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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白霜之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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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了薛秉承,下一次相見,便不知是何時了。

她悄然行走於營間,腰間的令牌微微晃動,寒風淒厲,身處其中的她隱隱感受到了絲絲冷冽。她情不自禁擡手護住自己的手臂,即刻聽得身旁樹上傳來奇異的聲響。

她下意識擡眸看去,正巧與一雙澄澈的眸子對上,只一眼,她便認出了他。

“蘭冬?”

蘭冬一怔,見有些藏不住了,只能一個腳點地緩緩落下,全然暴露在她的視線中。

許久未見,見他臉色有些別扭,趙驚瀾四下觀察了一眼,問道:“怎麽了?”

他抿了抿唇,顧自擡頭,沖他方才隱身的方向脆聲道:“你們先回去吧,一會兒我自己會回去領罰的。”周圍幾乎是未有任何動靜,而蘭冬的神色卻是緩和了不少,她只能再次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數日未見,蘭冬幾乎是脫胎換骨,難得有了一副大人的模樣。一身暗紋玄青色勁裝在他身上格外服帖,原本細瘦的身材,此刻也稍稍壯實了些。眉目間褪去了些許稚嫩,邪氣更甚,同時多了幾分刻意為之的沈穩和嚴肅,看起來有些怪怪的,實在是不符合他的年紀。

“我聽旁人說,你去了地殺營?”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說著,他顧自拉起她的衣袖,徑直朝著營外走去,直至周圍無燈火,他四下查看片刻,這才繼續道:“我聽聞,你去了大將軍的營帳?”

趙驚瀾未有回答,只是幾不可查地輕微點頭。蘭冬有些恍惚,只捎一會兒,這才點點頭道:“挺好,在大將軍身邊挺好的。”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蘭冬一怔,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我確實去了地殺營,至於做些什麽,我不能說。”想來是軍隊機密,不可外洩。見他多了幾分身為軍人的自覺,趙驚瀾還是有幾分感懷的,沒問什麽便點了點頭,不再過問。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在做什麽?”蘭冬有些疑惑了,那欲說還休的模樣,就差她開口問一句,他便會將一切和盤托出。

“你會像今日這般巴巴地將自己所做的事情說出去?”趙驚瀾覺得有些滑稽,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蘭冬一楞,隨即將腦袋搖得似撥浪鼓,早先裝出的沈穩模樣蕩然無存。

“當然不會!”他反駁道,“我,這不是你在這兒嘛,別人我自然不會說的。”

趙驚瀾將笑容收斂了些:“地殺營平素做的事兒無人知曉,想來做的是些暗衛之類的隱秘工作,你初入地殺營,年輕氣盛,他們必然不會將一些機要密事托與你。”見蘭冬撇嘴不服氣,她輕輕一勾唇,繼續道,“我猜,你是在巡邏。”

語落,蘭冬的眼睛霎時睜得似銅鈴一般,驚訝之情溢於言表:“你你,你怎麽會……”

“我猜對了。”她面色平靜,語氣中是不容置疑的平述。她瞇了瞇眼,如若自己猜對了,那麽赫連軍的營帳中,便絕不止明面上的這些巡邏士兵了,想來還有一大批暗衛在暗處放哨。

思及此,趙驚瀾的眉頭微微蹙起,如果真是這樣,那麽自己曾經的那點躲避巡邏兵的小聰明,必是被這些暗衛看了個一清二楚。自己彼時尚在馬廄中,是個奴隸,為什麽還能這般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

她是絕不會信,這些暗衛心懷仁慈會放她一馬,唯一的可能,便是上頭有人吩咐了,故意忽視了她。

那麽,這人會是誰?

蘭冬舉起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忽的湊近她咕囔道:“你在想什麽呢?”

她微微回過神了些,退開幾步,面上依舊是波瀾不驚:“你方才被我發現,會有什麽懲罰?”

“能有什麽懲罰。”他扭過頭去,“地殺營的事兒,你不用知道的這麽清楚。”

周遭安靜了片刻,趙驚瀾默默回過身去:“既然如此,你我之間也不必再有往來了。”見她要走,蘭冬登時急了:“誒誒誒,你這是做什麽?我說,我說還不成嗎!”

趙驚瀾果然停下了腳步,蘭冬只得作罷,輕嘆口氣:“就是……”他忽的扭捏起來,頗有些可恥地咬咬牙,“不過就是被倒掛在樹上罷了……”

這下,輪到她怔住了,不一會兒,驚瀾的肩頭便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憋笑憋得辛苦,蘭冬的臉色卻是黑沈極了:“我已經說了,現在輪到我問你問題了!”

趙驚瀾輕松極了,輕輕一聳肩,無所謂道:“哦?”

“你能夠離開馬廄,待在大將軍身邊,想來已經有計劃了。”他壓低了聲音,“你可別樂不思蜀了。”說完,他自己也是一怔。他在說什麽?他分明……是要提醒她註意安全的,怎麽話說出口,又成了這種語氣。

趙驚瀾沒有反應,平靜地回過身去:“我明白,我會回到都城的。”總有一日。

許是覺得自己方才說的話有些傷人了,蘭冬也有些不自在起來,沈思片刻,忽的眼前一亮:“對了,你來這兒,還沒有見過你的母親和妹妹們吧。”趙驚瀾果然微微側過頭來,“距離我收隊還有一會兒,你可要去看看?”

“你能帶我進軍妓營?”

“光明正大自然是進不去,不過,悄摸著去看看,還是不成問題的。”蘭冬自信滿滿,如今的他,輕功早已有了飛速的進步,帶她一個人絕對不成問題。

趙驚瀾沈默片刻,望了一眼書堂的方向,那裏,燈火明滅,徐敬息尚未回營歇息。

徐先生承諾她的探望母親和妹妹,遙不可期,而這樣一個絕佳的機會,此刻正擺在自己面前。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蘭冬輕輕一笑,攬著她即刻腳點地,奔往漆黑陌生的方向。

冷風吹刮在臉上,恍若刀割一般,她卻也顧不得這些了,二人越過重重林障和暗衛,最後悄然落在了一支枝丫上。不遠處,是燭火如晝的屋群。此時,淒厲的撕扯聲與詭異的呻吟充斥耳畔,蘭冬皺了皺眉,顯得十分嫌惡。

趙驚瀾極目遠眺,什麽也看不清晰,目光收進,落在了樹下不遠處、最外圍的一座茅草棚邊,草棚的窗大開著,窗邊是一張殘破的木桌,上頭放著幾只針線籃,一位衣著襤褸、面容憔悴的中年婦人手持針線縫補著衣衫。

再仔細看去,趙驚瀾忽的有些怔楞。

這婦人……正是她的生母,樓映嵐。當年那個風韻不減的婦人,竟成了這般憔悴的模樣,她幾乎有些認不出她了。

一旁的蘭冬見狀也是十分驚訝,萬沒想到趙樓氏成了如今的樣子。

風這般大,母親開著窗作甚?

而後她明白過來,桌上的燭臺實在是黯淡,她開著窗,方便借著月色看清細密的針腳。趙驚瀾沈默無言,凝視了樓映嵐的面容良久,樓映嵐的對面,忽的坐下了另一位婦人,正是謝詩蕓,此番看來,謝詩蕓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

寒風吹起二人的衣角,趙驚瀾就著枝丫,緩緩坐了下來,一手扶著枝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窗邊靜謐的畫面。蘭冬則是抱臂站著,看著窗內的場景也略有些不忍,若是別人的母親,他或許並沒有這般強烈的想法,偏就是驚瀾的,莫名令他有些感同身受。

“兩位夫人的狀況不差,卻也不好,但至少有草棚蔽日,平素裏做些女工、打掃營帳謀生,軍妓營的管事倒也沒有過分苛責他們。”一旁的蘭冬淡淡開口,欲令其安心。

好一會兒,趙驚瀾才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母親和謝夫人的狀況,想來和父親兄長他們一般無二,雖是日常雜活繁忙,倒不至於時刻擔憂性命安全。

她睜開了眼,將目光挪開:“白霜和白鸞呢?”

蘭冬抿了抿唇:“你,確定要見他們?”

趙驚瀾也看向了他,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依舊是緩緩起身:“走。”

蘭冬垂下眸去,帶著她腳步不停地向前奔了十幾棵樹的距離,二人再次站定,蘭冬伸手指了指遠處的一座低矮的土木平房:“那是白鸞的,尚未長開的幼女皆在此處了。”窗戶緊閉,她難以看清裏面的狀況,何況這頂帳篷此刻的燭燈是熄滅的,想來女孩兒們應當已經睡下了。

她也不再前去打擾,繼續道:“白霜呢?”

蘭冬登時猶豫了。

“帶我去見她。”

他輕輕擡眸,窺見了她眸中認真的神采,一聲不吭,帶著她去往了東邊的一座房舍,窗戶同樣大開著,發出烈風撞擊窗欞的聲響。

此刻的軍妓營內,已沒有了肆意走動的旁人,二人得以大搖大擺在屋群間穿梭。直至快要靠近白霜的房舍,蘭冬忽的停下了腳步。

趙驚瀾回過頭去看他,卻見蘭冬毅然回過身去立著,留給她一道清瘦的背影。

她定了定神,步若灌鉛一般靠近窗欞,目光方一投入,便定住不動了。

狹小的房內,只有一張痕跡斑駁的木床,地上是淩亂的被褥,一道瘦弱的身影,此刻正背朝著窗靜靜躺著,她一眼便認出那是白霜的背影。彼時的白霜,一身素白而淡薄的裏衣貼著身軀,而下身雪白的裏褲上,是猙獰刺目的血跡。

“嗡”的一聲,趙驚瀾的腦子霎時有些當機。此人是白霜不錯,而白霜,終究是沒逃過嗎……

緊捏著窗欞的手,有木屑刺入也感覺不到疼了。她欲翻窗而入,卻被蘭冬一手攔截了下來。她下意識反抗,蘭冬的反應更快,將其雙手反剪縛住,制住她略一施展輕功,便離開了軍妓營。

待二人落在了稍遠些的林間,蘭冬這才松開了她。

趙驚瀾隱隱湧上了些許怒意,奮力推開他,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蘭冬揉了揉方才被她抓傷的手背:“你不能進去看她。”

“裏面沒有其他人。”

“我當然知道裏面沒有其他人,但是,我想白霜她也不會希望你進去的。”

趙驚瀾聞言瞇了瞇眼:“你什麽意思。”

蘭冬輕嘆了口氣:“有時你實在是不懂人心,讓我說你什麽好!”他上前一步,立在她跟前,“驚瀾你從來也不了解你的妹妹,過去是,現在也是。”

她咬牙望著他,不置與否。

“連我這個外人都看出來了,白霜生來便是要強的人,這是骨子裏便有的,任何人也抹不去,她在家人面前從來都是光鮮美麗的模樣,如何能接受現在的下場?你覺得,她會希望你看到她現在的處境麽?縱使此刻的她需要依靠,但依靠和尊嚴比起來,你覺得白霜會選擇什麽?”

趙驚瀾確實無法理解人心的覆雜,一如當下,一個渴望依靠的人,為什麽又要將溫暖拒之門外,僅僅只是為了莫須有的尊嚴?

對了,尊嚴,於如今的她而言確是莫須有。

“驚瀾,白霜不是你,她沒有勇氣在流放前選擇來苦力隊伍,同樣也沒有勇氣將自己的慘狀展示與他人。你眼中的不以為意,於她而言,便是比山還要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她終是冷靜了下來。沒錯,自己從來沒有權利質疑他人的選擇,她可以不認同白霜的想法,但她身為家姐,定是要理解她,支持她。

她默不作聲點了點頭,周遭再一次陷入長久的死寂中。

許久,她眼中才再一次亮起丁點的星光。她將自己的衣襟收拾得一絲不茍,目視前方平靜道:“咱們走吧。”

反差之大,令蘭冬一時有些沒回過神來。

“我且問你,身為罪人如何能回大梁都城?”

“定是要戴罪立功的吧。”蘭冬喃喃,而後一楞,“你是想立功?可立功哪有這麽容易。”

“容不容易,試試不就知道了。”

“那白霜她……”

趙驚瀾回過頭去,面色無波地望著軍妓營的方向:“替我找出選中白霜的士兵。”她頓了頓,語氣冷靜至不起絲毫波瀾,“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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