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霜兒沒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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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臺後，端坐著的，正是冰凍著一張臉的赫連燁。此刻，他正居高臨下，冷然凝視著跪在刑臺上沈默不語的趙驚瀾。
此時的趙驚瀾，周身仿佛被死氣籠罩。這樣的她，失去了曾經那般驕傲明亮的模樣，前所未有。
看臺之下的一道身影，正透過眼前的紗幔，準確無誤地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身影動了動，靜靜看著。
赫連燁忽的擺了擺手，便有兩名劊子手上前去，其中一人押住趙驚瀾，迫使她無法動彈，趙驚瀾早已面如死灰，未有掙紮，另一名劊子手正將二指粗細的繩子繞在她的脖子上，左右留下兩截可供人拽動的繩端。
刑臺下忽的寂靜了。
私語聲也輕了下來，直至逐漸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瘦弱的身影上，而人群中原本陰毒的咒罵聲，也逐漸消失。大家忽的都屏氣凝神了。
赫連燁沒說什麽，抽出一支行刑令，毫不猶豫地扔在了地上。
劊子手收到命令，一人一根繩端，緊緊拽著，幾乎是同一時刻，兩個滿身腱子肉、力大如牛的劊子手，便扯動了繩子。
寂靜的刑臺之上，傳來一聲悶哼。繩子，勒緊了趙驚瀾的脖子，幾乎是毫不留情！
她緊閉著眼，眉頭頭一遭深深鎖起，第一次感受到絞刑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那滋味，仿佛千軍萬馬正在碾壓你的喉嚨，無論如何也透不過氣來。
她的臉漲得通紅，不一會兒便開始發紫。
兩名劊子手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和遲鈍。
還要繼續下去嗎？
還是繼續吧……
兩人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遲疑，手中的力道卻是緩和了些。
趙驚瀾眼前開始發白，失去了視覺後的她，耳旁開始蜂鳴，不一會兒，便什麽也聽不見了。在最後倒下之前，她落入的，是一個陌生而有熟悉的懷抱，單薄卻又帶著馨淡的溫度。
赫連燁緩緩站起，目光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刑臺之上，正抱著趙驚瀾的趙白霜。白霜比過之去還要瘦了些，與他上次見她，變了很大的模樣。
白霜低頭，平靜地註視著懷中的姐姐，她已經許久未見她了，姐姐的模樣，依舊那般寧靜、美好，這張面孔，她永遠不會忘了。
赫連燁一擺手，士兵們將其層層包圍，鋒利的長槍指向她。
她有些顫抖地將手指置於姐姐的鼻息之下，驀的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她來得還算及時。
她輕輕將姐姐放倒在地上，平靜地起身，擡眸，直視著赫連燁，冷靜的模樣，仿佛什麽都未發生。
“你終於來了。”
“我不來，是不是就見不到她了？”她扯了扯嘴角，眼神中的淡漠，忽的令他想起了地上躺著的驚瀾。
趙白霜身上，忽然有了趙驚瀾的影子……
不同於趙驚瀾的是，她的目光中，是面對汙穢之物的厭棄。
赫連燁沈沈註視著她：“你逃不掉的。”
“逃？”她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眸中忽的染上了幾分猩紅，“我為什麽要逃？”
她直起身來，左右掃視，似乎是在找尋誰，而後驀地咧嘴一笑:“處置殺人犯，怎麽，林忠將軍不來麽？”
見赫連燁不說話，趙白霜輕聲一嗤:“果然是一丘之貉。”
赫連燁身旁的一名親兵怒道:“大膽賤婢，竟敢殺害軍人，你可知所犯何罪？”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將軍的低氣壓，親兵退回了半步。
趙白霜面無表情:“我知道，那又如何？”?
頭一遭見這般囂張的罪人，還是個女人，刑臺下的群眾竊竊私語，一來二去間，眾人都有了猜想。
只怕方才被綁上刑臺的那人，只是個幌子，面前這個女人，才是真正要處決的罪犯。
“為了報仇，你的目的應當不止於此……而憑你一個人，又怎麽可能殺得了身材高大的奉格，說罷，你的同夥是誰？”
趙白霜幹笑幾聲、臉上卻又並沒掛著笑，她側過頭去，靜靜註視著閉目昏厥的趙驚瀾，似在自我喃喃，卻又似在質疑：“報仇……呵，是啊，都是為了報仇啊——”
她擡起眸來直視著赫連燁，臉色依舊是嘲諷和鄙夷：“軍人，哼，若軍人都是這般虛偽自私之人……”她頓了頓，聲音恍若毒霧一般飄向眾人，“殺了又如何？”
罡風吹起她的衣袂，幾乎要將她吹道。
她搖搖晃晃地上前幾步，被迫止於士兵的長槍之下。
她緊緊盯著他，忽的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之中，是無盡的淒涼和憤恨。
寒冬天，刑臺下的眾人縮緊了脖子。
“赫連燁！你利用我姐姐，不就是為了將我引出來麽？現在我就站在這兒，你倒是來取我的命啊！”她幾近咆哮，曾經清麗婉轉的聲音不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沙啞。
“報仇……”她魔怔般的笑了，那雙眼含著怨毒望向他，“我當然是為了報仇，我要讓奉格死不瞑目，我要讓你們所有人給我陪葬！”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同謀是誰麽？”
赫連燁凝眉看著她。
她緩緩擡起手來，猛然間指向一旁的士兵：“是他！”她指尖一轉，“還有他！他們都是我的同謀！哈哈哈哈……”
被指向的士兵一驚，握著長槍的手愈發緊了，一個個都冷著臉看著刑臺上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你可要小心了……我的同謀，就在你身邊，他隨時可以冷不丁地朝你捅一刀、吸幹你的血、剝了你的筋……”趙白霜越說越陰毒，臉上的笑容也愈發可怖，全然沒了當初的純良天真。
赫連燁抿緊了唇，默默擡起手，一揮。
將士們圍了上去。
趙白霜咬緊牙關，忽的如魚一般掙脫眾人，直直撞向了一旁的柱子。
天色黑了些，烏雲密布，狂風大作。
她的額間，湧出血跡。
那道風中掙紮孑然而立的身軀，終是倒了下去。
她面向趙驚瀾，眸中映出的，是姐姐面色柔和時對她所說：
“霜兒是個大人了……”
“還是咱們趙家的功臣呢……”
姐姐，霜兒沒有食言，霜兒一直，一直，一直都在保護家人……
終於，她眸中的星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直至虛無。
手握長槍包圍著她的士兵們都怔在了原地，他們收到了將軍的指令，收起了手中的兵器，刑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烈風颯颯，揚起眾人暗紅的衣角，如今的紅，便如汩汩而出的鮮血一般，鮮艷又刺目。
趙驚瀾醒來時，看見的是雪白的帳篷頂。
她輕咳一聲，喉嚨忽的一陣劇痛。她下意識皺了眉，再次睜開眼時，床邊，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身影緩緩坐下，伸出手輕輕一摸她的喉間，她只覺一陣涼意，竟是舒服了許多。
她的眼神也漸漸聚焦，終於看清了坐在她床邊之人，正是赫連燁。
赫連燁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眼底有些發青，正一手握著瓷瓶，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抹擦喉間的傷痕，許是察覺她的醒來，他將瓷瓶放在一旁，出聲，有些嘶啞：“你終於醒了，好些了嗎？”
她沒有回答，張了張嘴，啞聲問：“白霜呢？她有出現嗎？”
赫連燁端起一旁的藥碗：“先把藥喝了。”
她沒有拒絕，就著他有力的手臂起身，接過藥碗，一幹而盡。
有些苦，她皺了皺眉。
赫連燁將藥碗放在一旁，目光落在了她蒼白的臉上，許久，他才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她沒有出現，城中搜遍了，沒有她的身影。”
趙驚瀾垂下了眸，輕輕一點頭：“我有些累，想躺一會兒。”
“好。”他輕輕將她放下，“我先行一步，這幾天你好生休息，營中諸事，我交由易聽風了。”
她沒有回話，赫連燁眸中暗了些，退了出去。
營帳之中，驀的只剩了她一人，靜得有些可怕。
她輕輕擡手，一摸臉頰，手中皆是溫熱的液體。心中卻似一灘止水，沒有半分波瀾。
趙驚瀾嘆了口氣，怎麽就哭了呢，真不爭氣！
她已經多久沒流淚了，她有些記不清，已經十多年了吧——
她將頭往下偏了偏，企圖埋進枕頭裏，可是……枕頭真硬啊，她只能將目光落在被腳，一瞬不瞬地盯著，有些走神。
營中響起了輕盈的腳步聲，趙白鸞坐在了床邊，為她掖了掖被腳。
“哥哥，你餓麽？鸞兒給哥哥找吃的去。”
她不回話，也不點頭，似乎是過了許久，漫長至白鸞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才動了動，翻過身來，臉上的淚水早已幹透，沒有半分痕跡。
她搖了搖頭：“哥哥……不餓。”
白鸞有些沈默，忽的輕輕撲上前，抱住了她：
“哥哥……不，姐姐，還有鸞兒在呢，鸞兒會快快長大，鸞兒也能保護爹娘、保護哥哥姐姐。”她的聲音如細水一般輕柔，拂過她耳畔時，終是將她的魂魄收回了幾分。
她的眼珠一動，落在白鸞的臉上，許久，才多了些亮光。
白鸞沒有哭，也沒有笑，就這般定定地看著她，若誓言一般：“姐姐相信鸞兒，對麽？姐姐還有鸞兒呢，不怕。”
她扯起了嘴角，有些自嘲，有些苦澀，緩緩擡起手來，像過去一般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姐姐，信你。”
白鸞臉上，溢出了些笑意，只是這笑意，再也沒有過去那般明媚了。
軍營之中恢覆了寂靜，仿若什麽事兒都未發生，眾人依舊是訓練的訓練、練兵的練兵。尤其是經歷過刑場那日的將士們，默契地閉上了嘴，什麽也沒說，什麽也不會說。
軍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趙驚瀾的營帳，少了一道嬌俏的身影。
幾日修整下來，她早已好了大半。疾風隊的隊員們，卻視她作國寶一般，不許她碰這碰那，她曬了幾日的太陽，看了幾日的書，覺得有些坐不住了。
她正要起身，易聽風便將茶盞擱在了她身邊：“老師可是渴了？這是茶。”
“我要出去走走。”
“老師去哪兒？聽風陪你去吧，正巧聽風現在無事。”
她有些郁悶：“無事便找事去做，不要跟著我！”
“那怎麽行，老師你傷勢未愈，我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出去呢？”
她咬咬牙：“人有三急！”
易聽風登時臉紅了：“老師，咱們都是大男人，若是老師不嫌棄，聽風願意陪……”
話還沒說完，洛清就撲上來捂住他的嘴，扯得他嗚嗚直叫，順道給了他幾個白眼。洛清訕訕道：“老師想去哪兒走走便去吧，不用在意我們。”
趙驚瀾的臉色終於定下了些，她轉身便走。
她的傷早好了。
他們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她如是告訴自己，顧自離開了營帳，沒有看見後頭二人的擠眉弄眼。
離開營帳的她，毫無目的地四處閑逛。周圍不時有士兵沖她打招呼，她什麽也沒能聽見。
當她停下腳步時，擡起頭，看見了卻是一道破敗的草棚。
她有些楞住，登時便轉身要往回走。
“隙兒！”婦女驚喜的聲音響起，她的腳步一頓，終是不敢再離開一步。她回過身，撞上了樓映嵐驚喜又訝異的目光。而後，樓映嵐似乎是想起什麽一般捂住嘴，有些慌張地左右看了一眼，沖她改口招手道，“驚瀾，快過來。”
聽見了外頭的動靜，謝詩蕓也跑了出來，有些激動地看向她身後，發現她是一個人來的之後，有些失落地收起了笑容。
她走上前，張了張嘴：“母親……”
樓映嵐一驚：“你嗓子怎麽了？怎麽變成了這樣？”
她搖搖頭，扯出一抹毫無破綻的笑來：“我沒事，最近吃壞了嗓子。”她擡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系在喉間的布巾，還好，一切都遮著。
她垂下頭去：“對不起。”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樓映嵐拉著她的手，將她迎了進去，臉上還帶著驚喜的笑，“前幾日霜兒才來過，母親就想，咱們驚瀾這幾日也會過來的吧，果不其然，驚瀾果然來了。”
她怔住了：“母親你說，前幾日，霜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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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燁忽的擺了擺手，便有兩名劊子手上前去，其中一人押住趙驚瀾，迫使她無法動彈，趙驚瀾早已面如死灰，未有掙紮，另一名劊子手正將二指粗細的繩子繞在她的脖子上，左右留下兩截可供人拽動的繩端。
刑臺下忽的寂靜了。
私語聲也輕了下來，直至逐漸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瘦弱的身影上，而人群中原本陰毒的咒罵聲，也逐漸消失。大家忽的都屏氣凝神了。
赫連燁沒說什麽，抽出一支行刑令，毫不猶豫地扔在了地上。
劊子手收到命令，一人一根繩端，緊緊拽著，幾乎是同一時刻，兩個滿身腱子肉、力大如牛的劊子手，便扯動了繩子。
寂靜的刑臺之上，傳來一聲悶哼。繩子，勒緊了趙驚瀾的脖子，幾乎是毫不留情！
她緊閉著眼，眉頭頭一遭深深鎖起，第一次感受到絞刑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那滋味，仿佛千軍萬馬正在碾壓你的喉嚨，無論如何也透不過氣來。
她的臉漲得通紅，不一會兒便開始發紫。
兩名劊子手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和遲鈍。
還要繼續下去嗎？
還是繼續吧……
兩人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遲疑，手中的力道卻是緩和了些。
趙驚瀾眼前開始發白，失去了視覺後的她，耳旁開始蜂鳴，不一會兒，便什麽也聽不見了。在最後倒下之前，她落入的，是一個陌生而有熟悉的懷抱，單薄卻又帶著馨淡的溫度。
赫連燁緩緩站起，目光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刑臺之上，正抱著趙驚瀾的趙白霜。白霜比過之去還要瘦了些，與他上次見她，變了很大的模樣。
白霜低頭，平靜地註視著懷中的姐姐，她已經許久未見她了，姐姐的模樣，依舊那般寧靜、美好，這張面孔，她永遠不會忘了。
赫連燁一擺手，士兵們將其層層包圍，鋒利的長槍指向她。
她有些顫抖地將手指置於姐姐的鼻息之下，驀的松了口氣。
還好，還好，她來得還算及時。
她輕輕將姐姐放倒在地上，平靜地起身，擡眸，直視著赫連燁，冷靜的模樣，仿佛什麽都未發生。
“你終於來了。”
“我不來，是不是就見不到她了？”她扯了扯嘴角，眼神中的淡漠，忽的令他想起了地上躺著的驚瀾。
趙白霜身上，忽然有了趙驚瀾的影子……
不同於趙驚瀾的是，她的目光中，是面對汙穢之物的厭棄。
赫連燁沈沈註視著她：“你逃不掉的。”
“逃？”她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眸中忽的染上了幾分猩紅，“我為什麽要逃？”
她直起身來，左右掃視，似乎是在找尋誰，而後驀地咧嘴一笑:“處置殺人犯，怎麽，林忠將軍不來麽？”
見赫連燁不說話，趙白霜輕聲一嗤:“果然是一丘之貉。”
赫連燁身旁的一名親兵怒道:“大膽賤婢，竟敢殺害軍人，你可知所犯何罪？”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將軍的低氣壓，親兵退回了半步。
趙白霜面無表情:“我知道，那又如何？”?
頭一遭見這般囂張的罪人，還是個女人，刑臺下的群眾竊竊私語，一來二去間，眾人都有了猜想。
只怕方才被綁上刑臺的那人，只是個幌子，面前這個女人，才是真正要處決的罪犯。
“為了報仇，你的目的應當不止於此……而憑你一個人，又怎麽可能殺得了身材高大的奉格，說罷，你的同夥是誰？”
趙白霜幹笑幾聲、臉上卻又並沒掛著笑，她側過頭去，靜靜註視著閉目昏厥的趙驚瀾，似在自我喃喃，卻又似在質疑：“報仇……呵，是啊，都是為了報仇啊——”
她擡起眸來直視著赫連燁，臉色依舊是嘲諷和鄙夷：“軍人，哼，若軍人都是這般虛偽自私之人……”她頓了頓，聲音恍若毒霧一般飄向眾人，“殺了又如何？”
罡風吹起她的衣袂，幾乎要將她吹道。
她搖搖晃晃地上前幾步，被迫止於士兵的長槍之下。
她緊緊盯著他，忽的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之中，是無盡的淒涼和憤恨。
寒冬天，刑臺下的眾人縮緊了脖子。
“赫連燁！你利用我姐姐，不就是為了將我引出來麽？現在我就站在這兒，你倒是來取我的命啊！”她幾近咆哮，曾經清麗婉轉的聲音不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沙啞。
“報仇……”她魔怔般的笑了，那雙眼含著怨毒望向他，“我當然是為了報仇，我要讓奉格死不瞑目，我要讓你們所有人給我陪葬！”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同謀是誰麽？”
赫連燁凝眉看著她。
她緩緩擡起手來，猛然間指向一旁的士兵：“是他！”她指尖一轉，“還有他！他們都是我的同謀！哈哈哈哈……”
被指向的士兵一驚，握著長槍的手愈發緊了，一個個都冷著臉看著刑臺上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你可要小心了……我的同謀，就在你身邊，他隨時可以冷不丁地朝你捅一刀、吸幹你的血、剝了你的筋……”趙白霜越說越陰毒，臉上的笑容也愈發可怖，全然沒了當初的純良天真。
赫連燁抿緊了唇，默默擡起手，一揮。
將士們圍了上去。
趙白霜咬緊牙關，忽的如魚一般掙脫眾人，直直撞向了一旁的柱子。
天色黑了些，烏雲密布，狂風大作。
她的額間，湧出血跡。
那道風中掙紮孑然而立的身軀，終是倒了下去。
她面向趙驚瀾，眸中映出的，是姐姐面色柔和時對她所說：
“霜兒是個大人了……”
“還是咱們趙家的功臣呢……”
姐姐，霜兒沒有食言，霜兒一直，一直，一直都在保護家人……
終於，她眸中的星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直至虛無。
手握長槍包圍著她的士兵們都怔在了原地，他們收到了將軍的指令，收起了手中的兵器，刑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烈風颯颯，揚起眾人暗紅的衣角，如今的紅，便如汩汩而出的鮮血一般，鮮艷又刺目。
趙驚瀾醒來時，看見的是雪白的帳篷頂。
她輕咳一聲，喉嚨忽的一陣劇痛。她下意識皺了眉，再次睜開眼時，床邊，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身影緩緩坐下，伸出手輕輕一摸她的喉間，她只覺一陣涼意，竟是舒服了許多。
她的眼神也漸漸聚焦，終於看清了坐在她床邊之人，正是赫連燁。
赫連燁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眼底有些發青，正一手握著瓷瓶，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抹擦喉間的傷痕，許是察覺她的醒來，他將瓷瓶放在一旁，出聲，有些嘶啞：“你終於醒了，好些了嗎？”
她沒有回答，張了張嘴，啞聲問：“白霜呢？她有出現嗎？”
赫連燁端起一旁的藥碗：“先把藥喝了。”
她沒有拒絕，就著他有力的手臂起身，接過藥碗，一幹而盡。
有些苦，她皺了皺眉。
赫連燁將藥碗放在一旁，目光落在了她蒼白的臉上，許久，他才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她沒有出現，城中搜遍了，沒有她的身影。”
趙驚瀾垂下了眸，輕輕一點頭：“我有些累，想躺一會兒。”
“好。”他輕輕將她放下，“我先行一步，這幾天你好生休息，營中諸事，我交由易聽風了。”
她沒有回話，赫連燁眸中暗了些，退了出去。
營帳之中，驀的只剩了她一人，靜得有些可怕。
她輕輕擡手，一摸臉頰，手中皆是溫熱的液體。心中卻似一灘止水，沒有半分波瀾。
趙驚瀾嘆了口氣，怎麽就哭了呢，真不爭氣！
她已經多久沒流淚了，她有些記不清，已經十多年了吧——
她將頭往下偏了偏，企圖埋進枕頭裏，可是……枕頭真硬啊，她只能將目光落在被腳，一瞬不瞬地盯著，有些走神。
營中響起了輕盈的腳步聲，趙白鸞坐在了床邊，為她掖了掖被腳。
“哥哥，你餓麽？鸞兒給哥哥找吃的去。”
她不回話，也不點頭，似乎是過了許久，漫長至白鸞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她才動了動，翻過身來，臉上的淚水早已幹透，沒有半分痕跡。
她搖了搖頭：“哥哥……不餓。”
白鸞有些沈默，忽的輕輕撲上前，抱住了她：
“哥哥……不，姐姐，還有鸞兒在呢，鸞兒會快快長大，鸞兒也能保護爹娘、保護哥哥姐姐。”她的聲音如細水一般輕柔，拂過她耳畔時，終是將她的魂魄收回了幾分。
她的眼珠一動，落在白鸞的臉上，許久，才多了些亮光。
白鸞沒有哭，也沒有笑，就這般定定地看著她，若誓言一般：“姐姐相信鸞兒，對麽？姐姐還有鸞兒呢，不怕。”
她扯起了嘴角，有些自嘲，有些苦澀，緩緩擡起手來，像過去一般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姐姐，信你。”
白鸞臉上，溢出了些笑意，只是這笑意，再也沒有過去那般明媚了。
軍營之中恢覆了寂靜，仿若什麽事兒都未發生，眾人依舊是訓練的訓練、練兵的練兵。尤其是經歷過刑場那日的將士們，默契地閉上了嘴，什麽也沒說，什麽也不會說。
軍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趙驚瀾的營帳，少了一道嬌俏的身影。
幾日修整下來，她早已好了大半。疾風隊的隊員們，卻視她作國寶一般，不許她碰這碰那，她曬了幾日的太陽，看了幾日的書，覺得有些坐不住了。
她正要起身，易聽風便將茶盞擱在了她身邊：“老師可是渴了？這是茶。”
“我要出去走走。”
“老師去哪兒？聽風陪你去吧，正巧聽風現在無事。”
她有些郁悶：“無事便找事去做，不要跟著我！”
“那怎麽行，老師你傷勢未愈，我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出去呢？”
她咬咬牙：“人有三急！”
易聽風登時臉紅了：“老師，咱們都是大男人，若是老師不嫌棄，聽風願意陪……”
話還沒說完，洛清就撲上來捂住他的嘴，扯得他嗚嗚直叫，順道給了他幾個白眼。洛清訕訕道：“老師想去哪兒走走便去吧，不用在意我們。”
趙驚瀾的臉色終於定下了些，她轉身便走。
她的傷早好了。
他們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她如是告訴自己，顧自離開了營帳，沒有看見後頭二人的擠眉弄眼。
離開營帳的她，毫無目的地四處閑逛。周圍不時有士兵沖她打招呼，她什麽也沒能聽見。
當她停下腳步時，擡起頭，看見了卻是一道破敗的草棚。
她有些楞住，登時便轉身要往回走。
“隙兒！”婦女驚喜的聲音響起，她的腳步一頓，終是不敢再離開一步。她回過身，撞上了樓映嵐驚喜又訝異的目光。而後，樓映嵐似乎是想起什麽一般捂住嘴，有些慌張地左右看了一眼，沖她改口招手道，“驚瀾，快過來。”
聽見了外頭的動靜，謝詩蕓也跑了出來，有些激動地看向她身後，發現她是一個人來的之後，有些失落地收起了笑容。
她走上前，張了張嘴：“母親……”
樓映嵐一驚：“你嗓子怎麽了？怎麽變成了這樣？”
她搖搖頭，扯出一抹毫無破綻的笑來：“我沒事，最近吃壞了嗓子。”她擡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系在喉間的布巾，還好，一切都遮著。
她垂下頭去：“對不起。”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樓映嵐拉著她的手，將她迎了進去，臉上還帶著驚喜的笑，“前幾日霜兒才來過，母親就想，咱們驚瀾這幾日也會過來的吧，果不其然，驚瀾果然來了。”
她怔住了：“母親你說，前幾日，霜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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