兒做什麽？”許是覺得孔二在赫連燁面前過於拘束了，趙驚瀾開口替他解了圍。

孔二指了指一旁的五金店：“末將本是來此處換孔師鎖的。”聽聞孔師鎖，趙驚瀾即刻了然，孔二是孔大師的弟弟，師承孔家衣缽，當初知曉了此事後，便將孔師鎖的改良和精進任務交給了孔二，自己不在的日子裏，這孔二倒是沒忘自己的囑托。不錯……

“那你進去換鎖，我二人在此處等你，一會兒隨你一道回軍營，順便有些事問你。”

聽見了熟悉的清冷吩咐聲，孔二興高采烈，“哎”了一聲，便沖進了五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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