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燁生的好看，她很早便知道了。

她一直都在軍隊中成長，見過的熟悉面孔的將軍士兵沒有上萬也有上千了。士兵都有一個共通的特點，那便是擁有普通人沒有的殺伐果斷和剛毅冷靜。

赫連燁亦是如此。是以她在見到他前，對軍人的直觀印象就是冷酷的、可愛的、剛毅的、堅定的。她還沒想過，軍人亦會有魅惑的一面。

她也不知為什麽會用“魅惑”一詞來形容赫連燁，只是覺得十分符合他的氣質罷了。分明這般孤傲的一個人，笑起來，卻又讓人覺得世界都明亮了。

赫連燁應當是很少笑的吧，不然她怎麽會覺得他的笑這般突兀呢？

見她楞住，赫連燁也僵住了嘴角的笑，他收斂了些，恢覆了嘴角的冷峻：“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也終是恢覆了曾經那般淡淡的神情，正要回過身去，卻忽的停住了：“對了，將軍就沒有什麽話要問我的麽？比如，我究竟有沒有殺奉格？”

赫連燁未曾擡頭，輕松而淡然的聲音傳來：“我相信赫連軍的軍人，不會做出這種事，我不會看錯人的。”

他雖未看她，她卻仿佛周身灼灼，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一般。這般被信任的滋味，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她回到自己營中，開始琢磨起羊皮紙上的內容。

她一眼便認出，紙上的陌生文字並非契月國文字，她翻查了一會兒，做了比對，才意識到手中羊皮紙上的文字，是一個小國——薩辛國的文字。

薩辛國在西域眾國家之中的實力相對較弱，土地面積也小，一直圍觀大梁和契月的戰爭，持著中立的態度，眾人覺得，它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來，是以一直沒有註意它。

可赫連燁所說，地殺營截下了這份情報，想來薩辛國便不只是一個圍觀者這般簡單了，可若是想知曉真相，便只有解讀出上面的文字。

她當下抱來書冊，翻查有關薩辛國的內容，然有關薩辛國的書冊很少，堪堪找出了幾本。

直至天色暗下，她也沒能從書籍中抽出身來。

營內有些昏暗，她竟是沒意識到天黑，待到營中猛然間亮起燭光，她才想是被驚到了一般擡起眸來，對上的，正是洛清的視線。

洛清方才路過營帳，聽見了裏頭傳來細微的動靜，一向敏銳的他當機立斷潛進營帳，略有些昏暗中，還能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但身影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到來。

他松了口氣，點亮了燭臺，才發現自己突然的行為貌似嚇到了老師。

趙驚瀾有些渾濁的眼眸看向他，隨即揉了揉眉心：“洛清？你怎麽來了？”

“我路過，聽見營內有動靜便進來看看，裏頭這般昏暗，老師不點燭臺，可是不想要自己的眼睛了？”

聽見了他的關心，她眉角的僵硬緩和了些：“我沒事，不過是在忙，忘了點燈罷了。”

這也能忘，洛清還是相信的。自己的老師一旦陷入到自己的世界中，便什麽也喚不回她了，這樣執著冷靜的精神，他一直都很佩服。似乎這也是自己願意跟在老師身邊的原因之一吧。

“老師在忙些什麽？我也可以幫忙。”

趙驚瀾頓了頓，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終於意識到她還有幫手，眸中登時亮了些：“有，自然有需要你幫忙的。”有苦力主動送上門來，何樂而不為？

洛清眼角抽搐，他是不是上了賊船了……

見老師桌簽鋪著一張羊皮紙，羊皮紙的另一邊，是一張畫滿了圖紋亂糟糟的紙張，趙驚瀾左右看了看，終於從自己手肘壓著的下處，抽出了一張新的宣紙。

她隨意描摹了一個圖紋遞與他：“你替我找找，這個是什麽意思。”

洛清結果一看，下意識便道：“這似乎不是契月的文字……”他有些不確定，正要翻查散落在四周的書籍，卻聽得趙驚瀾道：

“我已經翻找過了，這確實不是契月國的文字，而是契月國一旁、一個名叫薩辛國的小國所用的文字。”

“薩辛國……”洛清喃喃，當即點了點頭：“好，我這就找找。”

於是，營內的畫面，從一開始的一個人忙活，變成了兩個人一塊兒忙活。

直至深夜，洛清才緩緩呼出一口氣，搖了搖頭：“這個圖案太奇怪了，書中沒有任何記載。”

趙驚瀾也沈思了片刻：“有關薩辛國的書冊確實少了些，會不會，這圖案本就比較少見，咱們正好撞上了……”這解釋便說得通了，她也不再糾結，沖他點頭示意，“你也忙活了一晚上，早些回去歇息，明日還要上早課呢。”

洛清站起身，有些猶豫。

“怎麽？”

他頓了頓，難得見他這幅扭捏的模樣，趙驚瀾覺得有趣，問道：“有話問我？”

洛清點了點頭，忽的又搖了搖頭。她一怔，怎麽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呢……

“老師我……”他張了張嘴，隨即將腦海中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拋卻，“沒事兒，那我先回去了。”

趙驚瀾愈發疑惑了，當即第一反應便是，洛清有事瞞著自己，而這事兒，他有些難以啟齒。她思來想去也不明白，便幹脆不想，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打算去大將軍營中碰碰運氣。

離開營帳的洛清回頭望了一眼營中的燭光，他抿了抿唇，老師與大將軍之間的關系，他是不是有些過分好奇了，方才竟是差點兒便當著老師的面問出來。

羊皮紙上的內容態勢十分嚴重，即便不知道這個陌生圖紋的意思，其他的內容，她也了解了九分。當下便急著要將信息告訴赫連燁，全然沒意識到如今究竟有多晚了。

赫連燁的營帳還亮著燈，她將手中的東西收緊了些，毫不猶豫地跨入營帳。

方一進入，便頓住了腳步。

赫連燁手中還攥著書，正俯身趴在桌前，一手墊著，沈沈睡去。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不自覺放輕了腳步，緩步靠近，燭光微動，映照在他身上格外柔和。

這是她第一次見大將軍睡著的模樣，全然沒有將士們面前嚴肅冷厲的模樣，如今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溫良謙遜的公子，身上看不見一丁半點兒的殺意。

她以為，像赫連燁這般的軍人，即便是睡了也應當十分警惕，容不得外人半分靠近才是，這般松懈，難道不怕有心之人撞見，生出什麽歹心麽？

她撇撇嘴，左右看了一眼，終於在一旁的架子上，看見了整整齊齊搭在上面的貂絨披風。她取下披風，悄步走近，輕輕地將手中的披風，蓋在了他身上。

赫連燁畢竟還是軍人，一點兒輕微的動作便讓他醒了過來。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迷蒙，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他眼中的迷蒙霎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清明。

他直起腰，盯著她的目光仿佛一只盯著獵物的野獸一般，趙驚瀾下意識退了一步，覺得有些不自在。

赫連燁的目光這才緩緩轉移到了自己身上的披風上。他的目光一頓，似乎有些驚訝。

趙驚瀾咳了咳，怎麽看都有些心虛的模樣：“我看你一個人趴在桌子上，天色有些冷，若是困了便去床上睡。”

赫連燁看向她的眸中溢上些溫柔，他點點頭：“一會兒就去。”

這麽聽話是怎麽回事……

“這麽晚來找我，可是有急事？”赫連燁終於收斂了視線，將話題轉移到了正事上，趙驚瀾這才回過神，點了點頭。

她將譯好的文字擺放在他桌前，道：“這是那張羊皮紙上破譯出的內容，這是薩辛國的東西，除了他們的語言，沒有什麽特殊的加密方式。”

赫連燁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道：“莫要擔心，〇正在襄城，計劃已經準備妥當，隨即可以接回來。”

他頓了頓，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個圈圈是什麽意思？”他擡眸，認真地看向她，眸中的意味仿佛真的似個好奇的學生。

她抿了抿唇：“這裏的內容暫且破解不出，信息匱乏，需要我後期做補充，所以……所以暫時用圈圈代替了。至於這個圈圈代表的東西，究竟是人還是物，我也不清楚。”

可以知道的是，如今襄城之中，有薩辛國的什麽東西混了進來，若是物，接下來嚴查是少不了的，若是人……那結果便有些嚴重了。

他不說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連夜將它破譯出來的？”

她點點頭，頓了頓道：“洛清也有幫忙。”賞罰分明，她明白這個道理。洛清是個聰明的學生，她一直挺看好他，便順口說了一句，只是這一句在赫連燁聽來怎麽都有些不舒服。

見他臉色不善，趙驚瀾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用詞不妥了，連忙解釋道：“我的本意只是覺得他優秀，並非想暗示你什麽……”

聞言，赫連燁也楞住，察覺自己臉色似乎嚇到了對方，便緩和了神色：“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覺得，她總拿著欣賞的目光看洛清，令他有些不舒服罷了。

話音剛落，兩人都楞住了。

氣氛有些微妙，二人相視，驀的都展露了幾分笑顏。

回到營帳，是赫連燁一路送自己回去的，她本想拒絕，畢竟軍中並無什麽危險，何況如今她還是“男兒身”，誰會不長眼來威脅她。

但赫連燁總歸是不肯依，軍中事務繁忙，與她所處的每一刻，都令他莫名的心安。他只是……下意識想要和她待在一起罷了。

告別了赫連燁，她回到營中時，鸞兒手中握著筆，正趴在桌旁睡著，她緩緩點亮了一支燭燈，隱約看見了白鸞臉上的淚痕。

她當下一驚，快步上前去，白鸞正巧醒來，望見趙驚瀾時，眼淚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湧出，她緊緊抱著她的腰身，哭得梨花帶雨：“哥哥，四姐還沒回來，她去哪兒了？她不會有事吧？！”

趙驚瀾額角突突地跳，方才她進來便沒有見到白霜，如今白鸞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白霜去了軍妓營，甚至，殺了奉格的，也可能是她！

原因？或許是因為報仇？！

她已有些說不出話了，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安慰白鸞，她終究沒說什麽，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似的。

白鸞哭累了，便昏睡了過去，趙驚瀾卻是一夜難眠。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第二日醒來時，她才剛瞇了沒一會兒，只覺頭有些犯疼。

她一走出營帳，迎面而來的正是赫連燁的親兵：“趙教頭，將軍請你過去一趟！”

她一頓，隱約察覺到了什麽，一聲不吭地跟在親兵身後，待到來到軍帳，才發現如今營中熱鬧得很。

所有將士都在了。整齊地排在兩側，其中一人，她註意到了，正是林忠。彼時林忠正沈著一張臉，看向她時還帶著幾分要活剮她的憤恨。

軍營正中央，跪著一個瘦弱的小廝，小廝低著頭，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察覺到身側有人靠近，小廝小心翼翼側過頭看了一眼，見是趙驚瀾，登時瞪大了眼，仿佛見到鬼魅一般的懼怕。

趙驚瀾皺了皺眉。她認出他了，這小廝，正是那日在軍妓營中，她吩咐去開窗的那位。

如今他……來到這兒，想來是要說些什麽了吧。

“大將軍，既然犯人已經到了，將軍不妨直接問，看人究竟是不是她殺得！”林忠猛然間開口，有些嚇到楞神的她。她輕輕看了林忠一眼，沒有說什麽，眼中的質疑和冷漠卻是激怒了對方。

看來這林忠，是鐵了心了認定自己是兇手了。

趙驚瀾本抱著看鬧劇的心態，不知為何看了赫連燁一眼，便生出了幾分想反駁的心態。

“林將軍此話何意？”趙驚瀾冷笑開口，蔑視的意味絲毫不隱藏。

“何意？你還好意思問？”林忠騰地站了起來，指著她的模樣，已完全沒了一個將軍該有的冷靜和風度，“你說，究竟是不是你殺的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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