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夫人倒是有閑心針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不遠處的兩道身影俱是一僵，直到瞥見自假山後走出的趙驚瀾時，才暗暗松了口氣，頗帶挑釁地挑眉凝望著她：“可真巧，能在這兒碰見三小姐。”

趙驚瀾淡淡掃了一眼埋首伏於地上的趙老爺子，面無表情地將視線投在謝詩蕓身上。

被這目光冷冷凝視著，謝詩蕓竟是沒由來地心中一顫。怎麽回事，這股無形的壓力是哪裏來的？

謝詩蕓強壓著心頭的震顫，扯出一個自認為十分得意的笑，冷嗤一聲：“三小姐該不是打算替這瘋老頭出頭吧？！”

“瘋老頭……”趙驚瀾喃喃著這稱呼，淡淡道，“謝夫人原來是這般對待自己的公公的。”

“公公？”謝詩蕓似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扭頭沖蘭婆婆相視大笑，而後十分嫌惡地瞥了一眼趙老爺子，“連他的兒子都不要他了，還指望著我認他作公公？笑話！”

蜷縮著伏在地面之上的老人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而後將頭埋得更低了。

“你胡說！尚書大人才不像你說的！”一旁的素兒似是被踩著了雷區般怒目反駁，那雙好看的杏眸一瞪，月牙眉擰了起來，卻是不見絲毫氣勢。沒錯，氣勢，於素兒而言，確實是做不出的。

謝詩蕓也不惱，恢覆了先前那派趾高氣揚的模樣：“你跟我急做什麽？事實擺在眼前，大人怕是早忘了西苑還有個父親吧哈哈哈。”謝氏略過素兒緊握的拳頭，反而是扭著腰肢向趙驚瀾走近了些，挑釁地沖她勾了勾唇，“三小姐可聽清楚了，今日在西苑的是趙老爺子，明日就會是你。”

一旁的素兒將這話聽得清清楚楚，早先的幾分忌憚早已拋至九霄雲外，小姑娘臉上的怒火絲毫不加掩飾，氣得原地跺腳，上來便要攔在小姐面前，卻是被趙驚瀾靜靜一手攔下。

謝詩蕓誇張地挑了挑眉，得意洋洋瞥了一眼眼前的二人，而後便默默看向趙驚瀾，似是期待她做出什麽惱羞成怒的神情。

不得不說，謝詩蕓也是個喜怒都寫在臉上的人，怎麽都不懂得掩飾掩飾？

趙驚瀾輕輕勾唇，定定地凝視著面前女人逐漸收斂的神色，之前還未摸透這謝氏的本性，現在看來，她該不是真傻？不過也好，想必今後的日子也有趣得多了……

“你笑什麽？！”謝詩蕓冷下眸來。

趙驚瀾無謂地聳了聳肩：“在笑你哪兒來的自信。”見謝氏的眸子徹底黑沈下來，她攤了攤手，“打算用什麽壓我就範？趙老爺子？蘭冬？還是那個……哦對了，那個唐家的小公子？”

謝詩蕓一震，臉上的表情霎時有些變化莫測，她過去，沒少拿唐家小公子去壓她，只因她趙白隙再張揚，也有一根別人觸不及的軟肋，那便是那位唐家小公子，她心心念念死纏爛打的吏部尚書家小兒子。沒想到……沒想到她趙白隙竟敢當眾提及，還這麽的……無所謂？

不得不承認，這些天來，她謝詩蕓的認知一次又一次地被刷新，面前這人，還是過去的趙白隙嗎？

不論如何，氣勢不能少！

“是又如何？”謝氏揚起眸，卻不得不隱下了幾分張揚。

“我只能告訴你，你打錯如意算盤了。”趙驚瀾恢覆了一臉淡漠，淡淡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蘭婆婆，“做什麽只管去做，至於後果，我就不敢保證了。”

蘭婆婆繞過趙荀英，幾步上前立在了謝氏身後，附在其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謝詩蕓眸中一瞬染上了幾分欣喜、幾分不甘，而後很快地斂了下去。

謝氏忽的就扯出了一個溫婉的笑來：“妾身方才與三小姐開個玩笑，三小姐可是當真了？咱們同為趙府人，理當和氣致祥。”

素兒撇了撇嘴，和氣致祥？她沒聽錯吧？這話竟是從謝夫人口中說出的？

趙驚瀾淡然不語。

“三小姐莫要見怪，若是沒什麽別的交代，妾身有事在身、便先告辭了。”說著，謝詩蕓微微俯身行了個禮，未等她開口，便自顧自帶著蘭婆婆離開了。

素兒有些驚訝：“來得快去得也快。”剛才還趾高氣揚的，怎麽一眨眼的工夫就換了張臉？

謝氏帶著蘭婆婆匆匆離開，在二人看不見的拐角處腳步一頓，謝詩蕓冷哼一聲：“若非堂秋要回來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她還趕著去迎接呢！

二人一離開，趙驚瀾的視線便落在了趙荀英老爺子身上。此刻趙老爺子正一手小心翼翼捧著巨蟲的殘骸，一手撐著地踉踉蹌蹌要起，一頭白絲略顯蒼涼，素兒趕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待站穩後，趙荀英一手輕輕擋開了素兒前來攙扶的手，轉身，自顧自地朝著西邊走去，只留下一道瘦削佝僂的脊背，獨自迎著燦燦霞光蹣跚而去，落下一地細長的剪影。

“真是個怪人……”素兒喃喃。

是啊，真是個怪人。趙驚瀾在心中默默重覆，面上沒有流露絲毫情緒。

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的又停住了腳步：“素兒。”

“嗯？”

“你跟去看看。”

“什麽？”

“去廚房看看。”

素兒一楞，隨即明白過來，脆脆地應了聲：“是。”

方才謝詩蕓可是口口聲聲說要斷老爺子的吃食，這般瘦弱的一個人，想必如此待遇也是很常見，可好歹是被她碰上了，她總不能置之不理。

目送素兒的身影匆匆離開，天色也漸漸有些暗了，正要往蓮室走，忽的想起了什麽，隨即調轉方向，朝著另一側踱步而去。

這幾日，她將府中的地形摸了個透，七拐八拐，很快便見得叢叢瓦屋中，亮起的一間，瑩黃的燈火映得窗紙也有些發黃，襯得鏤空窗雕上的魚紋栩栩如生。

那便是趙洪郁的書房了。

這幾日，趙洪郁每每晚餐過後都會將自己閉在書房中，不至深夜不罷休，一連幾日下來，神色也蒼白了許多。問及旁人，都不知他在書房中做些什麽。

她本是不打算來找趙洪郁的，一來，二人不熟，趙洪郁雖說是她的父親，卻也只是過去的而非現在的，她算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平白認一個陌生人作父親，實在是過不了心裏這一關；二來，她下午才和趙洪郁吵了一架，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在氣頭上，現在見面就是大寫的尷尬二字！

她遠遠杵著思考了一陣，權衡了利弊後，咬咬牙便向著那間燈火透徹的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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