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涼城一役至今，契月國絲毫沒有動靜，城外走動的百姓也逐漸多了起來……”一紅衣銀甲將士立於座下，微微俯首，肅然道。

端坐於席上的男子，劍眉星目，銀冠豎髻，紋銀黑袍一絲不茍，分明不過而立年，氣勢卻是渾然天成、不怒自威，席首一側的木架之上，端端正正懸掛著焰紋銀甲，銀甲上的獸目，恍若他的第二雙眼，正上下打量面前的將士。

“何來百姓？”席首將軍面色不改，靜如止水問。

那紅衣銀甲將士只覺周身如墜冰窟，被將軍似是質問一般地審視，他竟不住心下震顫，面上卻是萬萬不敢展現出來，否則，他只怕會被這大將軍趕出營帳。

“我軍……遲遲攻不下涼城，已在城外駐紮一月有餘，契月軍實在是狡猾，傍著地勢死守涼城，我軍糧草疲乏，恐怕撐不了多久，至於百姓……”紅衣將士擡眸輕輕掃了上首之人一眼，又低下頭去，“至於那些在城外走動的百姓，只怕是契月軍的手段。”

“拿百姓做人質，正因我們不會對其下手，他們才敢這麽肆無忌憚！”脆朗的聲音自營帳外傳來，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掀開帳幕，闊步而進。

“小將軍。”紅衣將士恭敬行禮。

來人正是赫連珵，他擺了擺手，目光卻是一刻不離席上的將軍：“大哥，契月軍隊陰險狡詐，無惡不作，不如讓我帶兵前去一鍋端了他們！”

席首之人，正是當朝鎮西將軍、赫連軍隊大將軍赫連燁。

赫連燁面不改色，道：“你先下去吧。”這話，是對著那紅衣將士說的。待到那將士退出營帳，他才緩緩起身，踱步至一旁懸掛著的羊皮地圖前，細細凝視起來。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赫連珵一怔，如實道：“我做事大哥盡管放心，那趙家人等已經安排好了，去了馬廄。”說著，少年頓了頓，面露難色，“阿珵有一事，疑惑很久了……”

“你是想問，為何我要讓你去接送趙家？”

赫連珵點點頭：“那趙洪郁雖說曾是禮部尚書，可他們私販官鹽，是重罪，大哥為何要替那罪人之家擔心？”

赫連燁沈默片刻，看不出情緒來。他回過身，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滿臉認真憤慨的少年郎，情不自禁嗤笑出聲。

“大哥你笑什麽？”

赫連燁上前來，大手拍了拍四弟如今已有些寬闊的肩膀，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們又知道多少。你覺得那趙家如何？”

“嗤，罪臣又能如何？”赫連珵頗有些不屑，猛然間忽的想起了什麽，楞了楞，“分明滿腹才華，卻跟那種人扯不斷關系……”

赫連燁目光一閃，忽的板正了臉：“那你覺得，殷唯如何？”

“殷唯？”赫連珵喃喃，似乎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啊我想起來了，殷唯，中書令殷唯，呵，也不是個好東西……大哥你問這個做什麽？”

“你可知趙家為何會被關押？”

赫連珵搖了搖頭，他常年待在西域，都城的事兒哪知道這麽多。

“趙尚書彈劾殷唯官商勾結，殷唯揭露趙洪郁私販官鹽……”

“這，不是趙家販的官鹽嗎，怎麽中書令也被拉上了……”赫連珵似乎有些糊塗了，“那究竟……誰說的是真的？”

赫連燁看了自家四弟一眼，忽的理了理衣袖，不作回答。

少年頗有些苦惱地撓了撓頭：“朝堂的事兒真是麻煩，不說他們了，說正事。大哥你可知，我押送途中遇上了何事？”

見赫連燁坐回到了正首，赫連珵取下了腰間的佩劍置於桌上，端坐在了一旁：“我們遇上了敵人埋伏，所以耽誤了些時日，對方人數眾多，顯然是有備而來，其中一人五官奇異，像是契月國人。大哥你說，這契月軍隊強守涼城毫無動靜，究竟打得什麽算盤？”

赫連燁的指結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扶手，片刻，便停了下來。

如鷹一般銳利的目光忽的瞥向了少年：“你在何處受伏擊？”

“襄城外兩百裏，斷風峽。”

赫連燁忽的沈思了片刻。

“說起來，趙家有一人發現了敵軍的暗號，還得虧他……”少年不知的是，說這話間，眉目之中盡是欣賞的神采。

赫連燁霍然起身，闊步走至案桌旁，提筆便寫，不過一刻鐘，便將書信寫好裝至信封：“此信，你替我交於軍使，務必日落之前送至涼城外你三哥手中。”

赫連珵知曉事態緊急，接過書信，不再多言便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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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人等因著老爺子行動緩慢，趕到馬廄時已是日落黃昏，押送他們前來的年輕士兵臉上，已是滿滿的不耐煩。

好端端一個下午的訓練，都讓這幾人耽誤了。

這士兵許是年輕，情緒藏不住，都寫在了臉上。趙驚瀾瞧見有些哭笑不得，見士兵將他們帶來後急匆匆要走，她忽的出聲喚道：“哎將軍……”

士兵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而後意識到這犯人似是在叫自己，嘴角抽了抽頗有些在偷樂。

果然，士兵都是喜歡別人叫自己將軍的。

那士兵昂起首來，故作嚴肅道：“有何事？”

“這馬廄是不是沒人？”

一聽，士兵也左右看了一眼，見馬廄中果然沒動靜，皺了皺眉道：“應該是上山割馬草去了。”說著，他看了看天色，眉頭皺得更深了，難不成還要守著這幾人？

猶豫間，遠遠地看見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緩緩向此處走來，霞光灑落，將兩人的影子拉成頎長的輝光。

待兩人走近了些，眾人也終於是看清了，其中那道略高的身影，身著麻布衣，實際還是有些佝僂著背的，一只眼睛已瞎，呈現渾濁的灰白色，另一只眼黑洞洞得有些滲人，面容之上的皺紋如溝壑一般，讓人不禁聯想起書畫上的鬼魅。

另一道稍矮些的身影，面容稚嫩，長相奇異，看來像是個十三四歲的西域孩童，這孩子雙眸深邃，鼻梁挺拔，在眾位大梁人眼中，他應當是長得十分怪異的吧，可在趙驚瀾這個現代人看來，這分明就是一個長相俊美的男孩兒。

而這男孩兒，此刻正好奇地看著他們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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