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律法與人情

關燈
見她不說話,林忠愈發地憤怒,似要當著眾人的面證明什麽,他指著地上跪著的小廝,惡狠狠道:“你說,那天你看到了什麽?!”

小廝抖了三抖,嚇得有些精神恍惚,他一邊不住地搖頭,一邊瘋了一般囈語:“小人,小人什麽都不知道,小人那天看到死了人,是,是她讓我去看的……”

小廝說的話並不假,確是她讓他去看的。原因,也只是謹慎罷了,只是這樣一句聽不出什麽苗頭來的話,林忠卻是硬生生將它誤解了。

“將軍你聽見了嗎!”林忠瞪大了眼,“分明就是趙驚瀾殺了人!”

她輕輕一扯嘴角,看不出是不是在笑:“若我真的殺了人,何故喊來小廝看情況?”

眾將士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忠身上,他看起來像是個外人一般孤立無援,可事實上,對於赫連軍來說,他確實是個外人,至少大家都會選擇相信趙驚瀾,而不是面前這個分明沒有證據還要無端誣陷之人。

林忠退了幾步,不甘心道:“我們怎麽知道是不是你殺了人出來後找的小廝,就是為了擺脫嫌疑!”他擲地有聲,仿佛說的真的發生過一般,“又或是說,你雇傭了殺手,讓殺手殺的人!你別以為本將不知道,那日軍演,你故意針對奉格,其實心裏早就在想該如何殺他了吧。”

靜了一會兒,趙驚瀾才道:“是啊,那時我的確想殺了他。”語氣輕的,仿佛自己什麽都未曾說過一般。

所有人都是一楞,林忠仿佛抓住把柄一般,目眥欲裂。

“可我後來就後悔了。”她繼續道,當著眾人不解的目光,她緩緩開了口,“毀掉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消磨他的意志,讓他自己結束一切,如果我親自動手,不是太便宜他,反而拉自己下水麽?”

這樣的趙驚瀾,冷漠到,仿佛大家都從未見過她一般,只有赫連燁沈著眸,灼灼地看著她。縱然她說的話十分滲人,所有人都還是明白了。

林忠啞口難言,指著她“你”了半天,氣得幾欲吐血。

就在局勢壓倒性地傾向趙驚瀾這一邊時,帳外有士兵求見,說是有人送來了一份證據,給林忠將軍的證據。

林忠接過那封書信時,心情是覆雜的,怔楞了好一會兒,才選擇打開書信,可方一打開看了沒幾頁,便激動地雙手都顫抖起來。

林忠的反應隱約給她不祥的預感,果然見他面上喜怒交加,他將書信恭恭敬敬地呈在手上遞與赫連燁道:“大將軍,如今我手上有著趙教頭殺人的證據,還望將軍定要替奉格做主啊!”

他本欲說人證物證俱在,可這小斯瘋瘋癲癲的全然不能做人證,方才的他有些心如死灰,沒曾想,竟是有人送來了這般重要的物證!

赫連燁沈沈地凝視著他,沒有說話,待親兵接過書信,遞給了他,他這才面色不改地動了動,接過書信打開。

他沈下了眸。

趙驚瀾驀的心中一跳。

他擡起眸來,定定地看向她,眸中的神色她有些看不懂。正當眾人疑惑不解之時,赫連燁沈聲開了口:“驚瀾,你過來。”

她上前,赫連燁竟是直接將手中的書信遞給了她:“你看看這是什麽。”

他這般放心地將證據給對方,林忠心中還是有些不自在,但畢竟營中將軍眾多,他也登時松了口氣。

趙驚瀾接過,不緊不慢地打開,只一眼,她便將東西遞還回去,面上同樣沒有什麽波瀾:“這不是我寫的。”

林忠瞪大了眼,怒道:“上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是你寫的會是誰寫的?這分明就是你與那賊人勾結的往來書信!”

趙驚瀾覺得有些可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林將軍憑什麽認為這一定是我寫的?”

“這字跡分明就是你的,你還想抵賴不成?!”

“哦?”她冷笑,“林將軍這般繁忙,你我相見不過是在軍演上,何時見過我的字跡了?”見林忠有些支吾,她繼續道,“即便是在軍演上偶然見了,林將軍怎會記得如此清楚,只一眼便認出這是我的字跡?”

林忠頓了頓,有些說不出話來。趙驚瀾乘勝追擊:“既然是有人送來了書信,林將軍又能否將他請進來,對簿公堂?”

林忠咬咬牙,冷哼一聲:“趙教頭敢動手殺奉格,又怎麽能保證心平氣和地對簿公堂?”言下之意,便是擔心她故技重施。

趙驚瀾終於是露出了不屑和鄙夷的神色,她冷冷地挑了挑眉:“這麽說來,林將軍的書信還是來路不明的咯?那麽我們憑什麽不能相信這是林將軍的構陷,字跡可以模仿,林將軍以為,這真的是我的字跡?”

林忠皺了皺眉,趙驚瀾輕輕一笑,忽的將手中的書信還給了林忠,見他怔楞著接過,她恢覆了些嚴肅的神色:“林將軍難道不懷疑,是別有居心之人故意作祟?”

林忠這才終於冷靜了些,他有些驚訝,方才竟是被憤怒和仇恨蒙蔽了心緒。但事情鬧到了這兒,他進退兩難,心中分明是理解的,口中的惡狠狠卻是絲毫不減。

“你說什麽便是什麽,大家豈不是被你牽著鼻子走?”說罷,他鄭重地向著赫連燁行了一個禮“將軍,此時事關重大,赫連軍定然不會置之不理的對麽?還望將軍替襄城軍做主!”

若是說的替奉格做主,赫連燁或許尚且沒有什麽反應,可林忠偏偏提到了襄城軍,赫連燁臉一沈,趙驚瀾隨即明白,他定不會置若未聞了!

奉格遇害的消息在軍中傳開,雖不至於人心惶惶,但將士們還是對那個兇手抱有一種憤怒輕視的態度的。他們並不知曉奉格的為人,他們只知傷害了襄城軍中的一員,便是傷害了他們的戰友,襄城軍的士兵們也是他們的戰友啊。

他們的凝聚力永遠都是超乎她的預料,那顆心也永遠這般純粹,他們寧願相信是有賊人作祟,也不願意相信是自己人捅的刀子,這也是為什麽赫連軍中所有人都選擇信任她了。

說實話,趙驚瀾那顆習慣了冰冷的心有些感動,但感動只是片刻,她面臨著最大的問題。

那便是兇手究竟是誰?!

那日在軍妓營中撞見的慌慌張張的白霜,必定不是偶然。白霜一夜未歸,她去了哪兒,沒人知曉。

白鸞今日有些神情恍惚,時常喚了她好幾遍,她才回過神來,一臉茫然地註視著她。

問她,她卻什麽都不說,只是埋頭練自己的書法。

她的額角突突地跳,難受極了。

赫連燁來找自己,卻不是因為殺人犯的事兒,而是按例來尋她做些破譯工作。

案卷很簡單,放作過去,不用兩個時辰便能完成的內容,趙驚瀾楞是用了整整一天。赫連燁就在一旁看著,眉頭不自覺蹙起。

他奪過她手中的案卷,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繼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她知道他想問什麽,但她在猶豫,這件事不是那麽簡單。

“你準備繼續瞞著我?”赫連燁沈聲開了口。

趙驚瀾故作迷茫:“我不知將軍在說些什麽……”

“你知道。”他打斷了她,“趙驚瀾,你有事瞞著我,此事,事關奉格,對嗎?”

他不是第一次這般直名直姓地稱呼自己了,但這次卻不同,仿佛被對面之人一語戳中心思,趙驚瀾忽的有些沈不住氣,連呼吸也亂了些。

“你身為我的教頭,打算遇到事情瞞著我?”他希望她能夠說出一切,這樣,他也能夠幫她,他想要盡全力地幫她。

“赫連燁……”趙驚瀾破天荒地呼喚了他全名,他呼吸一滯,覺得心裏癢癢的。她第一次這般溫和地喚他,他當即什麽都不顧了,靜默著聽她說話。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或許……我只是猜測……我知道奉格的死原因在於誰了。”

一連三天,白霜似是人間蒸發一般,然白霜是她營中的人,她不說,一時半會兒沒人會知曉。但如今,她有些坐不住了。

她幾乎可以肯定,是白霜殺了奉格,並消失不見。

但軍營是何其重要肅殺的地方,怎麽可能任由一個人出入軍營?她有些不祥的預感,白霜的作案,定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

那麽,誰會幫助白霜殺人呢……

不,如今應當先找到白霜才是。

她去尋赫連燁商量,如何能找到白霜,赫連燁卻是沈下一張臉,靜默地搖了搖頭:“若她真的離開了軍營,這麽多日了,只怕也早已離開了襄城,我們找不到她的。”

趙驚瀾有些微微洩氣,擡眸看了一眼暗沈的天空,風起雲湧間,仿若有什麽事兒要發生一般。

“或許……”趙驚瀾定了定,“她尚且未離開襄城。”

赫連燁擡眸看她,有些不理解,她才道:“對了,白霜不會離開的。”她下定了心一般冷靜。

“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恢覆了些神采,冷靜地重覆了一遍,“沒錯,我就是知道,她不會獨自離開。”

若是非要她說出所以然來,恕她無法解釋。

赫連燁點點頭:“我信你,那你打算如何找到她?”

她垂下眸沈思片刻,許久才緩緩擡起頭來:“殺害士兵,會判什麽罪?”

他楞住了,幾乎是毫無感情地道:“死罪,絞殺。”

趙驚瀾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奉格他……”他似乎要說什麽。

她打斷了他:“奉格無論如何為非作歹,審判他的都應當是大梁律法,私刑處置,是對法律的不敬……”

赫連燁有些怔住了:“你真的能狠下心來?”

她並不確定,有些茫然地望了一眼天空的烏雲,黑壓壓的一片,看起來風雨欲來。

“無論我狠不狠得下心,審判之人都不是我,有時候,法律是淩駕於人情之上的。”

但她依舊相信,法律的存在,可以兼顧人情。

大梁的律法相當完善,這一點,她明白。

赫連燁的胸口微微起伏,面上看不出絲毫情緒,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許久,他才輕不可查地點頭,眸中是明亮的:“我明白了,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只管來找我。”

“我確實有事找你。”見他看她,她聳聳肩,“我要引出白霜,需要你的幫忙。”

“我第一次見你這般狠心的姐姐。”四周無人,他毫不顧忌地呢喃,她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

“我確實狠心,但這是必須的選擇,若我選的是另一條路,將軍還會這般支持我嗎?”

赫連燁不說話。

趙驚瀾笑了一下。

這種情況下,她能笑出來,說明她還不至於沈浸至無可救藥的地步。

“你要我如何幫你?”

————————————————————

襄城之中,人頭攢動。百姓接二連三地擠向城中布告榜,人們面面相覷,指著榜上的告示指指點點。

“我就說是他,聽說軍隊內部都傳遍了,就是這個人,殺害了咱襄城軍隊的官兵!”

“這……這人是赫連軍的人?赫連軍不是一向號稱自律嚴明麽,怎麽養出了這樣毫無人性的家夥。”

“誰知道呢,搞不好是私人恩怨,聽說林忠將軍沖進赫連軍的營帳,當面對峙此人,更有人秘密送去了舉報書信,這人無從脫身,鎮西大將軍當下震怒,要拉她絞刑示眾!”

“絞刑……不就是今日麽?”

“正是午後,一會兒你去看麽?”

“殺人有什麽好看的,不去!”

“殺人沒什麽好看,可這人才是實實在在的殺人犯啊——你真的不去?”

“這……”

告示榜上,掛著一張水墨肖像,上頭畫著的人,眉清目秀,面色冷淡,眼神中黑沈一片,看不出神采來。

百姓之中,有一道身影動了動,隨即擠出了人群。

絞刑正在城中央的刑臺上舉行,一道細瘦的身影被縛住雙手,垂著腦袋跪在中央,刑臺四周,圍滿了百姓,互相竊竊私語,對著刑臺上的人指手畫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