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她對於這方面的反應再遲鈍，這幾日赫連燁的反常行為下，大哥話中的意思，她也聽懂了。她向來對男女之情的反應是愚鈍的，這幾日赫連燁的所作所為，她有疑惑，卻壓根沒有往那方面去想。

她當赫連燁，應當是那種不懂情愛、不喜女色之人吧……

“人心難測，他昨日的所為，卻不能代表他明日的所為，驚瀾，你太大意了！”趙洪郁心中憤憤不平，卻又為她感到擔憂。

趙驚瀾怔楞在原地，忽的什麽也說不上來。若父親和大哥說的是真的，那赫連燁早先莫名地擁抱自己、以及方才同自己一道騎馬，便能解釋得通了。

赫連燁，當真……對自己有意思？

不同於趙洪郁和趙堂墨，二哥趙堂秋的反應卻是平和了許多：“驚瀾，與其看赫連大將軍對你的別有深意，倒不如問，你是何想法？你對大將軍，可有同樣的想法？”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確實不知道，情情愛愛什麽的，比遇見覆雜陌生的密碼更讓她手足無措，“何況，父親和大哥所說的一切，只是猜測，赫連燁他從未當眾與我說過這等話。”如今，她也只能這般安慰自己了。

“驚瀾……”趙堂秋眸中流露出幾分憐惜，“二哥知你無法接受，若是赫連燁真對你生出了那等心思，二哥拼死也要護你周全！”

趙驚瀾怔了怔，才道：“驚瀾知曉大哥二哥和父親心中的憂慮，今後驚瀾也會註意將軍的一言一行，還請父兄莫要牽掛！”

“莫要牽掛？我們怎能不牽掛？！”趙洪郁聲音嘶啞，悲痛難耐。他向來愛惜自己的女兒，而在趙家發配來西域前，他已隱隱有不祥的預感，甚至想提前將自己的幾個女兒托付人家。然白霜白鸞還小，到了婚配年紀的，便只有驚瀾一人了。

他令如玉公子照顧她，誰料自家女兒似乎對如玉公子陸梓辛並無愛慕之意，二人的婚事便不了了之，誰曾想一念之差，自家女兒的未來竟就這樣斷送在了他手中。

想起這個，他就又悔又恨，對那殷賊的恨意更是加深了不少。

赫連燁殺伐果決，雖戰功赫赫，然在朝中風評不佳。若是驚瀾真由他奪了去，他甚至不敢想象驚瀾今後的下場！

“父親還請勿擔憂，驚瀾如今能夠顧好自己，赫連燁暫時不會危及我的性命。”

趙洪郁這才嘆了口氣：“說起來，今日赫連將軍為何與你一道來挑馬？”

“驚瀾如今是疾風隊的教頭，有能力自保了，父親勿要掛心。”

“疾風隊……”趙洪郁喃喃，似乎並不知曉，倒是趙堂墨和趙堂秋齊齊一楞，大哥知曉她的想法，是以很快便回過神來，二哥就顯得驚訝了許多：“疾風隊？可是前不久軍營之中風風火火的疾風隊？！”

趙驚瀾一怔，這種秘密被他人拆穿的感覺令她有些尷尬，而兄長的反應比她預料中的還要激動。她知曉，二哥一直都有從軍報效之心，只是現在沒有機會罷了。

趙堂秋欣慰地點了點頭：“參軍好，驚瀾雖……雖為女子，然國事面前無分男女。”對於他的理解，趙驚瀾幾乎感動得要涕泗橫流。

“這是不是意味著，今後你便要上戰場了？”趙堂墨目光幽深，註視著她，見她不回話，驀地嘆了口氣，側過頭去不再說話。

許是氣氛過於僵持了，她才輕松道：“前幾日我去了軍妓營，見到了母親和謝夫人。”

趙洪郁一楞，眉眼焦急：“如何，你母親他們，可還好？”

“他們的境況，並不好，但好在，並無性命之憂。”語落，面前三個男人俱是松一口氣，還未等他們說什麽，便聽得了另一個好消息，“我將白霜白鸞接到了我的營中，今後，妹妹們的安危，父兄便無需憂心了。”

聽罷，趙洪郁那張嚴肅而滄桑的面容之上，終於露出了見面以來第一個舒心的笑容。

自己耽擱的時間有些久了，她與父兄告了別，便趕回疾風隊營帳。眾將士們正在研習契月國的文字，沈浸其中，竟是沒發現她的到來。她便也不去打擾他們，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隨手拾了一策卷軸。

不自覺間，天已黑了下來，她越過帳簾向外看去，今夜並未下雪。

她收起手中的東西，道：“諸位先回營歇息吧，天色不早了。”

“老師我們還想再坐一會兒，你先走。”士兵中，幾乎是異口同聲，這般有自覺的學生，放在過去，老師必然是喜歡的，但是趙驚瀾卻不喜歡，若非緊急時刻，休息便要好好休息，她執意道：“如若因此影響了明日的課堂……”

她不再繼續說，眾將士們卻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互相看了一眼，蹭的站起身來收拾東西。

趙驚瀾滿意地勾了唇角，離開營帳。

天色確實不早了，回營途中除了偶爾能遇見巡邏的將士，便很少能遇見人了。

她走了一會兒，忽的聽見耳邊傳來熟悉的鳥叫聲，便立時停下腳步，左右看了一眼，見無他人，這才淡淡道：“出來吧。”

蘭冬從樹上悄無聲息地一躍而下，對於她這等有默契的反應相當滿意。

“東西找的如何了。”

“怎的一見面就尋我要東西？”蘭冬笑嘻嘻地迎了上來，“多日沒見，你就不想我？”見她退了一步抵觸的姿態，他冷哼一聲，“你這個沒良心的家夥！”

不知從何時起，二人之間的關系愈發地緩和，如今竟是能夠互相開玩笑了。

而蘭冬自從表白自己的心意被拒絕後，便一發的不可收拾，時常拿她開玩笑。但趙驚瀾明白，他對自己，如今已純粹只是一種朋友之間的依賴而已。是以過去她冷言冷語，現在倒是會主動說幾句話了。

蘭冬攤了攤手：“奉格似乎沒有我們早先想象的那般簡單，他的確是個無所事事的老兵，但前不久我才發現，他似乎和襄城軍隊主帥有著什麽關系。”

“血緣上的關系？”

“正是，奉格是襄城軍主帥的表親，平常欺壓士兵們慣了，之前吃了點兒苦頭，就把氣都撒在了白霜小姐和白鸞小姐身上。”蘭冬嫌惡地冷哼一聲，“至於他每日都做些什麽，無非就是無所事事，這日欺負一個士兵，那日欺負一個下人。”

趙驚瀾認真聽著，點了點頭。

“不過，過幾日的軍演你聽說了麽，軍演按理是赫連軍內部的事，這次有所不同，襄城軍以仰慕為由，此次竟是前來參觀了，也不知大將軍何故要答應那群人！”

“你的意思是，軍演時，奉格可能也會來？”

“沒錯，我可是為你尋來了這麽重要的機密，你倒是好好想想如何謝我……”

“多謝。”

“……就這麽完了？”

她涼涼擡眸：“改日定會親自答謝。”

蘭冬被她認真的臉色弄得怔楞了一會兒，撇撇嘴咕噥：“我又不是真的要你答謝什麽，你若是今後能夠回到都城，咱們合力扳倒殷唯才是要事……”

趙驚瀾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我記得鹿鳴山擅長機關術，前幾日尋你有事，被一些事耽擱了，正巧今日遇見，你如今可有空閑。”

“我可不像你，整日跟個大忙人似的，說罷，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這裏不方便講話，你同我回營去。”說完，她便領著蘭冬去了疾風隊營帳，將匣中的孔師鎖尋出遞與他，“這是孔師鎖，我記得曾經在都城時，你也有一只類似的匣子，叫千機盒，便想尋你問問，你能否解開？”

蘭冬接過，左右翻看片刻，便道：“好說，我試試。”

約莫是過了一刻鐘，他敗下陣來，嘆了口氣：“只怪我學藝不精，老家夥的課沒能認真聽。”

她收回孔師鎖道：“無妨，只能說，是我小瞧了這位孔大師的實力。”

“孔大師？他可有留下什麽解開孔師鎖的線索？”

趙驚瀾搖了搖頭道：“線索沒有，不過孔家，還是有一位……算不上傳人的傳人。”那便是孔二，或許這孔師鎖，只有他能解開。她將匣子鎖好，道：“既然沒能解開，我便今後再找些別的法子試試，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著吧。”

說完，卻見蘭冬並不動彈，她擡眸看去，蘭冬臉上似乎是有些驚訝。他道：“驚瀾你，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哪裏不一樣？”

“似乎，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這樣也好，以前總是冷冰冰的，還是這樣看起來比較招人喜歡。”

她面不改色，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蘭冬當即笑嘻嘻地離開了。

人情味……

她以前，沒有人情味麽？

她熄了燭燈，掀開帳簾，猛然瞧見不遠處樹下，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猜測，對方是不是敵人。

營外火盆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那道人影隱在黑暗中，似是在看她。

她故意高聲問道：“你是何人？！”

那黑影動了動，一瞬間便消失在黑暗中。

有巡邏官兵聽見了此處的動靜趕來，四下查看，卻是沒能找到那人。

她隱約覺得，對方的身影十分眼熟，卻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

直至周圍確定沒了危險，她這才離開。

黑暗中，一雙深邃的眼眸，遠遠望著她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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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演如期而至。

作為教頭，軍演期間她是不能接觸自己的學生的。那群男孩兒們思來想去決定下來，易聽風和洛清必定是要去的，孔二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餘下的兩個名額，他們絞盡了腦汁，終是推出兩人，這二人，皆是疾風隊的佼佼者。

看不見自己的學生，趙驚瀾卻是沒有絲毫擔心，輕輕松松地騎在馬背上，站在山頭看著下方移動的眾人。

赫連燁側過頭來看她：“不擔心？”

“擔心無用，結果取決於他們自己。”

“看樣子你很樂觀。”

“我一向很樂觀，再說，我相信他們的實力。”

靜默了片刻，赫連燁輕聲咳了咳：“軍演結束後，我有話要對你說！”

趙驚瀾心中一顫，猛然間想起父兄說的話，一時有些不祥的預感。她目不斜視，冷靜道：“有什麽話，將軍不妨直說……”

“你確定，要我現在說？”

“如果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將軍為什麽不能說？”

二人之間的你來我往，引來了周圍將軍們的視線，其中，便有赫連兗的。赫連兗看向她時，還有幾分意味深長。

眾將軍觀戰間，忽有士兵來報，襄城軍的主帥應邀前來觀戰。說是應邀，眾人都心知肚明，分明他自己貼上來的。

但軍隊之中最忌互相敵對，這也是赫連燁答應他們前來的原因之一。

襄城主帥姓林，單名一個忠字，林忠林忠，聽起來像極了“臨終”，隱約聽見有人噗嗤一笑，有些嘲諷。林忠帶著幾人步行上前來，一旁，早已為他們備好了馬，這一點，赫連燁做的倒是十分合禮數。

林忠身旁，跟著一名胡茬淩亂、雙目無神的士兵，她一眼便認了出來，此人與蘭冬之前給她的畫像上之人一模一樣，他便是奉格了。

奉格生的端正，行為舉止卻是不端，只這一點，她便瞧不起他，更不用說，她還是傷害自己妹妹的兇手！

林忠上前一步行了禮：“見過赫連大將軍。”

赫連燁冷淡地點了點頭，嘴角一勾：“林將軍果然按時來了，倒是守信。”

“赫連將軍的邀請，我又怎能遲到呢？”他笑得諂媚，忽的對一旁的奉格點頭示意。

奉格隨即上前來行禮：“屬下見過大將軍！”

赫連燁這才將視線投到他身上，挑了挑眉，語氣溫和：“這位是……”

“這是奉格，乃是我營中的一名士兵，為人機靈，亦是慕名前來的。”他分明是想利用這次機會，在赫連燁眼前留個好印象，話音剛落，便聽得一旁明顯的一聲嗤笑。

眾人紛紛側過頭去，笑聲，正是來自趙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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