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颯颯，萬裏無月，烈風嘶鳴，聽來如同鬼魅呻吟，營中的人影翻來覆去，怎麽也未能合上眼。

白日裏赫連燁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她笑起來，也很好看？

這種感覺，很奇怪，說不上討厭，但似乎，也挺危險的。

“哥哥可是睡不著？”白霜似是聽見了她翻身的動靜，披上外衣來到她床前，有些擔心地伏在床邊看著她，“可是身子不舒服？需不需要請孫軍醫過來看看？”

趙驚瀾微微起身，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床，白鸞正側臥著熟睡，未曾醒來，她搖了搖頭：“無礙。”

“那便是哥哥有煩心事了？”

煩心事倒還真有一樁，只是，白霜尚小，應當對這人情世故也不太清楚吧，趙驚瀾隨即搖了搖頭：“哥哥明日要去襄城，有什麽喜歡的，哥哥去給你帶來。”

趙白霜頓時眼前一亮，恍若生輝一般奪目：“哥哥要去襄城？霜兒好久沒吃家鄉的食物了，霜兒想念家鄉的棗泥糕了！”

“棗泥糕……”趙驚瀾點了點頭，“好，哥哥去給你尋來，霜兒聽話，平素裏多看著些白鸞，若遇上陌生人欺負你們，定要與哥哥說。”

“陌生人？”白霜偏了偏腦袋，那雙靈動的大眼中透出幾分好奇和迷蒙，而後垂下眸沈思，似是真的想起了什麽，有些激動道，“陌生人，確實有一個怪哥哥，之前總來尋我們。”

“怪哥哥？”趙驚瀾驀地心裏一緊，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是，就是怪哥哥！”白霜果斷地點了點頭，“怪哥哥說不了話，只能拿著棒子在地上寫字，怪哥哥說，會替我和鸞兒報仇，還要我們聽他的話！霜兒不信他，霜兒只信哥哥你一人！”

趙驚瀾一楞，霎時明白過來，白霜口中的怪哥哥，正是小野！那麽那日在營地外撞見小野的身影便說得過去了。

“哥哥知道了。”趙驚瀾愛撫地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天色不早了，回床歇息吧。”白霜乖順地點了點頭，鉆回到了被窩中，還情不自禁抖了抖，這才閉上眼。

趙驚瀾卻是一夜難眠。

她醒來時，日光透著幕簾的縫隙照入，落了一地的明輝，她起身穿衣，掀開幕簾，眼前霎時一片雪白。

下雪了！

帳外一夜的呼嘯，今日清晨，雪停了，門前的地上，營帳頂上，落滿了厚厚的積雪，來來往往的，是負責清除積雪的除道卒們。除道卒們望見了趙驚瀾，紛紛笑著與她打招呼。

她目光平和，點頭示意。遠遠地，望見了全副武裝的易聽風和洛清。易聽風似乎很怕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深邃的雙眼，眼中含笑。洛清倒是穿的少了些，雖說厚，行動起來卻是十分自如，他有些嫌棄易聽風的裝扮，一邊朝這兒走，一邊毒舌不斷。

易聽風卻是好脾氣的很，不論他怎麽說自己也不生氣，永遠都是笑嘻嘻的。洛清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對方也沒個勁兒，登時沒了興致，撇撇嘴一路跟著。

待二人在趙驚瀾面前站定，才發現她今日穿的有些少了，比洛清還少。

二人皆是皺眉。

易聽風上下打量，搖了搖頭：“老師你今日怎的穿這麽少，不冷麽？”

洛清以一個優美的弧度翻了個白眼，目光轉向趙驚瀾時又肅正了臉色：“一會兒便要出太陽了，融雪時會很冷，老師還是多穿些吧。”

想來覺得有道理，趙驚瀾又返回到營中，取了一件披風披著，三人這才一道出發前往襄城城內。

昨日她連夜看了赫連燁交與她的名冊，發現其中幾人倒是符合疾風隊的征募要求，便打算過幾日有空去看看，誰知赫連燁一聲令下，命人來傳，說是不用她過去，他已備好了一切，將名單上的所有人召集起來，讓她一一細細好好地看個夠。

自打昨日掛腰牌時的那件事情發生，趙驚瀾便有些不太願意見赫連燁。原因無二，赫連燁的出現擾亂了她生活的正軌，讓她有些無措。

這跟她過去的生活全然不同，令她心緒愈發地不正常。不，她應當避免這些才是！

三人順利地離開軍營，上了馬，一刻不停地奔往城內。

經歷了一個雪夜，一路上的風景也愈發的如詩如畫，但三人並無閑心觀景，他們的任務，便是采購要用的器具。城門口照常有守衛看守，他們表明了來意，詳盡的檢查後，就被放了進去。

趙驚瀾喃喃：“怎的今日檢查似乎嚴了許多。”

易聽風立馬搭話：“也是，我報名參軍前，襄城尚且未有這般嚴苛才是。”

“據說是上次契月奸細混入，傷及了赫連軍，這才派人加固了城門。”說道契月奸細，洛清忍不住看了一眼易聽風，他的樣子，若非有趙驚瀾和他作證，想來早就被方才那群守衛給抓起來審問了。

易聽風明白了什麽，垂下眸去不說話，周身的氣息也沈悶了些。

三人徑直朝著五金店的方向走去。

“店家，買鎖！”三人站在櫃臺前，洛清叩了叩桌子，拔高音量喊了一聲，這才有人邊回應邊匆匆忙忙地跑出來。

“來了來了！”店家笑臉相迎，掃了一眼面前的三人，“諸位，想買什麽鎖？”

洛清看了一眼趙驚瀾，趙驚瀾淡淡道：“將你們所有的鎖都拿出看看。”

店家笑瞇瞇地應了一聲，隨即將大大小小的鎖拿出。略微掃了一眼，皆是普通的鎖，趙驚瀾搖了搖頭，似乎不滿意。

店家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來是個識貨人啊，諸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說著，店家匆匆跑至後院，約莫是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店家才捧著一只匣子，重新出現在三人面前，他將匣子擱在桌上，得意道：“既然諸位都是行家，這裏皆是本店的鎮店名鎖，瞧瞧？”

趙驚瀾淡淡點了點頭，店家這才笑瞇瞇地打開匣子，粗略看去，裏面的都不似鎖。

店家從中挑了一只出來遞與她：“這個是孔師鎖，乃是本店的孔大師親自研造的！它外觀不似普通的鎖，裏頭有一個小小的儲物空間，倒是適合放些不外見的玩意兒。”

趙驚瀾接過，細細看去，這鎖像極了現代的孔明鎖。她忽的將鎖遞給了一旁的易聽風：“你試試。”

易聽風一怔，雙手接過，當著眾人的面開始開鎖，約莫是一刻鐘，易聽風終是敗下陣來，搖了搖頭，將鎖遞給了洛清，洛清一試，同樣敗下陣來。

店家的神情，也從一開始的緊張，到了後來的得意：“這孔師鎖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打開的！”

趙驚瀾的目光落在了匣子內的另一套鎖具上：“這些都是孔師鎖？”

“沒錯，這些都是由孔大師制造的！”

趙驚瀾點了點頭：“就他了。”話音剛落，一旁的洛清立刻掏出錢袋來要付錢，那店家擺擺手，笑道：“不，我不收錢！”

賣鎖的不收錢，這是什麽道理？！

店家解釋道：“這五金店，本就是孔大師開的，他平素裏喜歡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可自打孔大師的弟弟參了軍，他便再也研制不出稀罕物什了。眼見著這五金店快要倒閉，我們都得各奔東西，哪還有人來光顧這小店？孔大師方才在後院說了，相逢即是有緣，這孔師鎖，便是他給諸位的見面禮！”

三人面面相覷，收起匣子。

“那便謝過孔大師、謝過店家了！”

“嗨，襄城內的百姓夜不閉戶，這鎖，幾乎都成了擺飾，能有行家發現它，這也是它的福氣了。諸位告辭，我便不多送了！”

辭別了店家，三人離開五金店，洛清即刻將捧匣子的苦活交給了易聽風，易聽風倒也不埋怨，樂呵呵地接過。

接下來，幾人便要去藥鋪，買了些明礬。

離開藥鋪的易聽風有些摸不著頭腦了：“老師，咱們買這些做什麽？”

趙驚瀾不說話，倒是洛清率先瞥了他一眼：“疾風隊要來新人，這些必定是用來考驗他們的！”易聽風恍然大悟，趙驚瀾也是面帶讚賞地點了點頭。

三人又去了別處的五金店瞧了瞧，約莫是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正準備啟程返回，趙驚瀾驀地頓住了腳步。

二人回過頭來看她，有些疑惑。

趙驚瀾隨口問道：“你們可知，這附近哪裏有賣棗泥糕的？”

兩人面面相覷：“棗泥糕是什麽？”她倒是忘了，二人生在西域，或許未曾見過棗泥糕。

“那你們可知，哪裏有賣棗兒的。”

說到這兒，易聽風這才瞇起眼，笑意盎然道：“老師可是想吃棗子了？只可惜現在不是生棗的時節，但是我認得一個農夫，他應當是有儲著的！”

說罷，易聽風領著二人風風火火趕往城東，趙驚瀾和洛清遠遠地守著，易聽風獨自上前去，敲開了那家農夫的家門。

農夫見到易聽風，似乎很是嫌惡，罵罵咧咧地要將他趕走，罵聲連這頭的二人也聽見了，趙驚瀾心下一沈，要上前去，卻被洛清攔了下來。側頭一看，洛清正沖她微微搖頭。

被推開的易聽風也不急，從懷中不知摸出了些什麽，想來是銀兩，農夫瞧見了財物，這才收斂了些怒意，進門許久，而後出來，沒好氣地將一只小布包扔在了他懷中。

易聽風笑嘻嘻接過，道了聲謝，便風風火火地朝著二人跑來。

“老師，你要的棗。”

趙驚瀾忽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只得微微點頭，接過了布包。

三人回到軍營，她令洛清和易聽風將東西先行搬去營帳，她呢，顧自去了夥頭營。

一整日未見赫連燁，她早已將昨日發生的事兒忘了個一幹二凈。於是當她在夥頭營撞見赫連燁時，先是驚訝，而後才是不自在。

赫連燁對於她出現在這兒也有幾分意料之外，瞥見她手中的布包，才柔和了神情，面容帶笑：“買了些什麽？”

她如實地將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望見是一袋棗子時，赫連燁先是頓了一頓，而後才是噗嗤一笑：“原來咱們的疾風隊教頭，還是一個小饞貓啊——”

語落，兩人都是震住。

赫連燁驚訝於自己方才說出的話這般親昵，趙驚瀾則是愈發覺得他反常了。

她老老實實地搖頭：“不是我吃，是妹妹們吃。”早在都城，大哥便時常給她買棗泥糕，她並不喜歡棗泥糕的味道，只覺過分的甜。妹妹們卻是喜歡的很，於是每次買的棗泥糕，不是順手給了白霜白鸞，便是給了素兒。

她一頓，忽的想起了素兒，那個明媚可愛的傻丫頭。

赫連燁本就是隨口一說，如今愈發地覺得營內悶熱異常。他面色詭異地染了些紅，道：“既然如此，我回營帳等你。”眼見他匆匆離開，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趙驚瀾這才覺得自在了些。

赫連燁前腳才離開，夥頭兵後腳便走了進來，見是趙驚瀾，忙不疊地行了個禮。

她將手中的棗交給了夥頭兵，吩咐了幾句，這才離開。這兒的夥頭兵是一路從大梁都城跟來的，做的都是些大梁人愛吃的食物，因此做一個小小的棗泥糕與他們而言並不難。

來到疾風隊軍帳時，望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赫連燁面無表情端坐著，身旁站了兩名親兵，洛清和易聽風則是在旁站著，神色各異，不敢多說。另一側，是排列整齊的士兵們。

營帳本就寬闊，站了如此多人也未覺得擁擠。見來人是趙驚瀾，赫連燁放下了手中的書冊，道：“人都到齊了，開始吧。”

開始？

她側過頭掃了一眼，見列隊整齊的士兵們挺拔如松、目不斜視，身材高大不說，應當各個都是武力高強的好手才是。

這才意識到面前這些人，便是昨日名冊上精挑細選的那些個士兵，赫連燁將他們召來了，便是讓她當著他的面選人……

她有些愈發弄不懂赫連燁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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