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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調巧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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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吱呀吱呀的響聲單調得就如盛夏裏知了的鳴叫, 在這喧囂歸於沈靜的黃昏, 顯得有些聒噪,耳邊一聲又一聲的重覆著這響聲, 讓人覺得有些隱隱的不安。

盧秀珍本來就有些忐忑, 聽著這聲響,忐忑更甚,抱緊了黑色的陶瓷花盆, 低頭凝眸望著那嬌艷可愛的花朵,盡量想要將自己的心沈下來。她閉上了眼睛,開始默默的背誦自己曾經學過的那些古詩古詞,或許是很久沒有看到過那些句子,竟然有些卡殼, 她努力的回想著, 腦子裏一遍一遍的重覆記憶當年老師教書的情景, 可怎麽樣也記不起來。

越是想要知道答案,便越不知道, 當她從亂麻一般的思緒裏抽出一根絲來,最終將那些句子理順, 車輪的轆轆之聲也停了下來。

“到了, 多謝多謝。”

盧秀珍聽到了崔二郎與車夫說話的聲音。

就到了?她將簾子撩開一看, 前方的紫槐樹郁郁蔥蔥, 就如一把巨大的傘,枝椏上邊有數只鳥兒停在上邊,有些正在跳躍, 有些腦袋仰望著天邊一抹如血的餘暉,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就如美妙的奏鳴曲。

真的到家了,盧秀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看來自己一路上白白擔心了。

“二哥,大嫂!”

紫槐樹下站著的那幾個人奔著朝前邊跑了過來:“你們總算回來了!”

奔過來的是崔家幾個後生,個個臉上都掛著愉快的笑容,就連木訥的崔三郎的聲音都格外輕快:“二哥,今晚輪到我去上夜啦!”

“好啊,剛剛好你坐了這馬車去江州城。”盧秀珍指了指身後的馬車:“順路,趕趟兒。”

“大嫂,肯定要花錢的,我自己走路過去好了,也不過就是半個時辰的事情。”崔三郎很是知艱知苦,坐馬車可不比坐三爺的騾車,肯定要不少錢哪。

馬車夫呵呵笑了笑:“你這後生可真會打算,真是一把持家的好手。這位大嫂,你隨便給幾個銅板便是,我放空回去也是一轉,捎帶上你這小叔子回去也是走一轉。”

盧秀珍從荷包裏摸出了三個銅錢:“夠了不?”

馬車夫伸手接了過來:“也能吃上幾個饅頭一碗稀飯,夠對付早飯了。”

等著馬車載了崔三郎慢慢離開,盧秀珍這才將罩住那盆花的紗絹揭開,崔五郎湊了過來聞了聞那一串花,不住的喊著好香:“大嫂,咋將這盆花給搬回來了?不是在咱們花鋪的多寶格上放著,你說要做招牌的。”

“我拿回來,自有妙用。”盧秀珍捧著花,幾個崔家後生護著她一路朝家裏走去,此刻暮色沈沈,村裏的路上已經見不到村民在走動,偶爾聽到孩童們的嬉鬧之聲,卻又被粗聲粗氣的呼喊聲打斷:“還在外頭做啥子哩!還不快些回來吃飯,是要等著天黑吃飯吃到鼻孔裏去不成?”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呼喝之聲,就如小雀投入竹林,颯颯的一片響動,轉瞬間就沒了聲息。聽著這些聲響,盧秀珍忍不住微微的笑了起來,這種感覺實在是好,這才是鄉村生活的真實寫照,雖然不是那麽高雅,可聽著心裏頭便覺得踏實。

崔家的青磚墻面在暮色裏顯得很是深沈,就如暗夜的大海上泛不出半點光彩,大門敞開一半,走到外邊就能看到院子裏擺放著的桌子,上邊擱著油燈,尚工師傅們正坐在桌子旁邊說著話兒,顯得很是熱鬧。

盧秀珍探頭看了看,沒見著袁遷和高尋,她轉臉看了看崔五郎:“袁大叔與高大叔還沒來?”

“沒有,他們不還得晚一點才過來嘛,不到吃飯的時候他們怎麽會過來呢。”崔五郎嘻嘻一笑:“尚工大叔們勤快多了。”

袁遷與高尋被陸明捉住一次後開始隔了好些天不敢過來,被盧秀珍鼓動著又開始朝崔老實家走動,只不過兩人比原來細心了許多,要等著到入夜吃晚飯的時候才會過來——他們最想要吃到崔六丫煮的飯菜,崔六丫回來得晚,他們也就不著急早些回來。

這樣剛剛好,盧秀珍掐著指頭算過時辰,這蝴蝶蘭能不讓袁遷和高尋見著就盡量不讓他們看見,雖說陸思堯並不會在乎花花草草,可畢竟唐知禮可能是他那邊的人,盧秀珍不想讓這些事情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扯出蘿蔔帶出泥,萬一又牽扯出蘭如青那邊來,這便糟糕了。

“二弟,你請李尚工到我房間來一趟。”

盧秀珍捧著花盆朝自己房間走了過去,罩著蝴蝶蘭的紗絹在不住的微微擺動,似乎是被晚風吹起,又似乎是花朵在不住的顫動。

崔二郎帶著李尚工走進了房間,盧秀珍站起身來,朝李尚工深施一禮:“李大叔,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尚工一楞,沒想到盧秀珍竟然給他行了個這麽大的禮,有些手足無措:“盧姑娘,皇上下旨命令我們協助你來種好地,我們做的這些都是應當的,何必如此客氣。”

“李大叔,你們不僅僅幫我家種地,也幫我家開了花鋪,沒有你們的精工細琢,我家這芝蘭堂哪裏有這樣好的生意,我真的要好好感謝各位大叔才是。”盧秀珍從荷包裏摸出了一個銀錠子來:“李大叔,芝蘭堂開業沒幾日,生意雖然還好,可老實說也沒掙到太多銀子,我也暫時沒能有太多的回報,這個銀錠子,就當我請各位大叔們喝茶罷。”

銀錠子擺在桌子上頭,造型很是飽滿,兩邊的角兒尖尖,看上去很有分量。

李尚工有些慌神,趕緊擺手:“盧姑娘,你們家這花鋪才開起來,用錢的地方多,可得省著點,別再給我們銀子了,你給的夠多啦。”

幫著她布置芝蘭堂,確實每個人都出了把力氣,可是盧姑娘也沒薄待了自己,按著原來的承諾每個人都給了銀子,後來還請著他們去江白樓吃飯,這也是花了銀子哩,更別說在崔老實家裏住著的這些日子,人家招待得特別盡心,沒有一絲怠慢,全家對他們都是細心體貼,態度又很恭謹。

李尚工覺得,桌子上放著的那個銀錠子讓他有些不安,若崔老實家是京城那種達官顯貴,他肯定毫不猶豫的接了過來,可崔家也不是什麽富有的,人家勤勤懇懇的靠著幾畝地過日子,自己哪裏還能伸得出手來。

“李大叔,您對我家實在是太好,就跟我的親叔叔一樣,我心裏真是將您當長輩一樣看待,這個銀錠子就算是侄女兒給您的一點點心意,您千萬莫要推辭,否則侄女兒心裏頭都會不安。”

李尚工盯著那銀錠子看了好半天,心中琢磨,這位盧姑娘大抵是有什麽事情要自己幫忙了吧,要不是怎麽會一出手就是這麽大一個銀錠子?

“盧姑娘,你要我們做什麽只管直說,何必這樣客氣。”

盧秀珍一點也沒有尷尬的意思,她確實是想讓李尚工來幫自己做點事情,只是沒好意思直接開口——畢竟尚工大叔們都是給皇家服務的人,雖說皇上下了旨意讓他們來青山坳協助她種田,可卻沒說讓他們協助自己開花鋪做買賣哪。

李尚工既然一眼看穿了她的意思,省得她再費口舌了,盧秀珍開開心心的朝李尚工笑了笑:“李大叔,不瞞您說,現在我們芝蘭堂的那盆蝴蝶蘭引起了很多人註意,我有些擔心有人會打主意要將這花給弄走,故此想要來個以假亂真。”

“以假亂真,怎麽說?”李尚工來了興致:“就是多寶格上擺著的那盆花罷?真是好看,我還沒見過這般奇特的花呢。”

“這花本開在南詔的山谷裏,我們大周並沒有這種花,而且栽種這花需要細心的照顧培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種得出來的。當年我夫君的爺爺是販賣馬匹牛羊的,經常在外邊走動,故此也帶回了一包花種……”

“被你們種出來了?”李尚工睜大了眼睛:“這可是著實不容易哇,南詔那邊氣候與水土與京城這邊可是截然不同呢。”

崔二郎在旁邊聽著,心裏暗道大嫂可真是會編話說,這謊言說出來跟真的一樣,眼睛都不眨一下哪。只不過大嫂編出這番話來也能搪塞一二,免得到時候不好圓場——與其把棲鳳山那山谷說出去,不如說謊。

“可不是?誰也沒想到那包種子放了這麽多年還能發芽呢,大約是四五年前我那夫君偶爾在角落裏找到這個,當時也沒多想,就隨意的灑到土裏種下,一包種子只發出了幾棵蘭草,這蘭草種下三四年都沒見它開花,我嫁過來以後弄了將它移栽到盆子裏,搬到屋子裏養著,這才開了花。”

“原來是這樣,這花兒到外頭養著還不好養活哩。”李尚工嘖嘖驚嘆:“看起來有些花花草草只能在屋子裏養大的,嬌貴得很。”

“那倒也不全是在屋子裏,它也要陽光雨露,只不過大部分時間放到屋子裏,能保暖防寒,李大叔說它嬌貴也沒錯。”盧秀珍伸手摸了摸墨玉一般的葉片,葉子厚實得跟她買回來的硬緞子有得一比:“正因著它這般奇特,今日不少人為了這花在芝蘭堂吵了起來,我生怕同行們覬覦,派人來搗亂就糟糕了,故此特地買了些絲絹回來,想要請各位大叔幫我按照這蝴蝶蘭的樣子做幾盆假花放到芝蘭堂裏去。”

“假花?”

“嗯,假花,看上去和真花一樣的那種假。”盧秀珍微微一笑,想起《紅樓夢》裏那副著名的對聯,不由得吟誦出聲:“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李尚工與崔二郎都睜大了眼睛瞅著盧秀珍,不知道她念念叨叨的在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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