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兵分三路的隊伍已盡數在風華山下集結完畢，襄城軍也與他們打了照面，暫且駐紮在一處。

嚴寒之日，風華山上積雪皚皚，遙遙看去，是茫茫一片無盡的雪原。幾日前的大雪，如今已失了蹤跡，山腳下唯有一旁的枯樹枝上，還殘存著一些若有似無的雪跡。越往上走，積雪便越厚，行進速度也便越慢。

行兵打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赫連燁沒有給對方絲毫喘息的機會，命黑鷹鐵騎兵分兩路圍堵契月軍，而大部分的主力，則是放在此處山腳下。

幾日連續作戰，將士們死傷不少，卻沒有一人吭聲，他們身上的軍服早已被刀劍劃得破破爛爛，冷風灌入，刺骨難耐，他們除了嘴唇發紫、身軀微抖，無一人不滿。

趙驚瀾縱使凍得手腳冰涼，此番看去，也不由地肅然起敬，覺得自己遭受的，都不算什麽了。

赫連軍訓練苦累，能進入其中的無論是體力還是耐力，都遠遠高出普通軍隊，而黑鷹鐵騎兵更是精英之中的精英。相較而言，襄城軍便有些承受不住了。可好歹同為軍人，襄城軍自然知曉不能給戰友拖後腿這一道理，便只得死扛著。

赫連燁性子冷厲孤傲，素來不擅長察言觀色，襄城軍的異樣，還是趙驚瀾發現的。她有些猶豫，最終還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疑慮。

赫連燁思忖片刻，約莫是估算了戰勝的幾率，這才宣布，所有隊伍原地休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他們還是能夠追得上負隅頑抗的契月殘兵的！

野外空地，赫連燁正領著幾名主將商討驅賊之事，趙驚瀾則在一旁聽著。

此番追逐窮寇，本在涼城抵抗的小將軍赫連珵也來了，許久未見，赫連珵瘦削了不少，但看上去依舊精神昂然。

二人閑聊間，他得知趙驚瀾如今竟成了教頭，有些吃驚，卻又在意料之中。兩人匆匆寒暄了幾句，他便去尋大哥商議正事了。

主將們會面，她本就沒什麽興致，遠遠地靠坐在一棵樹邊發呆。

隱約之間，她聽見有人喚她。

側目瞧去，一道仙風道骨的身影飄飄然而來，是軍醫孫齊。

孫齊似乎很是著急，見到她時眼前一亮，腳步也加快了不少。

“驚瀾，老夫知道了！知道了！”

她扶住軍醫，淡淡道：“知道什麽了？”

“老夫知道，那死士在你茶水中下的究竟是何物了！”

“哦？”

“那藥，雖不能直接置人於死地，但是，卻可以使人情緒暴躁、思緒混亂，嚴重的，甚至可以致幻！”

趙驚瀾沈思咬牙：“可以治療這藥物的，是菩提香？”

孫齊怔住，楞楞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死士口中的毒是什麽？”

“死士口中的毒倒是不難分辨，是一種來自西域薩辛國的毒藥。”

“西域……薩辛國……”趙驚瀾喃喃，恍然大悟一般，“我記起來了，薩辛國，是契月周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國，素來與世無爭……怎麽會……”

“或許，也只是死士無意之中得來的毒藥，二者之間並沒有什麽因果聯系。”

她點頭：“希望是我想多了。”

“既然這樣，驚瀾可有懷疑的人選了？”孫齊問她話間，有些小心翼翼。趙驚瀾擡眸掃了他一眼，抿起了唇，許久，才道：“我想，我懷疑的人，應當和孫軍醫懷疑的人，是同一人！”

聞言，孫齊這才嘆了口氣：“老夫只是沒想到，竟會是他。”

趙驚瀾將目光投向了遠處，聲音若有似無般縹緲：“我也沒想到……”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遠處，步履緩慢地走來了一名身著襄城軍服的士兵，那士兵遠遠瞧見了趙驚瀾，行了個禮：“見過趙教頭。”

她不回答，轉向孫齊：“應該是來找你的。”

話音剛落，那士兵便又向孫齊行了個禮：“孫軍醫，屬下有個兄弟之前被敵人挑斷了腿筋，如今疼得難以忍受，孫軍醫能否……”

“還楞著做什麽？走，去看看。”孫齊迅速打斷了他的話，救治傷員，他從不磨蹭，“你那兄弟在哪兒？”

“西邊兒，一直走。”那士兵便領著孫齊離開，直至周身又只剩了她一人。

回頭看去，幾位主將還在商討要事。

她有些百無聊賴，幹坐著看了一會兒天空，耳邊豁然傳來簌簌的腳步聲。

她一定神，迅速地側頭看去，方才離開的那襄城軍士兵，此時又回到了她面前，板著一張臉，看起來嚴肅極了。

趙驚瀾頓了頓：“來找我的？”

士兵點頭，他向著她抱拳：“失禮了！”話音剛落，便猛然伸拳要來抓她的肩膀，眼角抽搐，看上去猙獰極了。

趙驚瀾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躲開，那士兵哪裏會放過她，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來要抓她的衣領，她向後一倒，翻倒在枯樹邊，隨手一抽，不知從何處抽出了一根枯樹枝，自衛的急迫感驅使她向前一揮，那枯樹枝便絲毫不差地打在了士兵的臉上。

士兵一頓，感覺到了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痛，他伸手一摸，一道疤痕的形狀下，滲出了鮮紅的血液。他呆滯地凝視著手中的血，眸中的怔楞一瞬間化為憤怒，他豁然從腰間抽出劍來，惱羞成怒要向她刺去。

此時趙驚瀾早已站起身來，側身躲過了一劍。這劍在士兵手中格外靈活，劍身一翻轉，再一次刺向她，她用樹枝一擋，樹枝一瞬被劈作兩半。

她手中沒了反抗之物，刀劍無情，就要落在她面前，此番情況下，她竟是忘了閉眼。忽的眼前一陣眩暈，恍惚間看見了一片翻飛的紅袖，她被人攬著腰身，轉到了一旁。

一聲刺耳的刀劍碰撞之聲響起。

士兵的劍應聲而落。

赫連燁正左手摟著趙驚瀾的腰身，右手舉著佩劍指向他。周身的氣壓仿若殺人一般的沈重，他雙目猩紅，下巴崩成僵硬的線條，聲音也嘶啞狠厲：“想死？！”

那士兵瞪大眼，終於懼怕地跪了下去，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見……見過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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