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預綢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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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層層疊疊, 青苔點綴於上, 淡淡的新綠在灰色上,顯得格外生機勃勃。山石之後露出了一點點銀白色, 映著陽光, 忽而一閃,讓盧秀珍猛的擡起頭來。

前邊帶路的丫鬟“噗嗤”一笑:“公子,你太心急了。”

盧秀珍站定身子朝山石那邊瞟了一眼, 臉微微一燙,心中發軟,兩條腿似乎邁不開步子,只能站在原地,挪動不得。

丫鬟朝盧秀珍彎了彎膝蓋:“盧姑娘, 我只能陪你到這裏啦, 若是再不相識, 只怕我家公子會打我。”

“誰說會打你呢,我這賢侄感謝你還來不及哪。”

爽朗的大笑聲傳出, 胡三七從山石後邊走了出來,一臉的絡腮胡子似乎比原來又長了些, 兩道眉毛又黑又粗, 恰似虬龍。

“胡先生!”

盧秀珍很開心, 許久沒有見到胡三七, 這會兒見著了,很是親切。

胡三七聽到“先生”這兩個字,格外高興, 摸著胡須直點頭:“還是盧姑娘喊得好聽。”他轉過頭沖著那丫鬟道:“聽見沒有?以後都要照著盧姑娘這般喊,別喊老爺老爺的,喊先生就挺好。”

小丫鬟翻了個白眼:“胡老爺看上去就不像是個飽讀詩書的。”

在蘭府,外院的丫鬟們不知道胡三七的真實身份,一律是以老爺稱呼他,胡三七聽得更是別扭,此番拿盧秀珍的稱呼做樣本,沒想到那小丫鬟還振振有詞,當即便楞在了那裏,氣得胡須吹得老高。

崔大郎在山石後頭聽見幾人對話,忍不住想笑,他從山石後轉了出來,沖著胡三七點了點頭,胡三七會意,丟下那小丫鬟不管,又轉過頭來與盧秀珍說話:“盧姑娘,那蝴蝶蘭又長了一片新葉,平安樹發財樹好像長大了不少。”

他這腦袋扭來扭去,就如陀螺,看得盧秀珍不由得笑出聲來:“胡先生,那就請你前邊帶路,我去瞧瞧。”

這分明是崔大郎要說的話,怎麽就從胡三七口中說了出來呢,難道他還有些羞澀麽,盧秀珍看了看那站在山石之側的崔大郎,見他一身銀灰色的長衫,衣袖薄如蟬翼,隱隱露出下邊的淡綠色中衣,更顯得他清朗俊逸。

沒想到這大周也有如此時髦的配色了,只不過這五月底的天氣,穿兩層只恐會熱啊,盧秀珍又瞄了崔大郎一眼,見著他臉上帶著的面具,更替他覺得有幾分熱,心中暗想,自己要不要勸勸蘭公子,將這面具摘下來。

雖說摘下面具可能周圍的人會有一段時間不適應,可畢竟用真實面目示人總比藏著掖著好,鳥美在羽毛人美在心靈,即便這面容被毀了,只要有一顆善良的心,再醜陋的人也能越看越俊美——更何況蘭公子本身條件不錯,光是那身姿看上去就挺拔偉岸呢。

像蘭公子這種遭受過變故的人,在心底或多或少會有一點點自卑,可只要他勇敢面對,將一切都變得常規化,那也就不會有太多的心理負擔,卸下包袱,輕松前行,才能體會到人生更多的驚喜。

等到找個合適的機會,自己再……盧秀珍一邊走,一邊暗自下定決心,蘭公子不能一直這樣,總會有那麽一日那要直面人生,未必新婚洞房之日,他還要戴著面具不成?到時候他的娘子會不會被……

心中忽然漸漸的泛起了一層酸意,盧秀珍眉頭微微皺了皺眉頭,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何會想得這般遠?蘭公子成親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她低下頭去,看到日光將他們的身影投射在一處,兩個人仿佛變成了一個重疊影子,臃腫,可又顯得很是親密。

“盧姑娘。”

崔大郎走在盧秀珍身邊,一直在琢磨著該拿什麽話與她交談,心中打了千百遍底稿,終於喊出聲來:“盧姑娘,那幾盆蝴蝶蘭要到什麽時候才開花?我見著其中有一盆好像抽出了一根莖來了,也不知道會不會開花。”

盧秀珍的思緒瞬間被崔大郎的話拉了回來,她擡起頭,眼神一亮:“真的?”

“真的,我沒說假話。”

她的眼神很亮,就如有燦燦的星子落在她的眼底,而且眼神分外明澈,又帶著些許熱情,仿佛間陽光都已經黯然失色。

崔大郎出神的望著面前的盧秀珍,想要朝她靠近幾分,可步子卻又有些猶豫的停滯,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可就是不敢接近。

或許是因著自己欺騙了她,故此心中有所畏懼?若是自己將真相說了出來,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生氣因此從而不再理睬他?崔大郎的手藏在衣袖裏,不時的搓揉著指尖,汗水不住從掌心湧出,滿手都是濕漉漉的一片。

掀開面具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掀開面具以後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在他還沒有想清楚一切,沒有讓盧秀珍做好準備之前,還不是適合的時機。或許他要慢慢的旁敲側擊,讓她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這樣才能水到渠成。

兩人都是滿腹心事的朝前走,胡三七只覺後邊有些氣氛沈默,怎麽盧姑娘聽著說蝴蝶蘭可能要開花都沒有往日那種開心呢?他轉頭看了看,走在自己身後的兩個人,頭都有些低,仿佛在仔細查看著地上的螞蟻爬行。

“公子,你不是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盧姑娘嗎?”

胡三七覺得他有必要做下牽線的紅娘,盡管他五大三粗,可心裏卻很柔弱哩,跟那話本小說上的紅娘不遑多讓。

“啊……”崔大郎如夢方醒一般,忽然記起那件事情來:“盧姑娘……”他有幾分不好意思,聲音壓得有些低:“我想請問一句,若是我畫了盧姑娘的畫像,盧姑娘會不會生氣?”

“畫像?”盧秀珍瞟了崔大郎一眼,心中有幾分甜,蘭公子還是以自己為原型畫了仕女圖?上次拒絕了他的要求,她後來還覺得有些遺憾呢,現在聽他一說,忽然又高興起來:“蘭公子,我不會生氣的。”

似乎受了什麽鼓舞一般,崔大郎心情莫名輕松起來,他腳步快了幾分:“盧姑娘,我這就去將那畫拿出來。”

一張仕女圖出現在盧秀珍面前,古香古色的裝裱,看上去便是韻味十足,盧秀珍有些擔心這大周的筆法是不是講究白描,就如以前中學歷史課本裏那些畫像一般,及湊近一看,方才放心。

這是工筆畫,並不是那種簡單線條的白描,她在畫像裏看上去還很是美貌,她差點都沒有認出自己來。

身後花木扶疏,牡丹開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爭相競艷,花卉之側有一塊山石,嶙峋高聳,一位穿著打扮十分精致的麗人靠著山石,手中拿了一把團扇,眼睛似笑非笑的望向不遠處的一對蛺蝶。

“這是我麽?”盧秀珍笑著伸手指了指那個年輕女子:“我好像不是這樣的啊。”

崔大郎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本畫的是……”

他原來畫的是盧秀珍手拿鋤頭在田邊站著,被蘭如青批了一頓:“仕女圖,要體現的是精致榮華,你畫的這個哪裏是仕女圖,分明就是農女圖。”

胡三七在一邊呵呵的笑:“農女就農女,跟仕女也只差一個字。”

“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怎麽能這樣胡亂的詮釋仕女二字?”蘭如青想了想,用手點著那把鋤頭道:“這處要改,團扇,繡花繃子,或者是拿筆,這些都行,還有這背景怎麽能用田間地頭,實在太俗,怎麽著也該用花園涼亭,山石相依。”

經過蘭如青點撥,鋤頭變成團扇,田野變成花園,崔大郎拿著這張圖看了又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可聽著蘭如青說得振振有詞,也就把這張畫送去裱起來了。

今日聽著盧秀珍一說,仿佛被她批評了一般,崔大郎瞬間有些不好意思,心中暗恨自己沒有主見,為何就不能堅持原來的看法?

“蘭公子還畫過別的麽?”

盧秀珍饒有興趣的發問,她很想看看崔大郎到底還畫了一個怎麽樣的形象。

“盧姑娘想看麽?”

“想看。”盧秀珍說得很誠實,心中暗暗添上一句,你畫的我當然想看了。

崔大郎有幾分開心,他沖著盧秀珍笑了笑——只可惜隔著面具,盧秀珍沒法子看到他那充滿著快樂的笑顏:“你等等,我這就給你去取。”

又一張畫紙取了過來,崔大郎很是緊張,輕輕的將那張畫紙撫平:“盧姑娘,你可別笑話我,這是我亂畫的。”

“這不就是我嗎?”盧秀珍伸出手來點了點那個拿著鋤頭的村姑:“不錯不錯,我更喜歡這一張,我可沒那閑工夫捏著團扇去看蝴蝶,我照管我的田地還來不及。這張畫得很好,實在是好。”

“真的嗎?”崔大郎心中有幾分雀躍:“盧姑娘,你沒騙我罷?”

“沒有沒有,我這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很不錯。”盧秀珍點了點頭:“下回還畫一幅送我吧,我拿了去掛到墻上。”

這句話說出口來時,盧秀珍只覺得自己的心猛的蹦了兩下——其實她也是很緊張的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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