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燭光映在那張略帶煩愁的文氣面孔之上，一向習慣了肅正的趙洪郁端坐在書桌前，細細凝視著面前的那副雕花機關匣。

“大人，依在下所言，匣中之物必然與那賊子殷唯脫不了幹系！”書桌旁，站著一名滿腹書生氣的素袍青年，口中雖是難忍的怒意，可舉手投足間，還是因著對趙洪郁的尊敬多了幾分拘束。

趙洪郁微微蹙著眉，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匣子，似是要將其看透，而後眉間染上了幾絲無奈，輕輕搖了搖頭：“殷唯詭計多端，只怕這又是他的陷阱。”

“陷阱又如何？大人難道不想找出那殷賊官商勾結的證據？”

“證據自然是要找，但還需從長計議。”說著，趙洪郁一手輕輕拖著機關匣，置於眼前細細查看，匣子上的紋路縱橫交錯、蜿蜒曲折，構成一道奇異詭怪的圖紋，這圖紋，他在先前的幾只匣子上見過，像是一朵幹癟的枯花。

鬼使神差，他便要伸手去開那機關匣。

“大人且慢！”

趙洪郁被那素衣門客突如其來伸手上前一步的動作弄得微微怔了怔，隨後再次將那雕花機關匣擱在了桌上。

他差點兒忘了，上次的兩道機關匣，可將他害得不輕，匣中有機關，一不留神便能致人於死地，也不知這次是迷霧還是毒蟲，不論如何，他還是應當小心謹慎。

見大人將手中的匣子放下，素衣門客稍稍松了口氣，微彎著腰伸手向前，趙洪郁只怔了片刻，便擡手將機關匣遞給了他。

門客恭敬地接過，受意後便帶著匣子去了屏風後的小隔間。

書房內空寂下來，趙洪郁也終於有機會喘口氣，他輕倚在楠木椅上，眉頭微蹙，閉眼小憩，臉色顯得十分憔悴。

他為了這機關匣，已經連著四日沒有好好歇息了。

匣中有證據，指向奸臣殷唯的證據，他不敢掉以輕心，生怕它一不小心便落入敵手。

心驚膽戰下，匣子終於到手了，可匣中之物，不知還會不會一如往先令他頭疼。

兩刻鐘後，趙洪郁聽見了隔間傳來的動靜。

他微微睜開眼，便見那門客手持木匣肅然立於書桌前。凜了凜神，趙洪郁直起了腰桿，眼神中透出了幾分清明，顯然，方才他竟睡著了。

可門客的神色卻沒有他意想之中的釋然。

他接過對面遞來的木匣，匣中的機關已被破除，輕而易舉便能將其打開。

裏頭靜靜躺著的，意料之中是一支細小的卷軸。

“你可曾見過這圖紋？”趙洪郁以二指夾出卷軸，側沿之上，刻畫著一如木匣外的枯花圖紋，敗落之中窺見生機，卻是比匣子上的圖紋更顯幾分艷紅。

門客的眼神稍作停留，搖了搖頭：“未曾見過。”

趙洪郁捏著卷軸凜神猶豫片刻，隨即將其展開，只捎一會兒，便沈下臉來。

“大人，可是發現了什麽？”見他臉色黑沈，門客俯身示意，輕聲問道。

趙洪郁將卷軸輕甩在桌前，不作言語。

門客屈身上前，恭敬地接過那副卷軸，展開，隨即恍然大悟。

“又是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第三幅了，這已經是第三幅卷軸了，每當他以為能夠抓住奸臣殷唯的把柄時，總會悲戚地發現自己被戲弄。

他好歹是個禮部尚書，三番兩次被賊子宵小戲弄，任誰都無法咽下這口氣。

令人憤然的是，這兩日，又是一場白忙活。

趙洪郁怒不可遏地揉了揉眉心，他忽的記起今日早朝後，與那殷唯對峙的場面，他可是信誓旦旦地讓那殷唯“走著瞧”的。

想朝中臣子，哪個不是左右逢源、八面圓通，而他這般敢於硬碰硬的，能存活到現在，也真是個奇跡了。

倚在門柱上的趙驚瀾撇撇嘴，她不是沒見過直言不諱的人，可那是在另一個世界。而她爹趙洪郁，在這個封建王朝權力至上的地方，得罪比自己權力地位大的朝臣，當真是……勇氣可嘉！

過去的趙驚瀾，也是一個直言不諱的人，但那也僅限於學術，一旦涉及軍政要務，連她也不得不三思。

她在門外不過片刻，便將裏頭的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

趙洪郁……想必是朝中遇上了什麽難處，也怪不得這幾日茶飯不準，人也消瘦了一大圈兒。當然，這不是她現在該管的事兒……

趙驚瀾一手倚著門柱輕輕扶正了身子，面無表情地叩響了面前的門。

“誰？！”一聲急促的斷音，襯得趙洪郁十分警惕。

“我，趙驚瀾。”

書房裏頭寂靜了幾秒，隨即門開了，開門的，是一身著素衣的清秀青年，微微打量了一眼趙驚瀾，帶著幾分好奇和驚異。

“是白隙啊，進來吧。”書房深處，傳來一道低沈的男聲。

趙驚瀾淡淡地瞥了一眼面前的青年，而後掠過他，直直向著書房裏頭邁去。

青年微怔，回眸看了一眼女子窈窕的身影，眸中漸漸浮現一絲玩味。

她越過屏風，一眼便望見了端坐在書桌前的趙洪郁，定住腳步，點了點頭。

趙洪郁怔住，而那淡然點頭的動作同樣落在了關門返回的青年眼中，青年故意挪開了腳步，站在不遠處凝視。

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動作，和一臉漠然的神情，於趙驚瀾而言沒什麽，但對於書房中的另兩名男子來說，就是心頭一震了。

就像……就像軍官巡視士兵一般，給人一種無端的壓迫，讓人不得不全身心地去面對。

這樣的比喻絲毫不誇張，趙驚瀾常年跟在部隊長官身邊，加之和陸榆笙的長久合作，周身早已沾染了些平常人沒有的殺伐果決。

這樣的淡漠從容，是過去的趙白隙絕不會有的。

這也是為什麽趙洪郁會怔住的原因，白隙……當真是變了。

“白隙來，可是有何事與爹商量？”趙洪郁的語氣，難得地放緩，眼中看向她，也是一片柔和慈愛。

“蘭冬。”

“什麽？”趙洪郁略微一楞。

“我為蘭冬之事前來。”她眼見父親的臉色從起初的柔和漸漸轉向嚴肅，依舊是平靜無波，“蘭冬是我帶回趙府的。”言下之意，他去哪兒，當由她說了算。

趙洪郁的臉色愈發地僵硬、眼底一片黑沈：“不可能。”女孩子家家，身邊跟著個不清不楚的男人算怎麽回事？！

聞言，趙驚瀾依舊是不動聲色，淡然道：“蘭冬會手腳功夫。”

“不行。”

“當初我是如何摔下馬車的？”

趙洪郁抿唇：“即便如此，也輪不到那個乞丐。”他早早便考慮過在白隙身邊安排幾個護衛，沒想到，她竟會主動提出。

趙驚瀾沈聲靜氣，掃了一眼桌上的卷軸，道：“我不是來提要求的，我是來做交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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