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驚瀾清俊的面容之上忽的綻開笑意，牢房內霎時如清輝熠熠，惹得人移不開視線：“可你不會。”

老賴的臉色沈了下去。

“我來這兒，於你只有好處，將死之人，難道不應該交代些後事麽？”她眨了眨眼，做出幾分調皮的模樣，說出的話卻是冷漠如寒霜。

“無恥小人！”

趙驚瀾靜了片刻，面無表情道：“無論你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如今也不過是無謂的掙紮罷了。小人？”她冷笑，“犯罪之人都常常會說自己是冤枉的，你又有什麽資格評指我？”

她緩緩起身，不願再浪費片刻時間，正欲扭頭離開，聽得身後傳來低沈嘶啞的吼聲：“等等！”

她頓住腳步，微微側頭：“何事？”

老賴扶著冰涼的磚墻，彎腰勾背掙紮著似要起身，而後牽動了傷口，猛地倒抽一口涼氣：“你方才說的，可是當真？”

趙驚瀾微微側過身去凝視他，默不作聲。

老賴輕聲咳了咳，重新在墻邊坐好，低著眉不知在思考些什麽，只捎一會兒，便擡起頭來：“交代後事……我差點兒就被你騙了。”他低低地笑了笑，笑中滿是怨毒，“倒不如說，是你借此來問話吧。”

趙驚瀾終於轉過身正對著他，這老賴，果然比她想象中的要機敏。說好聽了，是機智聰明，說難聽了，便是狡詐。

“你想問什麽，便問。”此刻的老賴，竟是做出一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姿態。

“我想知道小野的身份。”趙驚瀾不輕不重道，“為何一個西域的孩子會出現在軍營之中。”

老賴的眼神中似有光芒閃動，很快便掩了下去：“那孩子是我在一個雪夜從後山上撿來的，那時他才八歲，獨自一人在後山石崖洞內避雪，他似乎是受了打擊，什麽也不記得了，一問三不知。”說著，老賴喘了口氣，“我看他一人可憐，便把他帶回了馬廄。”

“軍營之中能長久地收留外邦人？”趙驚瀾有些懷疑。

老賴冷哼一聲：“起初軍營確實留他不得，見他無處可去，小將軍慈悲心腸，同意他在馬廄長至弱冠年便放他離開。”

小將軍……趙驚瀾心下犯嘀咕，卻並無意外，赫連珵向來一根筋，真真假假好好壞壞的分辨，他自然比不上他的兩位哥哥，覺得小野可憐，便留下了他。大致推算來看，小野八歲那年，赫連珵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那時的他，還算不得赫連軍四將之一，滿心玩樂，身邊若是能有一玩伴相伴左右，必是不孤單。

只是小野畢竟來路不明，兩位哥哥自然不允許他靠近，因此小野被放逐到了馬廄中，無人問津，時間久了，赫連珵便也忘記了這位曾經的玩伴。

“所以，你不知小野的來路？”

老賴輕聲咳了咳，神色不明地搖了搖頭，見趙驚瀾意味深長的面容，他竟是難得地認真了神情：“我明白此次犯下大罪，不可饒恕，我……無話可說。只是……”他頓了頓，眸中染上了一抹覆雜的意味，“今後小野的路程，必將更加艱難，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接下來只怕更是孑然一身無所依托……”

對於老賴說出的這番話，趙驚瀾只覺相當意外，但她並不知對方是否是裝模作樣的迷惑，是以張了張嘴、卻也說不出話來。

那名領著她進來的士兵有些不耐煩地走近，腳步聲打斷了二人的對話：“時間到了，趕緊走。”他催促道。趙驚瀾收斂了情緒，也不猶豫，只掃了老賴一眼，便隨著士兵離開，徑直將老賴灼熱的視線拋在了身後。

出了軍牢，只覺日光刺目，她不自覺擡起手來遮擋日光，目光卻在不遠處突然出現的赫連燁身上僵住。

赫連燁軍袍加身，正遙遙註視著她，眸光沈沈。

那一眼，趙驚瀾似是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不明的情緒，只是那一絲情緒轉瞬即逝，被嚴嚴實實地隱藏，轉而便是淡漠。

趙驚瀾上前幾步，恭敬地行禮：“見過將軍。”

赫連燁微一點頭，不再看她：“隨我走走。”

她一楞，卻也沒多問，便站在他右後方一臂的距離，不近不遠地跟著。二人靜默無言，唯有踏在枯草之上發出的“沙沙”聲響。趙驚瀾身材瘦弱，垂首拎著竹編籃的模樣，像極了一個小廝，將軍身邊的小廝。

赫連燁停下了腳步，靜默了幾秒，回過身來看著她：“在我面前，還演這些做什麽？”

她的身子一頓，隨即悄無聲息地直起腰來，她擡眸看他：“將軍有何吩咐。”

對了，如今驕傲的模樣，才像她。

赫連燁唇角一勾，笑得幾不可查：“我一直好奇，一介女流之輩，究竟抱著怎樣一種心態，敢與男人鬥爭。”

趙驚瀾一頓，對著突如其來的問話有些茫然。

“女流之輩……”她掩下眸，思忖片刻，神色不變淡然道，“家破之際，無分男女，守衛至親至愛，拋卻生死無懼。”

赫連燁眸中的光亮僵住，定定地凝視著她。

趙驚瀾勾起唇角，笑得魅惑：“小人所言，將軍可明白？”說罷，她退後幾步，擡手，恭敬地行了一個禮，“我相信將軍，定能分得清是非善惡。”

赫連燁一怔，口中欲諷刺的話噎住，神色覆雜，竟是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明白，將軍其實比誰都清楚趙家的境地不是麽？”

“放肆！”赫連燁臉色一沈，故作惱怒，從軍十多載，何時有人看穿過他的心思，如今竟被一個小丫頭片子一語中的，這種感覺，前所未有地令他不自在。

堂堂鎮西大將軍，頭一遭心生意亂，雖說面上並無表現，心下卻是亂作了一團。

趙驚瀾自然不能明白他此刻心中所想，只道：“如今的趙家，大可任憑將軍發落，只是小人不甘心。”

“軍營之中，不甘心之人不在少數，你不過是其中一個不為人知的犧牲品罷了。”赫連燁收斂了心虛，沈聲道。

她輕輕一笑，笑得悵然：“若我說，我不願做犧牲品呢？”

風林寂靜，鳥雀無聲，赫連燁註視了她良久，才緩緩回過身去，望向遠處，一字一詞道：“那便證明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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