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靜的一夜，誰都無法安然入眠，一向警惕慣了的趙驚瀾睜眼時，入目的便是眉眼匆匆的將士們在收拾殘堆。

天剛蒙蒙亮，一旁囚車中的囚犯們皆是滿臉的睡意朦朧，而將士們早已精神抖擻，行色肅然。

趙驚瀾扶著身後的樹幹起身，拍了拍身後的灰，轉頭時，卻見囚車內一眾男眷睡的睡、醒的醒，醒著的個個都將目光投向了她。

她沈默不語，略一點頭，便將視線挪開了。

意外的是，面前一眾將士的暗紅色軍服皆被脫下，只著單薄的裏衣，身上纏滿了綠色的藤條，遮掩下，雪白的裏衣若隱若現。

許是發現了這頭的趙驚瀾已然醒來，赫連珵未作猶豫，闊步向她走來。

雖是身周滑稽地纏滿了藤條，那張充滿陽剛之氣的面孔依舊是俊朗非凡。

“你醒了。”赫連珵在她面前站定，挺拔如松。

“嗯。”

“天還沒全亮，你可以……”話說一半，他卻突然閉上了嘴。他在跟一個囚犯多說什麽廢話。

趙驚瀾似是能猜到他心中在想些什麽，卻也沒反駁，越過他向前走了幾步，遙遙望著山谷。

“一會兒你驅馬車繼續前進，我帶隊兩路包抄……”

趙驚瀾一挑眉，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兩路包抄？”說著，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二十來號人。

本就人少，不集中兵力攻克，反倒要將力量分散，這赫連珵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心下思索，她抿唇不語。倘若是現代化的特種兵，實力如何她無話可說，可冷兵器時代的軍隊，在不知敵方人數的情況下，當真能如此隨意的將力量拆散？

她張了張嘴，話卻是堵在了喉中，而後掩下眸，淡淡道：“嗯。”

赫連珵當然知道當下忌諱分散主力，可大哥說過，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既然敵方不明，那便引蛇出洞、賭上一把。

天色有漸亮之勢，赫連珵不多說，便命方毅領一路人去了，而他則是領著另一路人隱向了樹林，青綠色的樹藤在林間曳動，一瞬便不見了人影。

趙驚瀾默默轉身坐上了囚車，手持韁繩目不斜視，緩緩驅動了馬車。

蘭冬不知何時湊了上來，兩手扒著木欄，笑道：“欸趙公子，這人都走了，是不是我們也可以走了？”蘭冬所說的走，便是自由。而趙驚瀾聽聞的走，卻是架著馬車繼續前進。

見她不搭理他，蘭冬訕訕一笑，斜著身子倚在了木欄邊，目光卻是看向了遠處的山谷：“你該不是真打算幫他們引敵吧？”方才的他假意酣睡，實則將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你怕死？”趙驚瀾的聲音幽幽響起。

蘭冬嗤笑一聲：“我的確怕死，不過要看是怎麽死了。他們可是要奴役我們的，你當真拉著我們去為他們送死？”蘭冬的話擲地有聲，落在了囚車內的其餘幾人耳中，眾人皆是沈默。

他們早已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可當那幾把屠刀離開時，趙家一行人莫名就升騰起了希望。

趙驚瀾一扯韁繩，忽的停下了馬車，此時的馬車已然進入山谷，停在了谷中央。她回過身去，定定地看著趙洪郁：“父親可要離開？”

趙洪郁忽的怔住了，一時竟說不上話來。

“父親若是想離開，那我便放你們離開。”她當然不是白癡，當然不會白白拉著家人跟她一起送死。

“驚瀾你呢？”倒是趙堂墨接上了她的話，語氣依舊是中氣十足。

趙驚瀾面不改色道：“我留在這兒。”

蘭冬眼中的笑意霎時僵住，抿緊唇道：“這麽說來，趙公子要為他們去送死了？”

趙驚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說話陰陽怪氣的。”

蘭冬輕嗤一聲，卻閉上了嘴。

“驚瀾……”趙洪郁忽的挪上前來，面孔極盡滄桑，他張著嘴不知多久，最終深深嘆了口氣，“你這是何必呢。”他們走了，反倒留下女兒只身一人，這算什麽，身為趙家家主，卻連自己的兒女都守不了，他這個家主當得，實在是窩囊至極！

谷中靜得嚇人，趙驚瀾更是沈默不語。囚車內，忽的響起一道嘶啞的笑聲。

“哈哈哈哈咳咳……”趙荀英老爺子一邊嘶笑，一邊不住地咳了起來，此時虛弱得依靠趙堂秋的扶持方能直起身子來。

“爺爺，你笑什麽？”趙堂秋一邊為他順氣，一邊不解道。

趙荀英深吸一口氣，擡起眸來看向趙驚瀾，那雙略帶渾濁的眼眸此時竟是染上了幾道光亮：“我笑你們，被那生死迷了眼，竟不如一個女子知曉忠義為何物！”

趙洪郁渾身一震，靜靜地看向了自己的父親。趙堂秋和趙堂墨亦是身子一僵，垂下眸去。

蘭冬左看右看，有些不耐：“老爺子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趙荀英頗有些孺子不可教地睨了他一眼，強撐著使上一口勁兒道：“你是哪兒來的，這兒又是哪兒。”

蘭冬嘀咕：“我？大梁來的，這兒是……西域。”

“既是身在西域，這敵人，又會是何人……”

蘭冬一挑眉，忽的就不說話了。

趙荀英虛弱地倚著，說出的話卻是擲地有聲：“爾等面對敵國奸人，卻想著逃跑，實屬枉為人臣、愧對大梁。”

“哼。”蘭冬冷冷道，“老頭子，你說這話我就不同意了，你們忠於的皇帝，聽信讒言，將你們下了獄，任由賊子宵小為虎作倀，你們忠心耿耿服侍他數十載，到頭來，卻落得這般下場，這樣的皇帝，你們還忠於他做什麽？！”

眾人聞言，驚懼地看向了他，趙荀英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忽的就挺起了身子，一掌狠狠地拍在了蘭冬肩頭，蘭冬吃痛，慘叫一聲，憤然瞪向了趙老爺子。

“滿口胡言，心術不正！”

“我看，是我說中了你們的痛楚，你狗急跳墻了吧！”蘭冬語落，趙堂墨便開始摩拳擦掌起來。

“你！”趙荀英一瞪眼，眼底染上血絲，繃緊了腮幫子，“你當真以為，我們趙家，所作之事僅是為了聖上？！”

“呵，難不成是為了什麽天下蒼生黎民百姓？說的好聽，到頭來，這大梁也只是皇帝一個人的大梁。”這話，到了西域，蘭冬竟是肆無忌憚地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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