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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家國紛爭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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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燁不回話,只是沈沈地凝望著她。是啊,只要趙家人尚且在西域一日,趙驚瀾就不會離開,這一點,他比誰都確信。

“那便讓你的家人一塊兒到北疆去,既然都是流放,去哪兒不是。”薛秉承一甩衣袖,天青色的袍子便漾出波紋一般的紋路,好看極了。

“趙家是朝廷欽定的重犯,沒有陛下的旨意,絕不可離開西域半步。”赫連燁自動屏蔽了趙驚瀾的目光,如是淡淡回道。

薛秉承老將軍卻是瞪大了眼:“好你個小子,別以為本將不知道,主犯是趙洪郁,驚瀾因是家人而被牽連,要一個趙驚瀾不難,難得只怕是要趙洪郁離開,你小子算準了這一點吧!”

“阿燁不敢。”

“你有什麽不敢的?!本將還不知道,從小到大,你想要的東西,誰能從你手中搶走?”一想起曾經給這小子授課時因損毀了他喜愛的劍而被“折磨”的模樣,他就有些站不住了,赫連老家夥究竟是怎麽養出戾氣這般重的兒子的?

別說赫連燁了,赫連家其餘幾個孩子個個都惹不起,也就阿珵那小子好忽悠了。

薛秉承不再搭理他,轉而繼續磨趙驚瀾:“好孩子,你真的不跟本將走?若是能在北疆立功,本將帶你去面見聖上,定能還你自由之身!”

說到底,還是自己一人的自由之身……

她堅定地搖了搖頭:“多謝薛將軍好意,驚瀾,心意已決。”

赫連燁眉頭松開了些,輕松地端起身側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薛老將軍嘆出一口氣,頗為可惜:“真是可惜了,你這般有遠見的人,竟不能為軍所用,明日本將將一切處理妥當,便要啟程回北疆了,既然孩子你不願跟本將走,那能否晚些就今日書堂上所言一事,細細與本將講講?”

設置專門的通訊隊伍,這在大梁,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軍使除了傳送書信,究竟還能做些什麽,他倒是好奇的很。

趙驚瀾聞言,張著嘴本想著答應,忽的意識到了什麽,隨即轉過頭去看赫連燁,而後者似乎對她的眼神很是受用,輕輕一點頭,她便應下了。

薛秉承顯然對赫連燁的行徑有幾分看不過去了,撇了撇嘴似些老頑童的模樣,對上趙驚瀾的目光時委屈極了:“那說好了,本將今晚在東營帳等你。”繼而轉向赫連燁故作生氣道,“小子你今晚若是不放人,我便沖到這裏來,直接把人帶走。”

“阿燁允下的事,不會反悔。”他微一垂眸,笑得意味不明。

聞言,薛秉承老將軍這才一步三回頭,十分不舍地離開營帳,獨留沈默不語、心懷異胎的二人。赫連燁將茶盞輕輕擱在一旁,目光不徐不疾、意味不明地落在面前瘦小的人兒身上。

“說吧。”冷漠而壓迫。

趙驚瀾擡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輕輕一笑:“將軍是要我說什麽?或者說,將軍想聽什麽?”

“我的時間不多,白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趙驚瀾側頭一想,做恍然大悟狀:“噢,將軍所說的,是今日在書堂發生的事兒吧?”她輕輕一笑,笑意不達眼底,“將軍分明已經從他人口中知道一切了,為什麽還要問我?可是想試試我會不會撒謊?”

帳內安靜片刻,赫連燁凝眉望著她,許久,才淡淡開口:“不是。”

語落,驚瀾有一瞬的楞神,但很快便恢覆過來,嚴肅了神色,將白日裏的事情,平淡無奇地敘述了一遍,當然,和孫將軍之間的對話,她並未托出。

赫連燁靜靜聆聽著,直至她說完一切,才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你是何想法?”

“我沒有別的想法。”她似能明白他在說什麽,見赫連燁挑眉看她,她繼續道,“無論是涼城之戰,亦或是過去別的什麽戰爭,是勝是敗,成敗緣何,將軍現在應當有想法了。”

赫連燁就那樣端坐著,沈浸在燭輝中,斑駁的影子在他剛毅的側臉上躍動。

他起身,緩緩靠近她:“如果本將軍說,讓你來組建一支軍使投入軍隊,你能確保他的成效為幾成?”

趙驚瀾雖在意料之中,但仍舊是渾身一震,不自覺挺直身軀,目光堅定地看向他:“十成。”

赫連燁忽的楞住了,喉結一動,目光幽深:“你這麽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而是將軍你,應當對我有信心。”她定定地凝視著他,眼角揚起了一抹神采飛揚,“將軍你信我麽?”

她憶起了曾經在軍隊中,尚且神采飛揚、年輕氣盛的她,面對著部隊的長官們神色堅毅:“首長你信我麽?”

赫連燁長久地不說話,張了張嘴,卻又把話吞下了:“油嘴滑舌。”他負手,越過了她,站在了一側的書架前。趙驚瀾的目光順著他一道挪動,心道自己難道說錯話了,全然沒發現自己方才的神色,實在不像過去的她。

“將軍?”

赫連燁背對著她,沈聲道:“出去吧,明日此時,來這裏報道。”

趙驚瀾一凜神,明白他這是同意了,嘴角浮上幾絲笑意:“是。”

身後的人兒離開,赫連燁寬大的手掌緩緩覆上自己的胸膛,那裏,一顆火熱的心,勃然躍動。

瘋了瘋了,一定是瘋了,近來的病癥愈發難熬了。

出了營帳的趙驚瀾,徑直奔往了東營帳。

薛老將軍帳外並未有人守衛,應是一早便將人支開了。她方一靠近,便聽得一道沈著蒼勁的聲音喚她。她應聲而入,掀開幕簾,入目正是薛秉承。

“免禮。”

趙驚瀾在他的示意下,正欲坐下,便聽他道:“孩子你果然來了。”

“驚瀾才識淺薄,既然薛老將軍屈尊降貴請我,我自然是要來的。”

薛秉承忽的哈哈大笑起來:“在我面前何必這般拘泥?我可不是阿燁那家夥。說起來,阿燁能讓人在他身邊伴讀,當真是難得啊——”

“薛將軍說笑了。”她忽的察覺,薛秉承一向愛用“本將”自稱,現今怎的用了“我”?

“我倒是有些好奇,驚瀾生於何處?”薛秉承一邊倒了茶水推向她,一邊狀若無意問道。

“家父乃是前禮部尚書趙洪郁。”她尊敬地接過茶水,面色平靜,“祖籍平陽。”

薛秉承的手頓了頓,笑了:“這我知道,我問的,是你,趙驚瀾,生於何處?”

趙驚瀾頓住,微一擡眸,唇角一勾:“薛將軍此話何意?”

薛秉承放下手中的茶盞,精神矍鑠地凝描著她的輪廓:“一個不屬於此處的人,將這一切,楞是活成了真假難辨?”

手中的茶盞,有幾滴水漬濺出:“驚瀾不明白將軍的意思。”她的臉色依舊是平靜的,恍若什麽都不知,什麽都不解。

“你我來自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世界,我還沒忘呢,怎的你忘了?”

趙驚瀾一向沈著的眸光之中,忽的燃起了星點的光亮,她微微張嘴,許久也說不出話來。

薛秉承見她這副模樣,有些開懷地笑了:“趙驚瀾同志,立正,敬禮!”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趙驚瀾猛地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下,她啞口無言,張嘴驚訝地看著他。

“看來你還沒忘嘛。”薛秉承起身,同樣回了一個熟悉的、標準的軍禮。

“你,你是……”趙驚瀾徹底淩亂了,一向以冷靜沈著著稱的她,再一次露出了一種絕處逢生的欣喜若狂,“你也是?”

薛秉承一點頭,嚴肅剛毅的臉上,也流露了幾分對故人的懷念:“我總算是沒白等。”

“只是……”她頓了頓,“你怎的知道我過去的名字,就叫趙驚瀾?”

“你對自己的名字這般在意,在我面前可是多次強調了,我也不過是一猜罷了。”

“驚瀾敢問將軍尊姓大名……”她有些好奇了,自己遇見的,是否是自己的故人,只是,若真是自己的故人,薛秉承應當是認得自己的,反應絕不至於透著些許的生疏。

“我本名,叫作薛段。那是那個世界的名字了,如今的我,叫作薛秉承。”

趙驚瀾的眸子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驚詫,連手也有些微微顫抖。

薛段……薛段,那個曾經一手提拔自己的首長!

“首…首長。”

薛秉承有些怔楞,而後笑了:“我不是什麽首長,你若喚我一聲將軍,我倒是受得,只是,首長一詞,我還承受不起。”面前這個精神矍鑠的老人說出這般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的遲疑,甚至對趙驚瀾的反應也沒有任何疑問。

她很快便冷靜了下來,不,面前之人,不是自己的首長!可若不是,他方才又怎會讓自己立正敬禮?

“薛將軍,是怎麽來到這兒的?”趙驚瀾端正坐定,問出了心中疑惑。

薛秉承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瞇了瞇眼,眸中浮上幾絲混沌,思路似是飄向了遙遠的過去,輕嘆了口氣:“說起那日,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我都有些不記得了,只記得,我是一名C國的海軍士兵,在執行航海任務時,被海盜用槍擊中而失去知覺,醒來時,便已然身處在了這個名喚大梁的國度,而自己,成了弱冠之年的薛秉承。”

被海盜用槍擊中?

她記起來了,她曾聽首長說過,首長年輕時執行任務,也曾中槍,在病房昏迷了一個月,醒來時,便是脫胎換骨。難道……首長便是在那昏迷的一個月間,來了這兒的?

她恍然大悟,這便說得過去了,首長中槍時,自己還只是個嗷嗷待哺的女娃,他哪裏認得自己,正是那昏迷的一個月間,也就是現在,他認識了自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並在回到現代後持續二十多年的時間裏,一直在尋找一個名叫“趙驚瀾”的人。

而她與首長的第一次碰面,正是在一場密碼聯會上,也正是因他的執意,自己有幸參軍,加入這個帶給她信仰的部隊。

說起來,自己知曉首長的時候,首長不認得自己,而當首長認識了自己,自己卻又全然沒有現在的記憶,當真是可惜可嘆!

“你呢?你的真名,可是叫趙驚瀾?”

“是。”她頓了頓,決定還是不將自己曾是他部下的身份說出去,“我過去,也是一名士兵,準確來說,是一名通訊隊伍的解密專員。”密碼專家?那是別人給她的稱呼,她對自己的認知,一直都是一名平平常常的解密專員。

薛秉承這才了然地點了點頭:“怪不得,我聽你在書堂上說的話,定不會是這個世界的人說的,沒想到,你我還是戰友呢。”

“既然你我二人已互通身份,那我便以戰友的身份問你,你是否願意隨本將一同前往北疆?”薛秉承眸中已躍上些許期待,那是對戰友的一片赤誠。

“在我回答將軍的問題前,我能否問將軍一個問題?”

薛秉承微微一怔,便點了點頭。

“驚瀾敢問將軍,將軍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可曾想過回去的辦法?”

聞言,薛秉承輕輕嘆一口氣:“這自然是有的,只是……我找遍了所有的辦法,也沒能回去,後來,我便看開了,既來之、則安之,以薛秉承的身份活下去,並沒有什麽不好。”

趙驚瀾輕輕一笑,笑中隱約浮現幾絲苦澀:“如今的我,不也是如此麽?”見他有些怔楞,她繼續道,“我是趙驚瀾,是父母的孩子,哥哥們的弟弟,妹妹們的哥哥,現在的我,就是趙家的一份子,我如何能拋下他們,獨自一人前往北疆?”

何況如今趙家人的處境,並不太平,她便更要留在這兒,她要親眼見到自己的親人安然無恙。

薛秉承沈默了許久,終是了然地點了點頭:“本將明白你的心意了。”而後,便將話題岔開。

約莫是月上柳梢頭,薛秉承這才不舍地放她離開,送至門口時,接連嘆氣:“孩子,若你心意已決,本將自然不會強迫你去北疆……”他頓了頓,“本將雖老,但北疆之烽火、西域之黃沙何其多?家國紛爭亂,大梁的忠魂,卻絕不滅!本將在這裏懇求你,若是留在了這兒,以你的能力,哪怕是為了大梁的百姓,也定要奪回我們的城池!”

趙驚瀾靜默地站著,沒說什麽,既未點頭、也未搖頭。

那張蒼老而堅定的臉上,流露出的那種情感,她再熟悉不過了。這種情感,可以支撐著他們,前赴後繼地將自己的生命燃燒。這種,最令人動容、最令人尊敬、最令人感懷的情感,曾經的她,現在的她,將來的她,都會擁有。

她站立若松,微一點頭:“驚瀾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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